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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垂野镇

作者:九光杏 当前章节:4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07

明月当空, 清风疏朗。

云星起坐于内院门槛上,发丝浮动,衣袂翩飞, 抬头仰望高悬于庭院中的那一轮明月。

脚下这间宅子是皇帝在一年前赏识他的《遥迢山河卷》下旨赠予他的, 他因此扬名长安, 成为长安各路人马炙手可热追捧的少年画师。

他们求他作画,邀他去各色酒楼做客,自搬进这间离宫门王府不远的宅邸后,几乎日日门庭若市, 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起初他开心不已,多年努力终被世人所见, 后来他渐被酒色迷眼, 终日沉醉于声色犬马之中。

今日却与往日大不相同,门前没客人上门无请帖送进,反倒是暗地里多了几位身穿暗红衣袍的护卫四下巡逻。

他那时酒醒不久,脑子昏沉,没有多想。

直至日影西斜,通往宅邸门前的官道远处扬起大片尘土, 为首两匹高大骏马拉着一辆独属于翎王的车舆出现于灼灼晚霞之下。

直到车舆稳稳当当停在门前青石板上, 他被门房通报,方才知晓王爷竟是找他来了。

云星起当即急急忙忙迎出去, 瞧见车舆恭恭敬敬双手合抱向王爷躬身行礼。

翎王之前与他说过, 若不是在皇帝面前不必下跪。

春寒料峭, 夜色渐深寒意愈浓, 布帘被人掀开,翎王周珣外披一件素色鹤氅,内里是一袭暗绣云纹淡青长袍步入云星起视线。

早年间王爷曾跟随当今圣上一起在边疆打过仗, 运气不错,并未在艰苦之地染上顽疾受过暗伤。

他下了马车,笑意吟吟向云星起走近,问他最近过得怎样,云星起直起身回道:“承蒙王爷厚爱,一切安好。”

一进宅邸,周珣将鹤氅脱下递给身旁侍从,看得老老实实穿薄夹袄的云星起不禁腹诽:不怕冷穿什么大氅。

嘴上恭敬着:“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难道是又要他画什么看似无意实则特意契合皇帝心意的画作了?

周珣唇角微勾,“没事不能来找你了?”

翎王常居上位,不笑时压迫感强烈,一张俊脸盯得人不敢抬头,笑时倒能沁出几分温柔亲和。

总而言之,王爷找他不过是想邀他一起吃顿饭,就他们两人,没有旁人。

地方不要远了,就近订在云星起宅子里,餐食酒水一类不必多担心,待会自会有专人从各个有名酒楼中送来。

席间,两人喝得酩酊大醉,其间不知他与王爷说了什么,翎王竟直接当场叫人拿来一本空白通关文牒,提笔签名,印上私印,递给他。

他呆愣愣接过,酒醒了大半,眼瞅着王爷眼神迷离走下主位向他而来。

一到近前,他亲昵又强势地揽住他臂膀,另一手举一杯酒邀他喝下。

放下文牒,双手伸出想接过,王爷移走酒杯摇头。

没法,他只能就着王爷的手饮尽杯中琼浆。

酒很凉,喝着辛辣烧灼,顺喉管一路往下,他忍住没咳嗽,却被周珣袖中飘出的浓郁檀木熏香呛得险些落下泪来。

宴席直至夜深人静之际,他亲自送王爷到门外,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转过身来,有仆役迎上前,告知他捡到一件王爷遗留的贵重之物。

接过一看,是一块刻有“翎”字的令牌。

他想着,此物宝贵,待明日酒醒,得好好登门送还才行。

将令牌贴身收好,独自一人回了内院。

进门点灯,瞧见桌案上明晃晃摆了张贺帖,旁边是一个浮雕精致的方形木盒。

有人送东西来了?

一打开贺帖,一张折叠白纸轻飘飘落于桌面,他先看了贺帖内容,熟悉字迹映入眼帘——是王忧送来的。

细细看完其间文字,原来今日是他的十九岁生辰。

又捡起白纸,纸上叙说王忧本是想今日约他出去,同往年一般一同庆贺,不料登门拜访被拒,说是已与贵客有约。

无奈下,只得留下礼物,人回去了。

读完好友文字,云星起一时恍惚,脑子一下清醒一下混沌。

原来,今日是他的十九生辰。

怪不得王爷今日会来找他,怪不得特意将酒宴设在他的宅邸中。

那份通关文牒,难道是王爷赠予他的生日贺礼

跟随王爷自翠山进入长安后,他身边没了家人在侧,未成名之前,除今年外,他的生辰一向是与王忧一道度过。

王忧虽说经常不着调,作为朋友是个讲义气的,曾领着彼时懵懂的他没少在长安城内游玩取乐。

可自从他声名大噪后,二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被虚名裹挟,再无往日悠闲。

他时常觉着,长安于他,是一个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出再大的名,亦不是他云星起,而是那位被翎王担保,出身士族的“侯观容”。

提起画画,好像从半年前起,他已鲜少去作画了。

随手翻开王忧送予他的生日贺礼,里面是一套色彩鲜艳的颜料。

长安三年间,他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用过许多或普遍或珍稀的颜料,因而一眼认出这套颜料是由各色矿物宝石研磨而成的。

之前他与王忧一起在珍宝阁瞧见过,色彩之炫目令他驻足良久,囊中羞涩让他只能叹气离开。

那时他默默无闻,仅是翰林图画院一小小画师,日常兼任杂役,每个月领取微薄月钱,身上没多少闲钱。

不曾想,王忧记下心来,暗地里买下在生辰日送给了他。

有颜料在侧,何不趁此月色作画一幅,以抒发惆怅之情?

说干就干,他四下里翻了好一阵,翻出积攒不少灰尘的画纸与画笔。

要上色先画框架,拿出墨锭研墨,笔尖吸饱墨汁,笔悬于画纸之上,迟迟无法落笔。

他惊觉,自己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压根落不下去,更画不了画。

轻飘熟稔的笔杆,此时在他手里陌生得很。

一刹那间,他酒醒了。

抬起左手,试图去压住颤抖的右手手腕,他想止住震颤,画笔不如他所愿,一大团墨水低落在宣纸上,墨渍一刻不停快速扩散晕染开来,一如他心头混乱。

“哐当”一声,他失手扔下画笔,但觉胸口凝滞,几乎喘不上来气。

循着月光,他跌跌撞撞向门外走去。

是半年没画画,手生了?是初春清寒饮酒过多,伤了身子?

他颓然且长久地坐于门槛之上,周围万籁俱寂,唯有远方更夫梆子声悠远绵长,一下,又一下,被风送至他耳边。

酒气萦绕身侧,脑子却意外清醒,抬头直望冷冷明月。

抬起那只在桌案前颤抖不止的手,向天幕明月徒然抓去,缓缓收紧试图将月亮抓在手中。

攥紧握拳,展开一看,三条清晰掌纹横在手心。

哪里有什么月亮,有的不过是他的人生。

一时,他心神俱颤,师父临行前教诲在耳边响起,他记得的不多,只记得师父叮嘱他下山后多四处走动历练,他的画不能是照本宣科,要画出鲜活生动。

可如今的他,又在干什么?

自甘沉沦困顿在长安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中吗?

于是,他逃了。

仓促收拾好行装,身上衣服来不及换,仍是那天夜宴与王爷对饮穿的夹袄,后来在山林间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

明月朗照,清风拂面,借酒意与拒绝义无反顾离开了长安。

他走得又急又快,快得即使酒醒了想后悔没机会反悔。

怕再走得晚一些,酒醒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那时的他莫名有一种强烈直觉:若再在长安多待一阵,或许一辈子无法离去。

长安金碧辉煌,全天下一半荣华富贵尽皆汇聚于此。他打心底里承认长安是个好地方,是生在翠山长在翠山的他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只是,长安终归不适合他。

这美轮美奂的庞大仙境下,长安对他来说,有时像是一个摄人魔窟。

趁无法自拔前,他逃了,仓皇失措、狼狈不堪地逃了。

云星起想起来了:他不是已经逃出长安,那眼下,又是身在何处?

他来不及多思索,猛地从门槛上站起,向前跑了几步,快要推开紧闭院门前,他无意识回头望去,随即愣住了。

庭院池塘畔,一白衣少年站于月下,长身玉立,起初他没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似乎对他笑了一下,缓步向他而来。

借皎皎月光,他看清楚了,白衣少年长着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

比他多了几分不羁酒意、通达世故,比他少了几分放浪山野、快活肆意。白衣少年在笑,笑得极好看,眉眼间盛着一池粼粼波光。

他问:“云星起?”

云星起木然点头:“我是,你是谁?”

“我是你,”他说,歪了下头露出疑惑,旋即又笑,“也可以说不是你。”

云星起像是知道了什么,问:“所以,我是在做梦?”

对面人看着他但笑不语。

云星起想转过身推开院门而逃,双脚如被钉在原地。

那人见他不动,走至近前,凑到肩侧低语一句,随后他伸出手,猛力在肩膀上推了他一掌。

这一掌猝不及防,云星起本能想拉住他的手,指尖穿过一片虚无。

他直直向后倒去,黑暗侵袭而来,那句话飘荡在耳际。

“我替你留在长安,该醒了,云星起。”

随即,他陷入一团浑噩浓稠黑暗中。

-

云星起不声不响突然往后栽倒而去,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燕南度给牢牢接住了。

突如其来一幕引得一边王忧惊呼道:“怎么了,他怎么了这是?”

揽人入怀,隔着干透的单薄夏季常服,燕南度感受到少年浑身发烫,手覆上额头,烫得惊人。

懊恼地啧了一声,是他疏忽了。

王忧急得快要跳起来,看燕南度去摸好友额头,他凑近伸手去摸,手没碰到,燕南度打横抱起少年,沉声道:“他发烧了。”

王忧一愣:“啊?”没一会反应过来,定是上午落水之后三人一路奔波赶路没吃没喝导致的。

念着三人年轻,身子骨不差,扛一天不成问题,不曾想,终究是出事了。

燕南度迈开步子,盯着前方有零星灯火闪烁的城镇:“前面有城镇,我们去那边看看。”

王忧不敢多话,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

镇外,赫然立有一块方形石碑,上书“垂野镇”三个大字。

每个字估计是不久前才用朱砂重描过一回,夜幕中看来,依旧鲜红醒目。

进入垂野镇之前,燕南度拉住王忧,径直抓了一把地上尘土强行抹到王忧脸上。

抹得王忧猝不及防,呸呸吐出两口灰,怒道:“干什么?”

“做个伪装。”燕南度自顾自又抓了一把灰,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而抱在怀中的云星起被他撕了一块袍角遮面。

听他说得对,王忧不用他再动手,自发抓了把灰做伪装:“待进了城,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用灰土实在埋汰了一点。

不对,他侧脸有淤青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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