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段时间苏听南把日子过得很糟糕,身体远不如以前健康,花了很长时间才养回来一点。
前段日子他生病,舍不得让梁清舟照顾自己,也不想浪费待在一起的时间,就白天自己一个人去打点滴。
病好之后苏听南又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才预约问诊,去见心理医生戴先生。
戴先生听梁清舟说了他生病的事,忽然问他:“你和Lucian分手的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呢?”
苏听南缓慢地眨了眨眼,像在思考又像在发呆。
分手后梁清舟出国的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苏听南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每天都难受到像有几百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咬,细密的疼痛仿佛渗透进他的每一寸皮肤。
梁清舟离开的第二个月他学会抽烟,频繁向公司请假,搬出月亮湾。
和梁清舟分手是种钝刀落下的痛,砍不断,每多磨一下,疼痛就会越来越强烈。
那段时光过得混沌不堪,苏听南每天以泪洗面,躺在床上抽烟、掉眼泪,有时候反应过来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就随便喝点矿泉水,吃几口压缩饼干。
最严重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办法动弹的,盯着天花板发呆,肿痛的眼睛里又溢出泪水。
那年的新年是苏听南一个人过的,他想去医院看看薛照影,思索过后又觉得还是算了。
窗外烟火绽放的时候,他正点燃了一根烟。抬头仰望夜空中如同流星的烟花的时候,灰白色的烟灰断裂,落到他的手上,烫得手很痛。
但苏听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若无其事地把烟灰吹掉,开始慢慢抽烟。
烟花一直放到凌晨都没有停,他缩在房间里很痛苦。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见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好像要把他的心脏都给炸开来。
好痛、好响。
明天会是阖家欢乐的一天,但是和苏听南没有什么关系。他还是会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过年,或许会有几条祝福的信息,但是他能不能睡一个好觉、有没有热腾腾的饭吃,没有人关心。
闭上眼睛,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那天他又失眠到凌晨两三点,受不了了就爬起来喝酒,喝到很醉了才能睡着。
隔天他醒来,查看了手机上的信息,只有几条祝福,梁清舟没有给他发。
苏听南大脑昏昏沉沉,也很难受,想到自己两天没吃饭了,在床上干坐大半小时,才下床去拆了包压缩饼干。
他把压缩饼干捣碎了泡在水里,慢吞吞吃完,又重新爬回床上一动不动。
好像光是活着就花光他所有力气和勇气。
苏听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现在的颓废,可是他还是很难受地想着,要是能这么死掉就好了。
第六个月时情况好转很多,因为梁清舟要回来了。苏听南开始每天蹲守在梁清舟公司楼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抽烟的样子,白天从来不会抽。
直到第七个月梁清舟都还没有回来,苏听南打电话给黎休元,让他问问梁清舟什么时候回来,黎休元难堪地告诉他,之前试探过太多次,梁清舟已经不回自己信息了。
那天苏听南也没等到梁清舟下班,一个人蹲坐在公园里发呆。他最近哭得太多,眼睛又肿又痛,像一只鼓眼金鱼,被狼狈地丢上岸,失去水后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人生的底色就是痛苦的,苏听南被关进戒同所时进行过好几次电击“治疗”,出来后整个人状态也很不好,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
记忆是混乱模糊的,他无法清晰回忆起自己的人生都发生过什么。但痛苦在身体里扎根,只要活着就心焦到连动弹都没有力气。
和梁清舟重逢前,苏听南自暴自弃地想过很多次“大不了就这样过完一生”“大不了就去死”
但真到这个时刻,他却没有说离开的勇气。
苏听南还是想和梁清舟在一起,和梁清舟一起去未来。
后来梁清舟终于回来,又经过了很久,他们才终于复合。
听到这里,戴先生突然说:“和他分手,让你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当然了。”苏听南笑了下,眉眼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多希望可以回到过去,掐死那个没有珍惜他的自己。”
“那你觉得梁清舟呢?和你分手,他痛苦吗?”戴先生问道。
这个问题让苏听南陷入了几秒钟的怔愣,他眨了眨眼睛,竟然一时半会给不出答案。
梁清舟会痛苦吗?
苏听南嘴唇上下翕动两下,最后轻声说:“他也会偶尔想起我吗?”
用词很轻、很小心翼翼,偶尔会想起我吗?
戴先生轻笑出声,淡淡道:“我问过了Lucian了,他说,如果苏听南想知道,那可以告诉你。”
“什么?”苏听南问。
“其实,在你们还没有复合的时候,他来找我进行过一次心理咨询。”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戴先生接到了梁清舟的电话,他说自己想来进行一次心理咨询。
戴先生欣然答应,于是在那天傍晚,见到了曾经华人留学圈让无数人心动却没有人靠近的Lucian,最狼狈落魄的模样。
“Lucian,你有什么烦恼?”戴先生疑惑地问道。
梁清舟的表情依旧很淡,他总是看起来热心肠,温和有礼,但实际上有一颗冷漠又坚硬、倔强的内心。
但他知道,梁清舟以前有个习惯。礼貌地和人握完手后,就会去洗手,或者是拿酒精湿巾挨个把指节、掌心擦干净。
眼前的梁清舟沉默了很久,许久后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忽视的轻颤和不安:“苏听南自杀过这件事,让我很难释怀。”
梁清舟很多年不流眼泪了,他自幼就亲情缘极浅,想要的物质都能有,想要的感情却从来得不到。
流泪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看见,也无法解决问题。
发现苏听南脖子上的勒痕后,梁清舟把他带了回去。
隔天苏听南又不声不响地消失,把他吓了个半死。那天是很普通的一天,梁清舟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度过了一天。
傍晚时他正在客厅里看文件,扫地机器人从他脚边嗡嗡嗡地扫过去,伴随着一阵震动。梁清舟抬起头来,下意识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大半个太阳隐匿进地平线,血一样的夕阳在整个天际铺开,宛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世界都呈现橙黄的色调,显得遥远又孤寂。
梁清舟盯着夕阳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开始变酸变痛。
突然,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到他的裤子上,瞬间洇湿一块布料。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的泪水夺眶而出。梁清舟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摸到自己的脸颊,浑身都在发抖。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麻木地、如同放映幻灯片那般,不断回忆起苏听南脖子上的勒痕。
在这个时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苏听南打算去死。
梁清舟用手抹掉泪水,但很快又有新的泪水溢出,眼泪像一场暴雨,接连不断地落下。
他混乱地想,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十五年前?二十年前?已经久远到毫无印象了。
如果苏听南真的死了呢?梁清舟问自己。
不出几秒他就给出了答案,他很可能会跟着去死。
看似永远一帆风顺的梁清舟其实很倒霉,他也永远得不到爱,父母的爱、朋友的爱,包括……恋人的爱。
他丢失的情感因为苏听南而回来,明明是希望幸福才选择在一起的,为什么最后会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梁清舟会流泪是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违和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坚硬到无坚不摧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在那一刻的梁清舟很清楚地认识到,哪怕他们分开了,他也还是希望,苏听南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而不是这样,痛苦、苟延残喘地活着。
“Lucian。”戴先生适时地打断他,引诱他一步步自己从困境中挣脱出来,“你对苏听南的感情更加趋近于什么?自责?惋惜?不舍?”
“我………”梁清舟瞳孔失去焦距,很罕见地露出为难的神情,“也许都有。”
“最重要的是……?”戴先生问道。
梁清舟怔愣两秒,理解了他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我因为他的痛苦,而感到加倍的痛苦。”
分手毫无疑问是把苏听南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本就充斥着不安的生活彻底打入谷底,开始为了梁清舟而活,也为了梁清舟放弃。
半晌后,戴先生给出答案:“你还很爱他。”
梁清舟笑笑,不置可否。
之后他们开始进行正式的心理问诊,戴先生给出了他专业的意见,并且顺势问了他们的感情走向。
末了,梁清舟准备离开,戴先生忽然笑起来,轻声喊他:“Lucian。”
“爱让你变得很不像你。”
“很不像我吗?”梁清舟反问。
思索片刻后,戴先生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好吧,那还是很像你的。”
因为在他的学生们口中,梁清舟确实是这样的人。每当有心悦于他的人向他示好、告白、索要联系方式,梁清舟都会坚定地拒绝,并告知他们自己已有爱了很多年的人。
他就是这样坚定的人。
时间线切回现在,戴先生完整叙述完了这个故事,看向对面的苏听南。
苏听南像是回不过神来,麻木地盯着某个方向,问:“他一直都爱我吗?”
“我一直以为……我做错事了,他就不会再爱我了。”苏听南哆嗦着流下眼泪,语气里带着哽咽。
戴先生有些无奈,他突然觉得,或许某方面事情还是应该交给梁清舟和苏听南去聊比较好。
无论如何,苏听南复合后,明显状态好了很多,连治疗都愿意积极配合。
之后戴先生提前结束问诊,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今天还是七夕节,祝你和Lucian节日愉快。”
“谢谢。”苏听南擦掉眼泪,匆匆离开了心理咨询室。
门被猛地推开的瞬间,正在看风景的梁清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推力——是苏听南撞进了自己的怀中。
梁清舟笑着捏捏他的耳垂,问:“怎么了?”
“清舟哥哥。”苏听南喊他,语气里压抑着委屈,“还有什么我能给你的吗?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给你。”
梁清舟愣了片刻,他看着苏听南的发顶,眼神渐渐从茫然转变为释然。
他轻笑,缓缓拥住了苏听南,告诉他:“没有了。”
“我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