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松风抬起手, 手指遮在鼻尖和嘴唇上,但又没完全遮死,粉色的手指头半点在鼻尖偏下的位置, 看似遮拦实则是把注意力完全地指向他挺翘的鼻尖上。
他屏着一口气,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在聒噪的嘶鸣电音里, 他的声音温柔清脆, 像树上易惊的小麻雀,小心翼翼询问:
“who is your angel?”
塞缪尔笑了,那双睁大的橄榄绿宝石眯成半轮月牙,就贺松风修剪整齐的手指头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做出往外送气的唇形, 又一次过分暧昧地往前凑去。
“U——”
从塞缪尔嘴唇的缝隙里呼出一线悠长的呼吸,滚烫热烈地喷洒在贺松风的手背上,灼红一片皮肤。
这份呼吸如果再多延续一会,马上就要变成挑逗的口哨音, 不过塞缪尔还是及时收住了,把持住他和贺松风彼此间特有的青涩纯情。
夜店狂野的电子音乐突然更换成充满情欲的西班牙舞曲,歌词的发音带着法语特有的性感,呢喃着歌曲表意下炽热又隐晦的爱意,每一个跳动的鼓点都像是在仲夏夜里诉说的私密情话。
大汗淋漓的密集鼓点砰砰而过,给了舞池里男男女女喘息的机会。
眼神交汇, 爱意弥漫。
情欲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不油不腻, 仅是两双透亮清澈的眸子互相注视着, 嘴唇便下意识地想要贴在一起。
幸好,贺松风提前用手遮住了。
塞缪尔的嘴唇吻在贺松风的手背上。
贺松风立刻表现得如同受惊的小麻雀,向后小脚步地逃了两步, 但又因为人群拥挤,他最多也就是逃到塞缪尔半臂远的距离。
哪怕是在夜店色彩绚烂的灯光下,也能看见贺松风的脸红透了,从耳尖到锁骨,都像被抹了一层颜彩似的。
“请不要这样。”贺松风请求。
塞缪尔指了指突然放大的鼓点,又指着耳朵,他摇摇头,示意这会听不清。
贺松风不得不在聒噪的鼓点催促下,又一次向前靠近一步,拿过塞缪尔的手掌,在他的手掌心里写下三个字母。
贺松风的指尖温温的,敌不过塞缪尔滚烫的掌心,刚点上去时,惹得贺松风手腕一沉一震,又轻点两下才适应温度。
塞缪尔没有打断贺松风的动作,他用他那双如彩宝般璀璨夺目的纯粹眼眸,认认真真地欣赏贺松风。
贺松风的眼睛里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扫不尽的忧郁,单纯懵懂,又纯粹。于是塞缪图意图透过贺松风那双潮湿又朦胧的黑色玻璃弹珠,去探究水雾后的孤独灵魂。
贺松风感受到来自塞缪尔的凝视,他选择用一双柔软细腻的指腹,点下去,一笔一划地擦过塞缪尔的粗糙掌心。
P-L-Z
在请求什么?
塞缪尔着迷地沉醉在贺松风的眼眸里,身体就像垂在悬崖边的树,受引力的牵扯 ,不住地往前探去。
贺松风摇头,又一次捏紧塞缪尔的手掌,重重地写下“PLZ”三个字母,同时一再的摇头,黑色的头发像结婚的纱帘,刮在脸庞上。
他无声地请求塞缪尔不要做出过节的行为。
塞缪尔抬起手,帮贺松风把脸颊粘住的头发撩到耳后。
当手探上来时,贺松风屏住呼吸,小鸟似的脑袋猛地扎进自己的臂弯里,不敢直视。
“My angel……”
塞缪尔亲昵地呼唤,粗糙的指腹擦过贺松风的耳垂,轻捏一下。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松风柔声细语地说了一句长长的话,塞缪尔指指耳朵,示意自己还是听不清。
贺松风鼓了口气,他别扭的嗓子眼冒不出不顾形象的咆哮话,最终选择拉住塞缪尔的手,带他走出夜店的大门。
欧美人的骨架巨大,贺松风一只手甚至只能抓不完全塞缪尔的手掌,半扣着。
与其说是贺松风牵着对方在走,倒不如说是塞缪尔亦步亦趋地紧跟,时刻注意不让自己的手掉出贺松风的包裹,隔一段时间还要自行往里挤。
贺松风把书包背在身前,从里面拿出他厚厚一本笔记,摊在塞缪尔面前。
“小组作业的同学不接电话,明天就要上台报告,这一部分的资料我还没有收到,所以我不得不前来这里寻找。”
“那你找到了吗?”塞缪尔担心地问。
贺松风摇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捏着笔往纸上填了几句话,一边写一边说:“我准备自己写完。”
塞缪尔低头打量贺松风的专业,不着痕迹地窥探贺松风的隐私。
“你是艺术系的?什么专业?”
贺松风收起笔,合上书本,随口回答:“油画专业。”
贺松风一抬头,脸颊撞上塞缪尔窥探的侧脸,两个人都红了半边脸。
贺松风尴尬地偏过头去,去看天,看地,看夜店窗口飘出来的镭射灯。
他双手抱住笔记本,紧张地小声问:“……你对我很好奇吗?”
塞缪尔压低头颅,肩膀向下收起,脖颈一转,一个吻轻盈地落在贺松风的耳廓上。
贺松风听见对方俏皮地回答:“yep。”
贺松风立刻抬手抹去对方留在耳廓上的水汽,塞缪尔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他直白地埋怨撒娇:
“hey!angel!我就在这里看着呢!你伤害到我的心了!”
贺松风一改先前的回避羞涩,双手举起笔记本轻轻拍了一下塞缪尔的嘴唇。
“没经过我允许擅自亲吻我,你没礼貌。”
与其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害羞,声音还是那样的小,小到几乎要塞缪尔为贺松风主动低头倾听。
塞缪尔乐得为贺松风低头,他看贺松风就像仿佛真的站在艺术品的展览区,隔着一块擦得发亮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欣赏小小一捧从东方来的天使雕塑。
不是大理石,不是油画,也不是玉,而是白瓷,是带着东方特有韵味的易碎的瓷器。
雕塑带着强烈的讨好意味,把自己一片片拼凑成西方人所喜欢的天使模样。
这样害羞的贺松风,这样一尊脆弱的白瓷天使。
对于塞缪尔而言,特殊的不言而喻。
“Sorry,My angel……”
塞缪尔低头道歉,同时拿出车钥匙,“所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回家?介意我送你一程吗?”
塞缪尔又在无声无息地调查贺松风的隐私,他已经知道贺松风是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现在只差知道贺松风的住址。
他把笔记本收回书包里,同时把书包挪回背后,两只手紧攥在身前的背带上。他自然地回答:
“老板给我安排了晚班,麻烦你送我回中餐馆。”
“Ok。”
塞缪尔没拒绝,挑眉示意贺松风跟他上车。
塞缪尔的车是典型的超跑,超低的地盘,车轮嵌在车身里,车型整体轮廓呈现出极致的流线几何形,油光的纯黑涂装接纳夜店射出的雷射激光,流淌出绚烂斑斓光晕。
引擎启动,车轮轰鸣,发出低沉如怪物的咆哮,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之害怕颤抖,震撼不已。
这不是贺松风心心念念的宾利所能比拟的震撼。
插入转动的超跑钥匙,启动的不光是这辆车,还有贺松风对纸醉金迷最低俗的向往。
但贺松风始终保持着紧绷和拘谨,他甚至佯装出强烈地不适应,眼皮低垂露出两颗脆弱地黑痣,在灰茫茫的夜色下不安地颤抖。
塞缪尔的车停了下来,塞缪尔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越悬空而起,隔着一条窄小的中控台的距离,隔空亲昵地抚摸贺松风露出来的黑痣。
贺松风转眸,抓包了塞缪尔的小动作。
塞缪尔咧嘴笑笑,发出“oops”的自嘲声音。他收敛动作,两只手不安分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躁动地敲点。
十五分钟后,这辆车停在中餐馆不远处的大道上,因为商业街过窄、过于拥挤的原因,再加上贺松风强烈请求下,这辆车最终是没开进中餐馆门前。
但贺松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门下车,他转身朝向车门,又迅速坐回来。
塞缪尔思索了半秒钟,立刻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贺松风的车门边,体贴地开门弯腰,伸手迎接贺松风。
塞缪尔自我反思:“我的错,我不够绅士。”
但贺松风纠结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摇头,把右手搭在塞缪尔的手腕上,而非手掌上,往下用力一沉。
“作为谢礼,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如果你对我的眼睛感兴趣,我愿意给你触碰。”
贺松风念着不熟练的口语,他的眼皮温顺地垂下,赤.裸.裸地露出眼皮上两颗完全对称的黑痣,就像白瓷雕塑底部的落款一般,静候买下它的主人的确认抚摸。
“……我没有什么能够作为谢礼与你交换。”
贺松风再次强调,这是交换,是谢礼,而非讨好。
搭在塞缪尔手腕上的整条手臂都在不安的颤抖,就像一条知道自己已经被猎人盯上的羊羔,柔弱地几乎站不起身,只能蜷缩在危险的原地战栗不安。
如贺松风所料想的那样,塞缪尔拒绝了他。
“nope,我希望这是你对我的主动示好,不要是交换。”
贺松风被塞缪尔扶出副驾驶座,左手还注意遮在贺松风的发顶,以防他被跑车过低的框架撞到头。
做完这一切后,塞缪尔主动收回手,同贺松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朋友距离。
“再见,My angel。”
贺松风也向塞缪尔挥手,确认对方回到车里后,才转身往中餐馆的方向走去。
异国他乡的晚风带着特殊的陌生气息,是孤独也是自由的,贺松风深呼吸两个来回,确认他身体的海盐香被街头晚风吹散后,才在即将转入中餐馆的那瞬间,闪进另一条岔路口,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公寓的方向跑去。
程以镣在公寓里等他,贺松风刚推开门,便迎来一个大大的埋头拥抱。
“我想了你整整一天。”程以镣侧头亲吻贺松风的脖颈。
贺松风“嗯”了一声,便没有第二声回答,他表情木然,又厌烦。
程以镣的爱对于贺松风而言,已经是累赘的地步,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幼稚的男人。
程以镣松开贺松风,挽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
“你瞧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程以镣嘴里发出“当当”两声庆祝,从桌子下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刻着完整的苹果logo。
“是一台电脑!这样你查资料就不用去图书馆了,做报告也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我这些天看你做作业的模样心疼死了,你的手指是不是都写出茧子了?”
程以镣把礼物盒子往贺松风面前推,他跪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乖乖等待贺松风的夸奖。
贺松风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脸上浮出体面的笑容,仅是体面。
“谢谢你。”
贺松风冲程以镣招手,示意对方坐到身边来。
程以镣立马坐了过去,黏着贺松风贴着,同时捏住贺松风的右手,心疼地搓了搓指节上的硬块,那里就是贺松风写出来的茧。
一个吻,由贺松风捏着程以镣的下巴,主动地送出。
程以镣立马气势汹汹地吻回去,把贺松风压.倒在沙发上的同时,还要把贺松风细瘦的手腕拢在一只手里,高举过头狠狠控制住。
吻到情深处,两个人的气息几乎混成了一股,一方呼出,紧接着另一方又吸入。
含氧量越来越低,脑袋开始因为缺氧出现头晕眼花的炫目感,意识昏昏沉沉的,身体也随之笨拙地下流沙发深处。
贺松风转头,瞧见摆在桌子上的电脑。
纵容着对方的吻一深再深,甚至主动地举起手,十指相扣,从呼吸的间隙里喘出声声刻意的甜腻。
程以镣被贺松风迷得不轻,一呼一吸,举手投足,都让程以镣乱了神志,只顾得上像条狗,毫无逻辑、规律的啃咬。
不过,就在贺松风的膝盖撞上锁骨的那瞬间,他睁大了眼睛,强硬地扇开程以镣的脸。
程以镣脸上陡然炸出诧异地表情,五官犹如五匹马向五个方向踢踏狂奔而去。
“为什么?”
贺松风把拉到肩膀的上衣扯下来,推开程以镣,疲惫地捏着沙发的边缘坐起。
“我的小组报告还没写完。”
贺松风轻声解释,同时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他的笔记本。
“你先睡吧。”贺松风开始赶人。
程以镣揉了揉被打红的脸颊,像个狗皮膏药赖住:“我陪着你。”
贺松风见赶不走,便主动吻了吻程以镣挨打过的脸颊,作为赔礼,□□这事便不再提。
贺松风倒不是存心要拒绝程以镣的邀请,是因为真的马上就要交作业,而他没写完。
绩点就是贺松风的命,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作业没写完。
公寓不大的房间里一瞬间就安静的只剩下贺松风写字、翻书的声音,连呼吸都收敛成小小一团,生恐绕了小爱因斯坦的思路。
就在这难得的寂静里,突然的——
程以镣的手指指在贺松风的报告标题上,疑惑地问:
“你不是社科人类学吗?为什么写的是艺术系的作业?”
贺松风捏笔的手颤了一下,呼吸顿了一个节拍后,才平静地娓娓道来:
“人类学的分支,文化人类学,聚焦人类的文化现象,这是我选中的报告主题。”
程以镣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
贺松风感受到了脸庞强烈的凝视,贺松风的笔尖顶在书本上,戳出一个深黑的小点,写不出半个字来。
他同样转头面无表情地回应程以镣的凝视,想从程以镣那里看出真实想法。
信了还是没信?
还需要再补几句谎言圆谎吗?
贺松风拿不准。
很显然,贺松风想多了,他把程以镣想得太聪明。
程以镣脸上是吊儿郎当的笑。
在发现贺松风主动看自己后,脸上的笑愈发的张扬,是那种知道自己很帅的孔雀开屏般的张扬,恨不得把自己的帅脸怼到贺松风眼球里面去,再问上一句:“哥帅不帅?”
“你别打扰我。”
贺松风不满地嘀咕。
程以镣连忙投降,“不说话了,我保证。”
贺松风看他这幅单纯模样,这才把提起的心放下。
从下飞机起,贺松风就满肚子的谎言,他对谁都只讲一分真话,其他全假,连人设、性格都是假的。
男人想要什么样的贺松风,他就可以是什么样的贺松风。
只是因为程以镣没有利用价值,所以贺松风对他只有谎言。
时间就在贺松风赶作业的日子里拨满四十八个小时,这两天内贺松风还抽空去了中餐馆兼职三个小时,塞缪尔会雷打不动,准时出现在餐馆内。
贺松风上前为他点单时,塞缪尔会双手托着下巴,仰头钦慕地望着桌边的贺松风,那双绿宝石的眼睛认真深刻地注目贺松风的一举一动。
贺松风也会用点餐的板子遮住半张脸,偷偷窥看塞缪尔,一旦被塞缪尔抓住偷看,整张脸就会在一瞬间爆红,手上动作胡乱地开始忙碌。
点餐板遮得住,却遮不住因挽发而露出的耳尖。
贺松风羞涩的如同水里游动的小金鱼,既对岸上的花草树木感兴趣,可稍有风吹草动又立马扭身藏入水中。
不在中餐馆打工的时间里,贺松风都在忙他的作业,不过有电脑的帮助完成的很快。
然而就在小组作业即将截止前十个小时,只有贺松风一个人的小组凭空出现三个人。
群组的建立时间是小组作业发布的当天,而贺松风加入这个群却是在截止前四十八小时。
“你不知道吗?没组到队的人会由教助安排小组,是你自己不了解,怎么能怪我们不告诉你?那你就没想过小组三个人,而你一个人都不认识吗?是你太孤僻古怪了。”
“…………”
“算了算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以后的小组作业都一起写嘛,至于这次我们都以为有人告诉了你,结果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贺松风你这么聪明,一个人就能独立完成,我们都是笨蛋,说不定这几天帮你写的话,还会拖慢你的进展。”
“贺松风,你知道‘小组协作过程分’吗?你要是告诉教授你是一个人写的,你就拿不到协作分哦。你要知道社交也是国外教育的一部分。”
贺松风深呼吸,再深呼吸,手掌攥着衣角,忍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这口不甘心的气咽进心口。
“…………好。”
贺松风最后还是为了“小组协作过程”的评分,不得不把一个人独立完成的部分,摊大饼似的往外均分。
尽管核心内容还握在贺松风手里,并且他的报告拿到全场最高分,他个人也是表现最突出的,但贺松风还是很不舒服。
那口气的确是咽下去了,却含在心头,始终耿耿于怀。
小组成员拿了他的高分,沾了他的高光,又在下课后对他爱答不理,甚至连句谢谢也没说,好像这就是贺松风应该做的。
“会不会太过分了?”
“那不然呢?有人看见他上了塞缪尔的车,你要知道咱们班的某大小姐追了塞缪尔半学期了,人塞缪尔理都不理他,大小姐现在恨死贺松风了,你敢这个时候对贺松风示好?我看你也是活够了,想试试被孤立的滋味。”
贺松风和他们,甚至只隔着一张桌子。
因为他们是一个组的。
捧高踩低的话,毫不掩饰地说进贺松风的耳朵里。
“那你就不怕塞缪尔找我们麻烦?”胆小的那个依旧忌惮地问。
“那是塞缪尔乐于助人,他还能攀上塞缪尔这棵高枝?我不信。”
贺松风捏笔的手一紧。
不是为他们的谈话而紧张,是他告诉塞缪尔自己是油画专业,倘若追求塞缪尔的大小姐把自己的信息和盘托出,那么“欺骗”的罪名板上钉钉逃不脱。
贺松风的笔尖又一次戳出黑点,黑点正在快速撕裂纸张,以星火燎原的趋势猛烈扩张,直到他的笔尖彻底撕破整张纸,才在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那一下猛促的呼吸下,骤然醒过来。
得加速了,再玩纯爱就有些过于笨拙。
一连七天,贺松风都再没有出现在中餐馆里。
塞缪尔终于没忍住,向贺松风发去询问的短信。
“Angel,你最近在做什么?”
贺松风没有回答。
第八天的时候,贺松风出现在中餐馆的门口,走过却没有进入,但很快又折回来。
他不安地在这条街的附近,小步子地走过来走过去,漫无目的,像游魂一样,脚步虚浮,灵魂飘动。
塞缪尔终于无法忍耐,一个跨步上前,抓住贺松风的手腕,紧紧地攥在掌中。
贺松风转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塞缪尔。
看他,像在看超级大救星,没有哭,但快要哭了。
“Angel?发生什么事情了?”
贺松风依旧没有回答。
塞缪尔干脆果断地拉住贺松风,带他坐进车里,快速地驶入一条没有人的路,停靠在路边。
塞缪尔没有催促贺松风,而是贴心的地上手帕纸。
贺松风接过手帕纸,按在眼睛下方。
情绪酝酿了一路,贺松风说哭就哭,咬着嘴唇小声啜泣,豆大的眼泪滑落,无声无息地濡湿手帕纸一角。
塞缪尔的身体越过车辆中控台,担心地看着贺松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贺松风脸颊边被眼泪黏住的头发。
贺松风的哭声大了许多。
塞缪尔再一次递上新的手帕纸,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掌拢在贺松风的手上,眼泪坠落时,最先滴落在塞缪尔的手背上。
冰凉的眼泪像火一样燎得塞缪尔手指经脉发痛。
塞缪尔安静地陪着,贺松风仍旧在哭。
但不论贺松风的眼泪如何从淅沥到汹涌,脸上情绪一再叠加,却始终达不到放声大哭的程度,总是隐忍着,小心翼翼地,一副生恐惊扰了谁的胆怯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贺松风攥住塞缪尔递过来的手指头,攥得紧紧,无助地啼哭:“塞缪尔,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塞缪尔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借着贺松风的泪眼朦胧,快速地隐藏。
“我的父母今年因意外离世,我本来是要回国去的,是中餐馆老板收留我让我半工半读,才勉强维持留学生活,但、但是老板他……”
贺松风哽咽,没有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塞缪尔着急地追问:
“怎么了?”
贺松风欲言又止,他的眉头紧紧地拧着,眼泪愈发的汹涌,可喉咙却像生了锈,僵硬地放不出一丝一毫的气息,憋得整张脸发红发紫。
“到底怎么了?”
塞缪尔问完就后悔了,贺松风表现得过于耻辱。
猜也该猜到些蛛丝马迹,他的脸色陡然暗了下去,橄榄色的眼球半掩在眼皮里,凶色毫不收敛地冲进贺松风的视线。
但这一切也还仅是停留在猜测,终于他从贺松风的嘴里,听到那个词—— raped。
为塞缪尔的猜测彻底砍下一枚硕大的生锈钉子,把他的理智撕扯得伤痕累累。
raped
曾经,过去,遭受过暴力侵犯。
塞缪尔的手掌捏成拳头,指骨顶在一起发出齿轮的咯吱作响的战栗声。
塞缪尔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白瓷天使,在这一瞬间,裂出无数道黑色的缝隙。
贺松风在很小声的哭,依旧是用着害怕惊扰到谁的小心翼翼。
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坐着最后无用的叹息。
似乎马上,就是下一秒,塞缪尔的Angel就要破碎到死去。
“我没有让他得逞,可是……可是……”
贺松风突然地扑进塞缪尔的怀中。
塞缪尔震了一下,两只手悬空在贺松风身体两侧。
贺松风的哭声无助无序,眼泪从皮肤渗透进塞缪尔的神经,如丝线操控对方。
不知不觉,塞缪尔已经紧紧抱住贺松风,像米迦勒宽阔的翅膀,包容怜悯地收容这位被玷污的破碎天使。
“我又能去哪?我该怎么办?”
贺松风两只手攥在塞缪尔的领口处,把那几朵Dior手工纹绣的铃兰花揪得皱巴巴,海盐早就在贺松风的肥皂水里泯然成眼泪的湿咸。
“塞缪尔,帮帮我,救救我。”
贺松风的嘴唇贴着塞缪尔的脸颊,失魂落魄的轻语,他的眼泪也成了塞缪尔对他的心疼。
一滴眼泪,共享在两张脸上,悲伤也一并共用。
装在展示柜里的尊贵白瓷天使,向贴在玻璃上欣赏的艺术品收藏家,降下不可拒绝的神谕。
塞缪尔擦掉贺松风的泪水,跟着贺松风的话,坚定地回答:
“我帮你,我救你。”
跑车引擎再一次的轰鸣,像一头势不可挡的野兽在这条街上怒吼狂奔。
窗外的景色快速闪过,历史残留的痕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爬上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车流汇成金色的银河。
车头一转,疾驰进入一条新修建的住宅街区,住宅公寓楼成排并列,每隔一条街道就会有专门的健身、洗衣房和停车场供给住户使用。
这里干净且安静,商业化程度极低,灌木、树林有序地安排在住宅区的角落里。
下车后,贺松风看到的不再是老到几乎墙面脱落的建筑外墙,灯光净白明亮,不再是老化发黄,蒙了灰般雾蒙蒙的。
路灯高高伫立在人行道的两旁,守护住户归家。
塞缪尔扶着贺松风下车,这一次他借着贺松风的眼泪,越界地搂住贺松风的腰。
他惊讶,贺松风的腰比他隔着衣服看见的还要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掐实了。
贺松风能轻易满足男人的掌控欲和性.欲。
贺松风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只掐在他腰上的手。
在眼泪流下的间隙里,他分神去想,他想他的腰本来没这么细的,都是被这群下流的男人越掐越细。
两个人走到一栋靠近路边的公寓楼前,塞缪尔笑着介绍:
“这是我名下的一栋房产,三楼刚好有空出的房间,很高兴能帮到你!My angel。”
贺松风停下脚步,攥住塞缪尔地衣角,低着头紧张地连黑痣都颤出虚影。
他的嗓子眼又堵又挤,夹着眼泪才勉强哭出一句难为情地话:“我没有钱。”
塞缪尔低头,在贺松风的眉心处突然停住,想吻却又快速收回,改成轻吹出一口气,代替嘴唇温柔地吻在贺松风的额头。
“My angel,这是一份礼物,谢谢你允许我认识你。”
贺松风下发批准令:“你可以亲吻我。”
塞缪尔凑到贺松风的面前,一双清澈的绿宝石眼睛热情地同贺松风注目,他一再的凑近,马上就要吻上嘴唇。
而贺松风乖巧地闭上眼睛。
但贺松风等了很久,却只能感受到塞缪尔的气息,感受到不到对方的亲吻。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一个吻便在下一个瞬间,轻柔地落下,浅尝了一番嘴唇柔软后,又快速地离开。
贺松风懵懂睁眼,仿佛刚才落下的并不是吻,而是他与塞缪尔之间友谊的缔结。
贺松风依旧是纯粹干净的,倒惹得塞缪尔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塞缪尔那张上帝宠儿般俊帅的面容,笑得眼尾夹出两道褶皱,笑话在亲昵的呼吸里清脆响起:
“Angel,我有礼貌了~”
贺松风表情一怔,他无辜的面容收敛成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害羞地把脑袋低进自己的胸前,拳头鼓了劲,重重捶了下塞缪尔的胸口,闷闷地嘀咕:
“塞缪尔先生,请不要拿我开玩笑。”
又是一个please说出去。
塞缪尔捏着贺松风的拳头,捂在胸口处,发出“哎哟哎哟”的吃痛声。
贺松风连忙抬头,来不及擦去泪水的漂亮脸蛋上,是紧张的担心。
塞缪尔看得着了迷。
踏踏放在贺松风腰上的手悄然收紧,用掌心和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着皮肤下内脏器官的战栗。
塞缪尔的眼眸半垂,隐瞒视线里的物化,隐藏他满足的收藏癖。
贺松风是西方罕见的白瓷天使,被他轻而易举收入囊中收藏。
他想,就算玩腻了,他也能把贺松风当做一件极其拿得出手收藏品,炫耀的同时交换筹码。
一个单纯、害羞,却又异常美丽漂亮的亚洲男生,必然在美色、欲望至上的商圈里是一件硬通货。
没有人会拒绝这么美丽的一位东方天使。
而孤苦无依的落难天使,只能作为菟丝子依附于他。
百依百顺,事事听从。
想到这里,塞缪尔无法自控地对着贺松风又是一声亲昵地呼唤:
“My angel……”
贺松风没有应答过塞缪尔的呼唤,他只是抬眸,平静地同塞缪尔对视。
塞缪尔主动地邀请:“我们上楼去吧。”
贺松风点头,“嗯。”
三楼的灯亮了,从玻璃窗里浮现出两个走在一起的独立影子,界限分明,各怀鬼胎。
一个想利用对方的权钱势,一个想利用对方的美色
何尝不算一种般配呢?
另一个街区,
昏黄的公寓里。
程以镣照往常那样下班后开门进入,他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贺松风这个时间点正在中餐馆上班。
所以他没有选择给贺松风拨去电话,而是选择静静地收拾房间,打扫卫生,顺带着把贺松风留下的脏衣服洗了。
贺松风出国后虽然没钱,但没做过任何家务活,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是程以镣这位大少爷一手操办,即便再苦再穷,程以镣也总有办法把这个家操持的像模像样。
起码是完整的。
今天晚上也同以往任何一个平静的夜晚那般,没有任何异常与变化。
做完所有的家务事后,程以镣便开始玩手机,静静等待贺松风归家。
手机上的数字一再跳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程以镣开始不安,他的腿开始无法忍受的抖动。
五个小时……
七个小时……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程以镣给贺松风打去几十个电话,可得到答复通通是无法接通。
究竟是无法接通,还是对方把他拉黑了?
程以镣无从得知。
但程以镣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预感,他不认为贺松风会在第二天回来,他已经开始认定贺松风这次是一去不回。
他站起来,如同无头苍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坐下,又马上站起来。
躺下去,又坐在地上。
他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平息。
强烈的不安,使得他的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膛。
要窒息,要晕厥,要休克,要死亡。
强烈的死亡警告正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陷入无法阻止的痉挛抽动中。
程以镣不得不在马上就要死掉的恐慌里,紧急在房间寻找自救的办法。
他拿出刚刚洗掉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烘干,就先被他抱进怀里。
衣服混作一滩乱糟糟的泥山,湿漉漉的。
程以镣也湿漉漉的,他大汗淋漓,头发、衣服全都被他的汗浸得发臭。
程以镣和衣服堆泡在一起,湿漉漉地瘫坐在地上。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抱了整夜,就像在抱贺松风。
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就是你和贺松风的最后一抱。
他的眼泪和衣服上的水混在一起,一起排进下水道里。
哭了整夜,衣服仍旧是湿的,此刻分不清贺松风的衣服究竟是肥皂水还是程以镣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程以镣顶着憔悴灰暗的面容,浑浑噩噩地找去学校的人类学专业教室,他从早上坐到晚上,眼看着教室里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
没有贺松风,根本没有贺松风。
他仍不甘心,找到教授询问,得到的答复远比程以镣想的还要令人心碎。
【这个专业,没有这个学生。】
程以镣表现的如遭雷击,他的魂魄已经半挂在肉身之外了。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去质问、去惊讶。
他抓紧时间跑去中餐馆。
老板却告知,早在半月前贺松风就已经提出离职,很久不来这里上班了。
程以镣灵魂的最后一盏灯,被这接二连三沉重的谎言彻底摧毁,他犹如行尸走肉,在中餐馆的角落里坐了好久好久,久到天色转黑餐馆打烊。
他无法接受贺松风恶意的谎言。
从一开始,从下飞机开始。
贺松风就开始骗他了。
这是贺松风蓄谋已久的离开。
而他们最后一次的温存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被送了一台电脑。
甚至此刻,那台电脑贺松风也没有带走,作为遗产残留在昏黄的公寓楼里。
贺松风的下一任男友,远比这台电脑有价值。
贺松风的“爱”总是和价值挂钩,有钱就有爱。
那张干净的皮囊下,是彻彻底底的腐烂酸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