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珣表情不变:“长话短说。”
太岁一事, 云星起下意识隐瞒了,挑出与奚自相遇的前因后果,加以润色单独说了。
他与奚自相识起源于一场巧合, 巧合得听来像是一个故事, 然而现实如此, 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燕南度坐在一边不言不语,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水。
他根本不知道此事。
当时两人同在芳原城,云星起没和他说过遇见一个人叫奚自,奚自也没来找他拿暂且保管在他手上的点萤石。
周珣不知道云星起去过芳原城, 算一算时间,那时他应该忙着满江湖跑, 领命去抓偷走点萤石的贼, 抓回侯观容被他疏忽了。
但是看云星起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他不认为,少年会刻意编造一个故事来欺骗他。
何况关于奚自的部分,他说的是对的。
他曾见过一回奚自,在得到的情报中,奚自女儿确实叫做艾拉。
要说是之前燕南度在他面前提及过奚自过去, 方才燕帮主的疑问不似作伪。
看来, 半年多来,云星起是在外经历了许多。
周珣沉默思索, 长叹一声, 说:“本王凭什么信你, 走了, 还会再回来吗?”
成了!
王爷要放他走了!
云星起心中不说是十拿九稳,七成把握多少是有的。
回来?他自然是不会再回来了。
压住心中喜悦,嘴上给出一个他早已准备的建议:“王爷, 你可以私底下派人监视我们,等我和燕帮主给你找回点萤石,好有个接洽的人。”
他话说得实在,好像是在为王爷着想,实则是一个逃脱的借口罢了。
先别管三七二十一,先人走出泰山再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其实,云星起一直隐约猜测王爷在派人监视他。
要说为什么,或许是某几次深夜时分,他眼角余光瞥见蹲在屋顶房梁上的身影,一转头去看消失了。
说是幻觉,不至于仅在长安、泰山,他进入王爷视线内才出现。
以前游荡在村庄客栈、山野丘陵,一次没瞥见过。
反正他不说,王爷照旧会派人监视他,不如他拿上明面来说,一表他的“忠心”。
周珣定定看着他,眼神平和,其中有一丝不知名的光在流转。
最后,他侧过脸,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夜色。
他说:“你走吧。”
声音细微,云星起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问为什么,果断起身,没有犹豫,心中雀跃溢出,拉住身边燕南度的手臂,说道:“好,王爷,那我们走了。”
燕南度被他从凳子上拉起,尚处于惊讶状态,没料到王爷竟然会如此轻易放他们走。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坏情况过了一遍。
万一王爷让云星起服下慢性毒药牵制,他做好了替人服药的准备。
或是王爷一口咬定云星起在撒谎,他刀不在身上,估测可不可以带人跳窗而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屋内气氛与最初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王爷一句话将他们两人放走了。
云星起不多言语,拖着燕南度,直接推开门,拿回刀,走了出去。
夜风裹挟山间草木湿气吹进屋内,鼓动起周珣垂在桌边的衣袍。
他坐在桌前,示意门边侍卫不用关门,注视二人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拿起桌上茶杯送至嘴边,微凉茶水润入喉咙,沁人心脾。
他知道云星起吐血了。
少年日日夜夜在侧殿画壁画,庭院再没回过,他怎么可能不派人去监视?
云星起趴跪在木架上咳出血的当天,消息当即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前来告知他寻求帮助,他不会主动去予以援手。
休息一天后,云星起绘制壁画不再亲力亲为,反是专心致志教导起学徒来。
夹了中药的面纱,是他差人给学徒们送去的,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告诉侯画师古法颜料有毒一事,面纱他默许了。
既然已经吐血,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接着画了。
最好远离侧殿,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可是,云星起不说,他不想强硬阻止。
祈福仪式结束后夜宴,他是喝了酒,自认没醉。
他劝云星起别画画了,接着做宫廷画师,免不了要用古法颜料。
他让他跟自己回王府,少年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
长安有什么不好?初次踏入京城时不是很开心吗?
一时气急,酒意上涌,桂香催人,他抓住云星起手腕,顺从心意亲了下去。
下一瞬,云星起蹲下躲过了。
这一动作,让周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不愧是他,果然他确实是不喜欢他。
第一次在翠山遇见,云星起从天而降跌入他怀中,他知道,那时他已经动心。
耐着性子装出温柔模样询问,即使云星起告诉他他不是林壑清徒弟,他一样会带人回长安,不过是多找一个借口。
他是他在树下捡到的离巢雏鸟,理应由他负责。
同时,他知晓,云星起向往自由,不会甘心永远被他拘于一隅。
曾经他起过把人送入“金丝笼”的念头,被少年表现出的惊人才华给压下。
云星起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不应被埋没。
所以他费尽心思去培养,捏造一个与云星起过去完全不同的“侯观容”身份,刻意切割开少年过去与现在。
能走进他内心的人,只会是他。
到了后来,他不是在单纯完成当初皇帝颁布下来的旨意,是在打磨一个独属于他的作品。
作品完成,他的贪念起来了。
他的小鸟长大了,歌喉嘹亮,羽毛鲜艳,光彩照人,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与另一个陌生人筑巢,孕育后代,想得他险些捏碎手上扳指。
辛勤浇灌的果实熟了,凭什么要任由他人采摘,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
他不甘心,几近遗忘的念头被他重新拿上台面。
年初,云星起在生辰宴后瞒着他逃了,他生气,但随即安慰自己可能是年轻人叛逆,寻求新鲜刺激。
没什么,当他在外游荡久了,终有一天会发现,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
他给了少年一个云游天下的机会,在垂野镇,他抓回了他。
今晚,他又在图谋飞走了。
周珣看不透他了,两人认识三年之久,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都给他了,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长安府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云星起全都不要,他要自由。
好,既然想走,那走吧,他不想多管了。
他的不谙世事,他的天真活泼,周珣不想亲手去打破,到了他这个地位,没必要为了一己私欲,去做有损颜面的事。
至于点萤石,他没抱多大希望。
其功效,他认为编造出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没来得及去验证,东西先丢了。
朝廷上有人借题发挥,左一句“蔑视皇权”,右一句“武林盟不管事某些江湖中人未免太过嚣张”,言外之意是尽早取缔武林盟。
他在场保持沉默,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因武林盟存在,该占到的便宜占不到,在朝堂上大声嚷嚷罢了。
或许找回石头,能够堵上这些人的嘴。
门前院落空空荡荡,风吹树动,发出连绵沙沙声,似波涛,似海浪,湿润潮气似有若无,好像快要下雨了。
最近,周珣累了,想在泰山上歇一阵。
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阻挡,云星起在拉着燕南度走出院落烛火范围前,没有回过一次头。
火光被远远丢在身后,周围黑暗逐渐浓郁,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云星起站在原地,回头遥遥远望,昏暗天幕下,树林掩映间,有一点微弱烛火在闪烁,好像随时会被大风吹熄,背后是恍若怪物般的山峰。
他明白,王爷让他去找奚自,不是首要目标,首要目标是奚自身上的点萤石。
怪不得奚自会有徐府老爷日记,原是有孤身一人进宫窃宝的本事。
知道奚自轻功好,不知道这么好。
等治好艾拉,或发现点萤石效果不过是编造,把石头交给暗地里监视他的人,他与王爷之间将两不相欠。
第一次遇见王爷,他以为他是一位富商。
进入长安后,他得知他是当朝唯一在朝做官的翎王,可以轻轻松松决定他的生死。
他开始学着唯唯诺诺做人,让他干什么,他干什么,从不反抗。
长安三年间,王爷培养他花费了大量心血,他感激王爷对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在长安被王爷给予的一切,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他十六岁下山,不是奔着扬名天下而去,是奔着周游江湖。
摔在王爷怀中,是他不小心砸到了人,该做的赔偿他做了。
留在长安三年,万事听从王爷安排,尽力完成王爷目标,他做到了。
然后呢?要他做什么,继续待在长安吗?
继续待在长安奉旨作画,窝在一隅之地绘制他人口中的山川河流?
他不愿,不想,所以要逃。
泰山壁画,是他作为“侯观容”的最后一个作品,他细化完了壁画稿图,交代清楚了绘制壁画相关技巧。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接着画下去了。
以后会再遇见翎王吗?
云星起收回视线,不多加琢磨,对站在身边的燕南度说:“走了。”
不要再见了,赔罪,他赔了,接下来,是他云星起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