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苏听南大概是怕梁清舟担心,很快发来了一段视频。
镜头在周遭扫荡一圈,定格在窗外漆黑的天。从天气和周围的布局可以看出,苏听南现在在他原先住的小区,这段视频也是刚拍的。
视频发来后他又解释一句:“我妈妈在。”
梁清舟总算放下心来,叮嘱他几句晚上不要着凉,才推开家门走进去。
夜里很冷,梁清舟还是习惯睡在自己常睡的那半边。其实他也没有在月亮湾住多久,买下这里也只是为了苏听南。
他等了苏听南很多年,读书时回国过暑假和过年都是想见他,可是那两年苏听南仿佛人间蒸发,至今他都没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他始终没听苏听南提起过家庭,梁清舟只是看过他猩红的双眼和眼泪,却不知道他泪眼背后产生痛苦的原因。
苏听南好像还是梁清舟梦里的那个人,朦朦胧胧,忽远忽近,像站在暴雨后的街头,永远看不清。
梁清舟闭了闭眼,将被子裹得更紧些。
隔天早晨,梁清舟从睡梦中醒来,眼皮酸痛。但还是早起去了菜市场,买了虾和鸡腿肉,想给苏听南做奶油炖菜。
他拎着袋子回到家,发现玄关处摆着双歪七扭八的鞋子,是苏听南的。
梁清舟一怔,把鞋子摆齐,迅速放下买好的菜,直奔二楼。
卧室的门半敞着,梁清舟加快脚步,透过那半扇门看见床铺上背对门的身影。
苏听南裹着厚重的外套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动,身体微微蜷缩。大半张被子凌乱地垂落在地板上,他像一块浸水的棉花,湿答答的又好沉闷。
梁清舟朝他走近,伸手轻轻搭在苏听南的腰上,温和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恐慌:“怎么了?”
听见询问,苏听南终于缓慢地转过身。他眼眶通红,脸颊上带着一道刺眼的巴掌印,浮肿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道巴掌印刺痛了梁清舟的心脏,他心疼地皱皱眉,下意识伸手想去摸,但手悬在半空中,猛地攥紧。
“怎么回事?”梁清舟咽了口唾沫,声音极低。
下过雨的城市很潮湿,窗外灰蒙蒙的,未蒸发的雨点还残留在玻璃窗上,顺着窗户往下滑落。
苏听南眨眨眼睛,眼神空洞,小声说:“没什么,别问了。”
“不行,苏听南,你得告诉我。”梁清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终于醒悟自己宠人到没理智的错误做法,拉着苏听南要他说清。
“可是我不想说。”苏听南眉头紧锁,瞳孔没有聚焦,麻木地重复一遍,“我不想说。”
他被痛苦吞没的那双眼睛几乎没有一点光亮,黑得宛如深夜里的死水。梁清舟望着他,心脏传来钝器敲击般的阵痛。
这场谈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苏听南太过抗拒,梁清舟又忍不下心撕开他心里的伤痛。
好在后来苏听南的情绪稍有缓和,他靠在梁清舟的怀里,小口吃着奶油炖菜。
昨晚回来时梁清舟检查了电炖锅,锅里的汤一点没少,证明苏听南压根就没回来吃晚餐。
所有伤口结痂都需要时间,如果反复撕开那道结痂,那伤口就会留下疤痕。
可梁清舟也清楚地知道,他不能总是这样放任苏听南什么都不愿意说。
逃离噩梦的方法就是,斩杀噩梦里的那条恶龙。
他搂住苏听南的腰,以一个略带侵略感的角度将苏听南困在自己与桌面之间,试探性开口:“听南,你昨晚吃晚饭了吗?”
苏听南手一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昨晚”还是“晚饭”这样的关键字眼。
“吃过了。”苏听南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勺子,颤抖的手撑在冰冷台面上,起身要走。
双脚落地的瞬间,苏听南的腰被梁清舟忽然收紧的手紧紧箍住,力道很大,难以挣脱。
苏听南顿时瞪大双眼,难受地推他,说:“放手。”
“再抱一会儿。”梁清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顽固。
苏听南手抖得很厉害,又推了梁清舟两下,却没怎么用力。
半晌后,两人都不再动了。梁清舟把脸靠在苏听南的胸口,食指和大拇指指尖无意识摩挲对方的衣服布料,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或者失控。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落到满地潮湿,水滴在积水中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像炸开的烟花。
如同潮湿寒冷的雨天的心情,在室内弥漫。谁都不想再开口说话,屋内也没有所谓“平静”可以打破。
月亮湾不是老旧的小房子,不会因为持续不断的雨天而发霉,可苏听南却痛苦地想,他好想把身上所有霉斑都连带着肉一起挖掉。
那天是个小插曲,隔天一切又恢复如初,苏听南眼底的悲痛褪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梁清舟就发现了异常。
苏听南在抗拒肢体接触。
接吻时亲两下就想办法逃避,也不会像以往一样,看见梁清舟就两眼冒星光,想要他抱。
夜里苏听南偷偷吃褪黑素的频率明显提高不少,梁清舟晃了晃那个褪黑素的瓶子,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轻了很多。
没有梁清舟抱着他睡不好觉,但现在苏听南宁愿吃褪黑素,也不会主动要他抱。
苏听南还是苏听南,能正常沟通、对话,有时下班还会给梁清舟带些他喜欢的糕点,或者适合他的领带袖扣。
只是委屈也好,撒娇也罢,这些情绪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苏听南对梁清舟来说,就像没有任何征兆地蒙上一层透明却无比坚硬的壳。梁清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触碰到躯壳之下的苏听南。
他很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听南,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可自己还无计可施。
梁清舟终于也开始感到痛苦。
他的控制欲在心里作祟,无数次看着苏听南,想掐着他的下巴逼他开口,又或者是不顾他的意愿随心所欲,但最终都在看到苏听南时决定放弃。
还是舍不得。
墙上的日历又撕下一页,天气预报预测,下周即将迎来今年第一个下雪天。
梁清舟站在玄关前为苏听南系好围巾,又往他包里放了两个暖宝宝。苏听南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微微低着头,垂荡的发丝遮盖住眼睛。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出门前拥抱过了。
“要抱抱吗?”梁清舟撩开苏听南额前的发丝,用着像在说“今天是晴天吗?”的语气询问。
苏听南的五指攥紧背包的带子,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发白。
梁清舟没说什么,主动帮忙打开门,对他说:“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苏听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来,随后转身离开家。
梁清舟靠在门沿边,看着苏听南走远,身影逐渐缩小,直到消失不见。
那天梁清舟下班晚了些,还绕路去买了热奶茶。因为今天是星期五,苏听南要吃快乐餐。
到家时发现苏听南已经回来了,但并没有坐在客厅里吃快乐餐,而是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睡觉。
他穿着毛衣,脑袋拱进枕头间,睡得很不踏实。梁清舟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苏听南浑身一颤,整个人崩得僵直。他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喃喃道:“对不起,我错了……别打我……对不起对不起……”
“咚!”
梁清舟的手机猛然砸落在地,他瞪大双眼,迅速冲过去晃醒苏听南,手臂搂住他的腰,把苏听南抱进怀里。
“听南,苏听南!醒醒。”梁清舟声音紧绷,尾音发颤。
苏听南被他唤醒,睁眼的瞬间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眼眶落下,砸到衣服上。
“别怕。”梁清舟义无反顾地拥住他,抹去苏听南脸上的泪痕,“做噩梦了。”
苏听南无声地流泪,搂紧梁清舟的脖颈。
他好像在最脆弱的此刻抛下自己那没有意义的自尊心,像快淹死的人抓住汪洋大海中的浮木。
糟糕的原生家庭并不是一块填补不了的洞,梁清舟能隐约猜到他痛苦的原因。可苏听南不愿意说,他把这视为耻辱,一个人吞咽咀嚼,不愿分担式解决。
梁清舟没有办法逼他开口,心慌到心脏好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这段时间的忧心忡忡要把他给压垮了。
“苏听南。”梁清舟闭了闭眼,眉头紧皱,继续道,“我带你走吧。”
“不要留在这里了,我们去国外,你不能信任我那我们就去登记结婚。我在国外也有房产有资金有人脉,可以过得和在这里一样好。”
天真和仓促到不像是把所有事都考虑周到的梁清舟会说的,但他却在真实考虑可行性。
因为他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苏听南情绪已经缓和不少,他疲惫地靠在梁清舟身上,摸了摸他的脑袋。
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眨啊眨,晶莹的泪珠显得眼眶好湿润,漂亮到像人鱼的珍珠。
轻轻地“咚”一声,苏听南抵住梁清舟的额头。
“别说傻话了,清舟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这段时间对不起。过阵子,过阵子就好了……好吗?对不起。”
梁清舟觉得自己吸入鼻腔的空气好冷,他迷茫地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好吗?他不知道,也无法确信。
--------------------
同样很痛苦的两个人()小南的故事得留着点讲,很快就能讲到了。
然后也快分手了,写得我也好痛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