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好, 山风徐来,周珣策马而行,围绕在他周身的是他的贴身侍卫们。
他此行目的, 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一位听闻已隐居于翠山, 先帝时期的前宫廷画师。
周珣对他印象不深, 他那时年岁小,依稀记得,他与皇兄周瑄一起住在皇宫中,尚未成为天子的皇兄与一位宫廷画师关系亲密。
他偶尔会遇见偷偷去学画的皇兄, 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雀跃。
后来,皇兄不再去偷偷学画, 反是心情低落, 愁眉不展,个中缘由从未向他提及。
待皇兄到了封爵开府之日,自请去了边疆,几年后,他也去了那片黄沙扑面的土地。
待在边疆打仗没什么好说,除年末家宴回一趟长安外, 他和皇兄大部分时候过着一种风吹刮脸沙飞眯眼的日子。
原以为会和皇兄镇守一辈子边疆, 直到某日境外传来消息,北边一国不明原因发生瘟疫, 瘟疫不可控, 致使这一规模不小的国家覆灭。
夏季炎热, 瘟疫逐渐得到控制, 冬季来临,瘟疫卷土重来,甚至跨过北方平原, 直指边疆地区。
军队与周边村庄有许多人感染,前期死亡人数众多,周瑄以身作则,亲自督促大夫熬制汤药,拿出他们王府中所囤积的珍品药材进行分发,组织未染病士兵与民众,隔离病患,深埋死者。
他跟着皇兄亲身涉险,奔赴在第一线,大大减少了瘟疫进入中原的可能性。
先皇朱笔御批,夸赞他们两人临危不乱,身先士卒,阻挡大疫于边疆之外,功在社稷。
来年开春,他与皇兄被召回长安,随后一切发生得仿佛迅如闪电,皇兄手段雷厉风行,一两年间,从一几乎不知名的边塞王爷夺得了至高帝位。
他呢,没什么野心没什么主见,习惯性跟在皇兄后头做事,对帝位不感兴趣,对当个闲散王爷兴趣很大。
说闲散不是真闲散,有时得替他的皇兄做一些光鲜外表之下,琐碎又麻烦的事。
比如眼下这次。
皇帝登基数年后,突然向他提出要寻找一位画师。
圣旨下到王府,表面大意是要寻一位民间画师,画几幅奉旨作画的画作,以招揽天下英才。
接下圣旨后,对着空荡厅堂,他想,皇兄是不是想寻回当年教导他作画的林画师?
林画师当年在长安名望不低,在皇兄去了边疆数月后,带着三个徒弟不知为何也走了。
没有大张旗鼓,仅有少数几位知情人士知晓他去往了何处。
周珣得了情报,几日后,为防引人注意,只带一支人数稀少、皆是心腹的队伍离了京。
山路崎岖,马蹄踏在枯叶碎石上,发出单调脆响,周珣骑在马匹上,无所事事欣赏着远山青黛。
旁侧山壁密林间,倏地响起一阵稀里哗啦树叶拍打声,像是大雨突至,可是天气晴好,没有雨水落下,紧接着,几颗果子从枝叶缝隙中接二连三落下。
有的闷声砸在路旁草丛中,不见踪影,有的径直滚落到他坐骑蹄下,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刨地。
他拉紧缰绳,弯腰安抚马匹,一旁亲卫们面面相觑,握住刀柄,虞瑛反应迅速,策马来到周珣身前,沉声下令:“来人,去那边看看。”
几名侍卫骑马前去查看,没等看出端倪,周珣好奇地勒马近前几步,“没事,说不定是果子熟了自然掉落。”
“王爷,小心......”虞瑛的劝阻声在他背后响起。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窸窣声自周珣头顶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等众人反应,一道人影已从树木枝梢上跌落。
像是一只不小心从树上摔落的雏鸟,裹挟草木与泥土,一路向下,正正好好落进骑马欲再往前进一步查看的周珣怀中。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落了个满怀。
顷刻间,四下里寂静无声。
那人跌进周珣怀中,一副意料之外的茫然模样。
这是自然,从山林树木上跌落,恰好摔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事很少发生。
周珣不动声色伸手进袖中摸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率先撞进他视线中。
不对,不是刺杀,是意外。
最初讶异后,他松了摸刀的手,沉下心来打量。
来人一张灰扑扑小脸,发间沾染草屑树叶,唯独一双眼眸好似盛着一湾清泓,透亮澄澈。
从面容上看,完全是一个孩子,从单薄身形和绵软肢体来看,压根不会任何武功。
“唰——!”
侍卫们齐齐抽刀出鞘,刀锋闪过几道冷冽寒光,周珣抬眼止住了他们进一步动作。
周珣唇角一弯,垂眸轻声询问:“小孩,你是谁?”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生怕不小心惊扰了怀中这只受惊的离巢鸟雀。
小孩察觉到自己眼下身在何处,整个人蜷缩起来,不自觉窝在周珣怀中,嘴唇微微嗫嚅。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颗半熟不熟微微泛青的果子。不同于之前那些掉落在地通体青涩的果子,这一颗熟了大半,透出淡淡红色。
哪怕从树梢坠落,惊慌下,也未曾松手。
“我...我,住在山上,”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刚才摘果子时,不小心滑了......”
平日里的云星起自不是如此,他已十六岁光景,对民间江湖兴味盎然,师父让他下山去历练一番,他高高兴兴背上小包袱,下山去了。
哪知走到半山腰,瞧见前几日挂着青涩小果的野树上,结出不少长势喜人的果实。
他一时嘴馋,下山之事暂停,忍不住攀爬到树干上去摘果子。
一踩上果树,稀里哗啦摇掉不少果子,等一摘到手中这颗最大最熟的果子时,脚下枝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霎时间,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呼救,身体失控地朝下跌去,最后撞进一个陌生人怀抱中。
他怯生生望了一眼周珣,交代完上面两句后,没了后话。
总归是他不小心从树上摔下,看对方一身绫罗绸缎,出行一队随身侍卫,要是他把对方给砸出个好歹来,怕是赔不起。
下山历练之旅,山没下完,得打道回府了。
他还是和大师兄乖乖待在师门中为好,怎么一出门就惹麻烦。
瞧他脸色逐渐灰暗,周珣心下好笑。
他当年是正经八百去边疆打过仗的,小孩轻得很,摔的姿势巧妙,自问没有砸到他哪里受伤不舒服。
人既然说是住在山上,不知是否认识他要寻找的画师。
“小孩,”周珣和颜悦色,“你认识林壑清,林画师吗?”
“林画师?”云星起眨巴两下眼睛,“他是我师父,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最近几月师父刚好在山上,没有出外云游。
林画师是眼前小孩的师父?
一句话,让周珣突起一个想法。
他问:“你会画画吗?”
云星起老老实实回答:“会画。”
那么,林画师这么多年,是教导过他绘画的。
林画师已归隐山林多年,不一定愿意重回长安,接着做他不想做的宫廷画师。
退一步说,回了长安,人林画师不一定愿意奉旨作画。
总而言之,较为麻烦,怕是难以完成皇兄旨意。
而摔在他怀中的小孩,眼神清澈,身后背有一个小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又得林画师亲传。
骗他去长安,或许比劝林画师去长安要好得多。
周珣脸上笑意缓缓褪去,说:“你砸到我,得赔。”
他低头垂眸,阳光落在他背后,看不清眼中情绪,带来的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云星起被他唬住,愣愣地问:“你...你要我赔什么?”
见吓得他眼尾微红,周珣顿时一笑,笑意温和,萦绕在周身的冷冽一扫而空,他问:“你想去长安吗?”
提及长安,云星起眼睛微微一亮,他一生从未去过长安,但知道长安。
是垂野镇茶肆中说书人常常会说到的地方。
听闻以黄金铺地,以琉璃作瓦,全天下一半财富聚集于此,满目金碧辉煌,璀璨至极。
他曾好奇询问过师兄师姐们,是不是真是这样。
哪知,他们告诉他,幼时,准确点说,在捡到云星起之前,他们是随师父居住在长安的。
说书人口中的长安难免夸张,繁华富贵却是不假。
本来计划中,他的下山历练之旅中,有一个目的地叫做长安,提前去不是不行。
云星起点头,说:“想去。”
“好,”周珣笑意愈浓,“作为赔偿,你得和我一起去长安,到了长安,一切听我安排,可好?”
“......好。”
是不是有诈?
可他没什么值得对方图的好处,而且,他一出师门就遇意外,能自己解决的,最好是自己解决,他不想让师父师兄为他多操心。
不待云星起多想,周珣唤虞瑛另牵一匹马前来,等待途中,云星起恭恭敬敬把他好不容易摘下的果子呈给周珣。
“送给你,依照我多年摘山中果子的经验,味道大概是甘甜的。”
周珣看他一会,接过果子。虞瑛恰牵马而来,他把果子塞进鞍袋里,双手握住少年腰肢,纤细劲瘦,低头在其耳边询问:“你能跃过去吗?”
“可以,”云星起一点不知害怕,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珣嗅到一缕极淡薄的草木清香,似山间晨露浸润过的松针,清冽干净,泛着些许微苦青涩。
他手一使劲,把少年抛到另一匹马马背上,云星起眼疾手快抓住缰绳,稳稳骑在马鞍上。
不会武功,身手算得上敏捷轻巧。
不用上山去找人,圣旨中需要的人已找到,一行人等调转方向往山下走去。
路上,两人并辔而行,周珣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云星起抛却了担忧,心中满怀对未来美好期望,高高兴兴扭头看他,眼中似有一丛星辰在闪烁,“我叫云星起。”
周珣没立即回答,定定看着对面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一抹晦暗不明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直到少年一边注意前方,一边脸露疑惑,他才说道:“等到了长安,你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
云星起愈加疑惑:“那我应该叫什么?”
他转过头面朝前方,没有看身边少年,他说:“待到长安以后,你叫侯观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