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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报官

作者:九光杏 当前章节: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07

冷冷月色落在河心中央, 芦苇丛中忽然惊起水鸟,虫鸣随之而起,风也轻轻吹拂而来。

燕南度玄衣下摆沾染了不少林间夜露, 他的音调听不出喜怒, 表情看不清变化。

月光从他背后照射而来, 唯有一双透着凛冽光点的眼眸闪烁在黑暗中,定定看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二人。

这一回摔,是云星起摔得更轻些,可喝醉酒后连摔两次, 他是有心无力,一时半会没有外力借助情况下, 爬不起来。

至于王忧, 摔在他身下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他双手撑在粗糙沙地上,试图去努力辨清来者是何人。

听语气,疑似认识他们。

来人不语,一味弯腰,双手抱住他的腋下,一把将他抱站了起来。

脚踩在硬实地面上, 视线一高, 他眯眼细瞧,没等他瞧出个分明来, 来人掏出身上火折子一吹, 语气颇有些无奈:“现下看清我是谁了吗?”

“阿木!”云星起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顿时喜笑颜开, 上前去亲密地抱住燕南度。

激得燕南度不由瞳孔紧缩,僵住身子,任他紧抱住自己。

垂眼一嗅, 一贯熟悉的草木清香掺杂着不容忽视的浓烈酒气,果然是喝酒去了,且应是醉得不轻。

他近日与一意想不到身处垂野镇附近的门派中人搭上了线,借此与门派总部联络上了。

心中虽有不舍,为防止给云星起增添麻烦,在其病愈之后搬出小院,住进翠山客舍,与门派之间进行隐秘飞鸽传书。

他得知,朝堂中负责窃宝一案的官员,唯有当朝唯一做官的王爷翎王一人。

虽说如今陆陆续续抓了好几个他认识的江湖人士进京,有些或许是本身不干净,进去后没了消息,有些进了京城,不多久便被释放。

武林盟亦在积极寻求与朝堂合作沟通,掌门安慰他不必多加烦忧,但未免节外生枝,最好是尽快回门派总部一趟。

因为不干净的事,他们门派平楚门过去多多少少做过一些,至于底细,得他亲自回去和掌门好好对对账。

暂时处理完事宜后,晚餐时分,他并未在桌上瞧见云星起,询问之下,一边的小孩告知他,午后和王忧结伴下山喝酒去了。

病好才多久,下山喝酒去了?

不过云星起与好友相聚饮酒,他不便去多加打扰,直至夜色渐浓,仍是不见人归宿。

难道是在山下客栈留宿了?

他莫名直觉两人不像是酒醉后会念着留宿客栈的,左右放心不下睡不着,干脆下山去转转了。

没曾想,一从山路下来,河边潮湿水汽扑面而来,他借月色远远瞧见一白一蓝两个熟悉身影紧挨着站在一起。

不清楚是瞧见了什么,他一边向他们走去,他们一边向他这边跑来。

本来两人脚步踉跄,一跑一拉下,竟是一前一后你叠我我叠你的摔倒在地。

“诶呦,渺渺,你也拉我一把啊。”瘫在地上的王忧发出呻吟。

云星起松开环抱住燕南度的双手,转而弯腰拉起地上的王忧。

趁王忧拍打着袍角沙土,一边的燕南度询问道:“你们方才是怎么了?”两人在松软河岸边跑得乱七八糟的,不怪会摔倒。

惊吓下摔了一跤,再醉人的酒也得醒个七八分。

他一问,云星起脑中适时闪现出方才惊悚的一幕,头微微向后一侧,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们方才看见了一具尸体。”

王忧补充道:“没有头。”

燕南度一挑眉,语气冷静:“带我去看看。”

说是带路,实则是两人在酒意残存的熏腾下,拉拉扯扯着走在男人身后给他指路。

到了近前一看,竟真的有一具女尸,本以为他俩一唱一和说醉话的燕南度不由认真了几分。

之前被吓得乱跑纯粹是发挥失常,眼下有了燕南度在侧,心下有底的云星起是逐渐找回了胆子。

他与燕南度并肩站立,抬眼询问:“我们是不是去报官比较好?”

燕南度抬起一只手阻止道:“先等一会儿。”

撩起袍子蹲下身,他没有直接上手,吹亮身上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细细观察起来。

一具无头女尸,皮肤表层呈现块状尸斑,露出的脚趾手指白骨化,怪不得尸身没有肿胀肥大。

大抵是死了许久,方被河水冲上堤岸,那么,可以报官。

若是才死不久,他们去报官极容易惹祸上身,被怀疑是凶手。

见他蹲下,云星起好奇地跟着蹲在一边,借着他的火折子光亮,跟着一路看来。

他瞧见,尸体手臂内侧有一个红瘢痕。

颜色暗沉,泛着淡淡光泽,像是皮下胎记,又像是创伤所致。

鬼使神差间,他伸出手去,想擦拭掉这个红瘢痕。

一只掌心有着厚茧的手一把包住了他的整个手掌,一个无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碰。”

一语惊醒梦中人,云星起缩回手,嘴硬道:“我没碰。”

拉着他一起站起身,燕南度道:“去报官,尸体详细情况我们亦不知晓,到时你俩照实说便是。”

“那谁去报?”王忧不像他俩胆子大,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揉着太阳穴,他垂眼瞄了一眼,飞速收回视线,“尸体需要人守着吗?”

上方堤岸不远处有细碎脚步声缓慢靠近,燕南度抬起头望去。

是两位身穿粗衣布衫的女子,她俩一个提着灯笼,一个背着个竹编箩筐,夏日炎热,天亮得早,想来是赶着凌晨做工的。

估计是早望见了他们三人,因无法绕路,只得步伐缓慢着挪动过来。

瞧见三人中一袭玄衣拿个火折子的男人抬头看她们,那位身背竹编箩筐的年轻女子率先发问:“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远远喊着,明显有所顾忌。

毕竟三个男人大半夜聚在河岸边不睡觉,怎么看怎么诡异。

垂野镇多年来治安良好,未曾发生过恶劣流血案件,但现下天未亮,周围寂静非常,巡逻官兵又不来此处,她们害怕是自然的。

云星起注意到她话语中的试探,向她们挥了挥双手,遥遥回应着:“我们没干什么,偶然发现了一具尸体,正在商量由谁去报官。”

两位女子闻言对视一眼,年轻女子说:“真的吗?”

燕南度及时出声:“自是真的,你们大可以自己过来站在堤岸上看一眼。”

他们两个半外乡人,云星起算那半个,毕竟谁也不知道他离去三四年间垂野镇布局是否会发生变化,由当地人去报官是再好不过的。

两位女子站在原地小声争执了一会,交换了提灯箩筐,年轻女子提灯带人慢慢走来。

看清河堤下果真躺有一具无头女尸后,两人惊得说不出话。

那位年长些的,紧紧握住肩膀处的竹编箩筐背带,口中嚷嚷着:“我.....我去报官!”

年轻女子反而更快冷静下来,她扯住她,劝说道:“先别急着去。”

她眼露忌惮地瞥一眼下方三人,扯着另一女子走远几步,不一会又走回来,站在上方堤岸上。

云星起仰头疑惑了:“你们不去报官吗?”

年轻女子回道:“再等一阵更夫会路过此地,我们会委托他去报官。”

燕南度眼神微冷:“你很聪明。”

女子摸了摸藏在腰间长鞭,勾起一丝唇角:“多谢夸奖。”

许久不曾饮酒的云星起看着是清醒不少,但是显然脑子转不太动,他看看身边两人,看看头顶两位女子,被酒浸染的迷蒙眼神中透出些许清澈:

“是不是要我们三人中,出一个人同你们一起去报官才有说服力?”

话音未落,他是越想越对劲,当即举起一只手来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抬腿要往堤岸上冲去,被身后燕南度一把扯住后衣领给拉住了。

少年语气委屈地扭头询问:“干什么,不是咱们说好要去报官吗?”

燕南度心下叹气:“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坐在平坦大石头上的王忧已然躺下,声音悠悠传来:“她是在怀疑我们是凶手,看着我们别跑路。”

他向来酒量不错,过去虽时常醉得忘乎所以,失去零散记忆碎片,今晚却意外靠谱。

云星起眨眨眼,眼露迷茫,不去就不去,他乖乖跟着待在了原地。

不出所料,更夫没过一会来了。

瞧见尸身后,也是吓得不行,连滚带爬口中喏喏地跑去报官,手中梆子锣哐啷摔在地上没顾得上,提着灯笼跑远了。

一根梆子直摔在地上,一根梆子滚圆,顺堤岸骨碌碌滚下去,被云星起弯腰一把捡起。

堤岸不算陡峭,他想爬上去送梆子,才迈出一步,燕南度拉住他胳膊:“怎么了?”

他拿出梆子给他看:“我把这个送上去。”

燕南度接过梆子,“你喝醉了,别乱走。”转头对年轻女子说道,“接着。”

他一挥扔出去,女子抬手稳稳接住。

两个陌生人之间颇有默契的一幕映在云星起眼中,他想起,下午他在树上给王忧扔个梨子没接住摔得稀巴烂的事。

一时怒上心头,扭头想去质问王忧,不转不知道,一转发现人已躺在大石头上酣然入睡。

在摇醒与纵容之间摇摆一阵,他选择了做个人。

回头问着上方年轻女子:“姐姐,你接得好准,之前是学过武吗?”

何落青看见底下的白衣少年仰头望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瞳中,像是碎成两弯清澈泉水,她心念一动,一道柔和身影恍惚闪现在她眼前。

她不觉放低灯笼俯下身,语调轻柔地回复道:“略学过一些。”

“怪不得这么厉害,”他顿了顿,一缕花香不合时宜地飘来,“姐姐,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早起来......”

一阵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而来,几个黑衣官兵由更夫提灯领着前来。

比想象中来得快多了,云星起没了闲聊的心思,抓紧去摇醒了王忧。

摇半天摇不醒不说,鼾声渐起,别是在梦中把他当摇篮了。

咬咬牙,他对着王忧是狠得下心的,抬手啪啪两耳光,王忧嘶嘶着醒转过来,他无措地捂住脸,眼神懵懂:“兄弟,怎么了?”

云星起捏了捏手掌心,打得他手疼:“别睡了,来人了。”

官兵例行公事问了他们些问题,按照燕南度嘱咐如实回答,没出别的岔子。

而燕南度站在一边幽黑角落中,他知晓自个被朝廷追捕在案,周围这么多人在,直接逃走,很大概率会引起怀疑。

索性不逃,官兵们最多瞧上他两眼,竟没一人上前来找麻烦,亦没人认出他来。

差不多熬了一整夜的他胡子长出不少,不知是游来重画技太差,还是天色昏暗,看起来没一人认出他来。

不一会,又来了几位仵工拉着板车前来,尸体一部分白骨化,一部分被河鱼蚕食,几乎没费劲地抬起。

堤岸上的两名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从河边石头上下来的王忧呵欠连天,眼睛困得快睁不开,嘴上含糊着:“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睡觉啊。”

燕南度双眼注视着来往官兵,并未多留意仵工。

他们统统被拦在一个特定范围之外,云星起没搭理好友,醉酒后,他的本性愈加突现,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好奇心。

除双颊酡红外,眼神反是越来越清明,他牢牢盯视着尸体被抬走,突然,在周边明灭烛火辉映下,他看见一个物件自尸体腰间滑落。

东西掉得太轻太急,快得他以为是一个小飞虫。

张开嘴想提醒一句,一个想法猛地涌上心头:万一垂野镇官兵认出他是侯观容来该怎么办?

方才他是有王忧挡在前面打掩护,眼下他独自一人出头,不是纯去凑个面熟?

例行询问可能是疏忽没认出,他特意出头出声,难免会多注意他几眼。

况且他一到夜晚时分,眼神尤其不好,真是一个小飞虫不是没可能。

犹豫间,仵工已将尸体抬上板车拉走。

官兵们陆陆续续离去,他问燕南度借了火折子,走上方才他看见掉东西的地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在泥沙与鹅卵石间寻找他无意间瞥见的那样东西。

惊得旁侧的王忧瞌睡没了,惊呼道:“哥们,你怎么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云星起全然不理会,是真的,在两块石头中间,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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