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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肖似

作者:九光杏 当前章节:3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07

及至长安, 车马喧嚣,人潮汹涌,其繁华远非垂野镇所能相比。

云星起跟随周珣第一次进入长安, 他骑行在马匹上, 目不转睛看着, 整座长安城于他而言像是一座仙境。

街门坊市望不到尽头,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有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异族人穿行其中,云星起视线不由落在他们身上, 又在被察觉之前匆匆收回。

周珣平静地骑马走在一侧,长安盛景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风光。

当风带着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心念涌动, 一个重要的问题被摆上台面:接下来该如何安置云星起?

直接挑明来龙去脉,说他是林壑清林画师的亲传徒弟?

未必妥当,皇帝并未明说他要寻找的民间画师是林壑清,万一会错意,岂不是得重头来过,再去江湖中另寻合适人选?

到那时, 云星起该当如何, 直接放他走吗?

周珣闭上眼,眼前莫名浮现一双清亮剔透的眸子。

不论其人画技, 毕竟目前他没看过, 这样一个美人, 如同一块尚未经过雕琢浑然天成的上等白玉, 可遇不可求,若随意放走,他只觉不甘。

或许, 可以留在身边,哪怕当一个宝物供在府中,日日欣赏,也是好的。

随即,他睁开眼在心底自嘲地笑了,深知自己是何种人,断然不会满足于纯粹将对方当做一个不碰不沾染的“宝物”。

少年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他心动的缘由,有相当一部分扎根于此。

他不忍心亲手去打破,起码,第一个这样去做的人不应该是他。

何况,皇兄没有和他说过什么时候要人,只是差遣他去找人。

皇帝贵人多忘事,他大可以在长安多培养几年,再把人呈上去。

不管是出于一份见不得光的私心,亦或是单纯图个方便,他最终将人安置在王府后院一处独立别院中。

院落略显陈旧,打扫一番,算得上小巧精致。从前府邸主人,似乎曾在此安放过一位极为宠爱的妾室。

云星起初入别院一段时日,周珣时常在处理完公务的黄昏,或夜深人静的深夜,散步至院落外。

他刻意不让下人去通报,静静站在月洞门外,远方霞云如烧,近处少年在芍药花丛边俯身整理画卷,或躬身在石槽边清洗笔具。

云星起腰肢纤细,细白腕骨从宽大衣袖中露出,与身下水槽里晕开的浓黑墨渍形成一种令他觉得刺眼的对比。

有时,会有一阵晚风拂过,芍药花瓣细碎落下,悄无声息沾在云星起乌黑发梢上,他浑然不知。

周珣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收紧,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深夜,云星起一般待在屋内,有时可以看见他朦胧的影子,有时窗内一片漆黑,若是后者,他会走入庭院,坐在院内石凳上。

有几次,云星起发现了他,他像林间幼鹿一般瞪大眼睛浑身一震,随后收敛起周身所有随意,规规矩矩向他行礼,问王爷来所为何事。

几次被发现,周珣不是说恰好路过,便是借口说看云星起画技很好,不知雕刻技术如何,是否可以教导他一二。

借口拙劣得好笑,云星起不觉异样,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信誓旦旦和他说过得好,更是曾亲手教他刻过一两回木雕。

在他心中阴暗晦涩想法进一步发酵之前,翰林图画院的主事拿着一幅画,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水墨山峰,以些微墨绿点缀。

笔触有一种与画师年纪不符的老练,纸面上自带一股扑面而来的蛮横生命力,风吹过山上林木,耳畔似乎听闻有风声在呼啸。

周珣对画作远谈不上喜爱精通,他听着主事头头是道的分析与夸赞,心中想着:待时机成熟,皇兄看到他所选之人的画作,定会满意。

云星起绘画根基是林壑清的野性奔放,翰林图画院学习体系规范系统,能将他的才能打磨得更为细腻规整,更适宜呈给皇帝欣赏。

画技方面过关,他得多费心去考虑其他方面。

“云星起”名字背后的身份,即使有他翎王做靠山,明显也是不够看的。

甚至够不上叩见天子的门槛,他离开垂野镇前,派人去仔细查过当地户籍,云星起竟然算得上是半个黑户。

他是个孤儿,无人知晓他亲生父母是谁,林壑清捡到他后,一直没有去主动办理收养登记,直到本朝十年一次大规模户籍普查,才草草登记在册。

离开翠山前,他随口给云星起取了一个假名“侯观容”,现下细想,觉着假名不用改,只差一个能与之匹配的士族出身。

思索数日后,选出几个日渐式微的世家大族,不知该定为哪一个。

恰在此时,下人通报,左相张映松请见。

他才记起,下朝前与其约好商议一件政事。

一走出门,见张映松并未在外厢房中安坐,而是独自一人站在庭院游廊下,一脸神情恍惚。

“张相?”周珣出声。

张映松倏然回神,脸上带有一抹难得一见的茫然,他连忙弯腰低头,拱手行礼道:“微臣参见王爷。”

周珣走近他身边,顺他方才视线望出去,唯有乱石假山和几丛花草,“张相,方才是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若非他出声,张映松险些没注意到他前来。

张映松斟酌片刻,直起身回道:“是微臣看错了。”

周珣心下思忖:别是看中他府上何人了。

张映松出身平民,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先帝在时是翰林学士,被一世家大族青睐,招为上门女婿。

待到他皇兄登基,张映松一路从翰林学士,升到参知政事,最终官至左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与张映松认识多年,关系不错,深知他后院除了夫人外再无他人,别说妾室,连平日里同僚相约去风月场,温香软玉莺歌燕舞他恍若未闻。

难道是多年后,终于开窍了?

此处不好交谈,周珣压下好奇,邀左相同他一道进屋。

政事很快谈妥,公事了结,唤人上一壶清茶,两人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拐到之前张映松在王府里到底看见了谁。

张映松沉默一瞬,坦诚道:“好像......看见了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长什么样?”既是能让左相失态的故人,周珣好奇心彻底压不住了。

张映松描述了那人身形样貌,周珣思索一阵,他府上是有一人与描述长相类似,只是……

“张相,”周珣看着他,“你口中之人,怕是本王前不久带回府的画师。”

“画师?”张映松眉心一紧,“是前不久皇帝下旨让王爷你寻找的画师?”

周珣颔首:“说来也巧,本王正为他身份背景一事发愁,待会本王叫人唤他来,即使不是你方才看见的人,也麻烦你顺道帮本王参谋参谋他身份一事。”

张映松连连拱手:“不麻烦,王爷让微臣帮忙,微臣自是义不容辞,故人也可能是微臣看错了。”

所谓故人大概是左相一大托辞,为的是有借口从他这边要人。

云星起于他有大用,真是左相故人,他也不会拱手让人,把人叫来,左相帮忙参考士族身份倒是可以。

不一会儿,云星起来了。

见到云星起的瞬间,张映松整个人僵住了,他定定看着少年的脸,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脸上表情不是惊艳,不是贪婪,是一种缠绵悱恻的眷恋,仿佛透过云星起,在回望过去某些被他尘封的存在。

他的状态过于反常奇怪,引得云星起一脸疑惑,周珣坐在一旁,饶有兴致打量着在他印象中一向稳重的左相。

随后,张映松脱口而出,“你母亲......她近来身体可好?”

话问得突兀,云星起愈加疑惑,下意识扭头看向周珣,眼中满是求助。周珣示意他但说无妨。

“回大人,”云星起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晚生是孤儿,并无父母。”

话语中无被冒犯之意,他确实是孤儿,没什么不可说的。

张映松脸色恍然,看来是凑巧长得像罢了。他沉吟一阵,仍不死心,接着问道:“你可认识一位名叫‘楚岫’的女子?”

云星起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映松靠坐在椅子上无言了,他想起许多年前,风裹挟水汽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她托腮无所事事看着船外波光粼粼河面,忽然转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眸子里仿若蕴了一汪清泓,最令人着迷的,是她遮掩在面纱下精致如玉的容貌。

那时的他是个穷书生,不知为何得到了色艺双绝她的芳心。

她说:“阿若,如果我们将来有了孩子......”

“阿若”是他同门对他的称呼,本已熟稔他却听得心头一跳,故作镇定一边划船一边“嗯”了一声。

“不论男女,我都希望他去学画,”她一扫之前疲态,兴致勃勃规划着,“不求画多好,但求画出天下一分色彩。”

他失笑,弯腰摸了一把蹲坐在脚边她的头顶,“怎么一下想这么久远的事情?”

“诶,别乱摸,把我簪子给摸掉了,老妈妈到时又说我,”她伸手拍开他的手,“我最近在楼内认识一位画师,他画得实在太好,只一眼,感觉我人快陷入画中,我与他约好,以后我有了孩子,得跟着他一块学画。”

一丝细微酸意弥漫在心底,年轻张映松酸溜溜地说:“谁啊?让你这么念念不忘,都规划到以后孩子辈的事了。”

她抱住双膝,歪头靠在上面笑了,笑得明媚可人,“干嘛,你吃醋了?”

他嘴硬不肯承认,她一点不恼,说道:“他不是民间画师,好像所属翰林图画院,是位宫廷画师,指不定你身边有人认识他。”

“那他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身,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

......是什么名字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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