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曾遇到过一个与白衣女子长得相似的人, 那是在六年前容崖山的某处。
暮色四合,山风咽呜,林中雾气渐浓, 还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吼叫。
老人正在林中采药, 却看见一道染血的身影从山中飞下来。
那是一个长得极其俊秀的青年, 一袭白衣已然被血液染红,分不清是青年本身的血还是他人的血。
鲜血从青年额间的伤口缓缓流出,顺着眉骨滑落,轻轻悬挂在了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凌乱的墨发随风而散,却不折青年秀美之感。
老人已经上了岁数,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惹来灾祸, 于是藏在一旁,悄悄观察青年。
青年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 一边捂着溢血的胸口,一边低头寻找什么。
忽然, 青年站定在原地。
老人用手拨开阻碍他视线的树枝, 看见了溪边的乱石上, 有一团浸润了暗红色泽的襁褓。
月光从云缝间照下,襁褓里模糊的血肉更加清晰可见。
青年应当也看见了, 弯下去的腰徒然僵硬, 如紧绷的弦一般, 悬在半空的手能够看出突起的青筋。
远处野兽的吼叫忽然响起, 青年闭了闭眼, 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后喉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时候, 老人觉得青年应该是极其悲伤的, 然而痛到了极致,脸上只有面无表情。
……
眼前的老人还在叨叨絮絮说他之后如何离开容崖山,薛最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震动得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入不了耳。
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抱着熟睡的薛璃来到了云灼休息的那一间木屋。
推开门,薛最看到在床上还未苏醒的云灼,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老人所说的事情。
因为那件白衣染了血,所以薛最方才已经为他换了一身衣裳,衣服是老夫妻女儿的旧衣裳。此时洗的发白的裙子穿在云灼身上,似乎还没有这人的脸色惨白。
他确实是因为他才落得这个境地。
“阿灼……”
薛最轻声呢喃,仿佛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儿。
老人的话犹如一把利剑刺穿他的心。容崖山那一夜的围剿与云灼冷酷无情的表情再度浮上眼前。
——薛最,世上并无楚灼,只有站在你面前的云灼。
——你觉得我会让时刻提醒自己曾雌伏于你身下的孽种活在世上么?孩子自然是死了。
——下辈子别遇到我了。
薛最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把薛璃放到床的最里面,让薛璃紧挨着云灼。之后握起云灼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阿灼,为什么要欺骗我?”
薛最茫然,难道这些年他一直都误会阿灼了么?
浑身是血,不知经历了什么的云灼。
找寻襁褓,看到襁褓中四分五裂从而悲伤难过的云灼。
难道阿灼并没有抛弃孩子,反而还以为襁褓中的孩子被野兽吞食,才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骤然听闻六年前的真相,以及回忆起这半月对云灼的折磨,薛最的心好像随着真相的出现而被踩了个稀巴烂,疼得慌。
高大的男人犹如一座僵硬的石雕,静静坐在床缘,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青年,十指紧握不放,似乎是要把这人紧紧拉住,再也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抱着的身体冷得不正常时,薛最才如梦初醒一般,猛地惊醒。
“阿灼!”他紧张的低头看向云灼。
床上躺着的人儿声音带着某些压抑的闷哼,似乎是在承受什么剧痛一般,相扣的十指变得冰冷,额头渐渐沁出冰冷细腻的冷汗,眉头在睡梦中紧蹙着。
薛最立即拿出一旁的毛巾为云灼擦汗。
云灼确实是在承受剧痛。
之前他为了压制体内的冰魄蚀心蛊服了药,这药让蛊毒的发作只开启了第一阶段,然而此刻在重伤之下,药物也不管用了。
第二阶段不仅会让他的全身痉挛,还会让身体发冷,仿佛被浸泡在极地的冰水之中。
云灼被痛的醒了过来,咬紧牙关,想把被子裹在身上,可是手腕好像被什么人握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根本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手腕被禁锢让他极为不舒服,不耐道:“放开我。”
话落后,一个巨大的火炉子突然贴合着他,暖和的像太阳,身体疼痛都因此舒缓了不少,令他情不自禁的把身体往这个火炉子埋了埋。
火炉子僵住了,线条乍然紧绷,硬邦邦的,好像还想远离他,手上覆盖的热源也消失了。
薛最看出云灼情况不对,放开他的手腕,想要给他盖被子。
可云灼误以为火炉子要远离自己,便不乐意了,秀眉微蹙,执拗地抓上薛最的手。
薛最无奈,看着疑似思维混乱的云灼,想了想,整个人坐到床上,把云灼圈在怀中。
火炉子让寒冷褪去,被薛最搂着的云灼发出满足的叹息,额头抵着薛最的下颌,侧脸靠着炽热的胸膛,又蹭了蹭。
见云灼舒服窝在自己双臂,薛最的眉眼略过一丝柔意,心甘情愿当云灼的火炉子。
一个灰衣人却在此时推门而入:“是谁要找本谷主?”
灰衣人约莫三十岁岁,年纪轻轻便白发黑发混色,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腰间还横着一个鼓鼓的布包。若是云灼清醒,必然发现此人正是六年前在日月寨为他接生的药王谷谷主,也是给他冰魄蚀心蛊暂时解药的人。
薛最被打扰了温存,也不生气,而是侧目沉声道:“方谷主,好久不见。”
他看到这屋中的疗伤药后,便猜到是方谷主在此借住了一段时间,所以托张老夫妻俩去找来为云灼疗伤。
没有专业的大夫把脉,薛最还是很担心云灼的情况的。
方青遇讶异道:“陛下?您理应在皇宫中,为何会在这座深山里?”
早年方青遇路过容崖山时发现了薛最的夫人——一个男人居然能怀孕,是以喜爱钻研疑难杂症和世间奇特现象的他便在日月寨中待了一段时日,从而与薛最认识了。之后又因为薛璃的身体原因,薛最有求于他,所以二人便一直联系,关系不错。
方青遇看了看薛最双臂中的美人的熟悉面孔,瞪大眼睛,“云灼怎么也会在此?”
他已经进入这深山一月有余,消息不通,自然不清楚云灼被薛最带回北朔国当人质的事情。
薛最轻轻摩挲着云灼的手背,“具体的事情朕随后与你说,你先来看一下阿灼的情况。”
闻言,方青遇的心中充满好奇,但鉴于薛最怀中人的情况看着就很糟糕,所以秉持着医者仁心的道理,他还是先老老实实的为云灼把脉。
这一把脉便觉得有些不对。随后,方青遇又在薛最全程死死盯着的压力下,撩开云灼的眼皮,检查他受伤的地方。
“咦?尊夫人这情况……有些似曾相识,像是服用了我针对某个蛊毒做的药所产生的反应。”
薛最只关注了话中的重点:“阿灼中了蛊毒?”
“四年前,有一个人被仇家暗算,中了世间难解的冰魄蚀心蛊,然后他找上了药王谷。我按照古籍所言做了一份解药,那药治标不治本,副作用极大,所以我让他在经历蛊毒之痛时能忍则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方青遇来来回回为云灼诊脉,终于确信云灼此番情况便是解药的副作用所导致的,摸了摸下巴:“看来尊夫人不想暴露身份,求解药时还特意做了伪装,避免我认出他的模样。”
之后方青遇还解释了一番蛊毒发作的状况。
不知为何,薛最突然想起了在重月宫与云灼的第一个夜晚。
那一天,云灼的神色极其痛苦,哪怕他还没有进去,云灼也已经大汗淋漓,脸上毫无血色,那显然是不正常的。可是那一日他心中对云灼爱恨交织,还以为云灼是厌恶他,还因此被刺激到了,不顾云灼意愿乱来。
薛最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与怀中的云灼比起来,不知谁才是病人。
见薛最听完解释后陷入自责、一副心痛的模样,方青遇啧啧摇头,“幸好,这蛊我研究了四年,虽然没有完全清除蛊毒的办法,但将副作用带来的痛苦减弱的办法还是有的,好在我到这座山便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草药制作蛊毒的解药。”
他从腰间的布包中拿出一颗药丸塞入云灼的口中,“这颗药能缓解副作用带来的痛苦,至于根治蛊毒的解药,还需要我再思索一段时日。”
解决云灼的问题后,方青遇也为云灼身边的薛璃检查了身体,发现没什么大碍,高兴道:“小璃儿这大半年被你养得蛮好的嘛,比之前瘦得跟皮包骨一样好太多了。还是得要靠我们药王谷的医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办法让小璃儿的身体恢复过来……”
“方谷主。”
薛最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着通红,让方青遇疑心这人是不是要哭出来了,心里十分震惊。
“麻烦方谷主为阿灼熬药了,之后谷主想要什么稀世珍宝,朕会命人从北朔的国库中送到药王谷。”
方青遇喜悦万分,“这可是你说的啊。”
他迫不及待地去找工具熬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薛最好像一直都没和说他与云灼出现在这深山野林的原因。
*
木床上的薛璃睡醒了,在陌生的环境里看不到人也不哭,习惯的先软软喊一句:“爹爹~”
可无人回应,他乖乖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父皇一手揽着面色苍白的白衣姐姐,一手拿着勉强还算干净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嘴巴贴上了白衣姐姐的嘴巴!
昏迷的白衣姐姐眉头紧皱,一些黑色的汁水从嘴里流了出来,沾湿了衣裳。
薛璃的眼睛霎时瞪大,只觉得爹爹是在欺负柔弱可怜的白衣姐姐,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软软糯糯的说:“爹爹坏!”
薛最好不容易将药给云灼灌下去,就听到儿子骂他,顿时哭笑不得:“爹爹不坏,是在救人。”
他翻了旧毛巾最干净的一角,轻轻擦了擦云灼的嘴唇和下巴,然后放下云灼,把薛璃抱到腿上。
“璃儿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娘亲是谁么?”
薛璃乌溜溜的眼眸眨巴眨巴,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会突然这么问,“是谁呀?”
薛最指着云灼,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他是你的娘亲。”
薛璃呆呆的望着床上给他浓厚熟悉感的云灼,小心翼翼的确认:“姐姐……是……娘?”
白衣姐姐是他渴望了许久的娘亲么?
薛最点了点头,“娘亲现在生了病,要睡一会儿,所以不能起来和你说话了。”
见爹爹点头,薛璃红润的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从爹的怀中手脚并用地爬到云灼身边,轻轻趴在云灼的身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一根手指。
又因为爹爹的那句话,薛璃怕吵到床上昏睡的人儿,所以只是小声又软乎的说:“我……有娘啦。”
眼眶涌起一股酸楚,薛最轻轻回道:“嗯。娘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