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单善将小白安稳地交到陈问手中后, 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陈问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单善?”
幸而祁渡及时赶到,将单善接过放回榻上, 他道:“因气血不足晕倒,没什么大碍。”
陈问这才松了口气。
初晨,缥缈的海雾渐渐散去, 露出崭新的小木屋,小屋上方升起袅袅炊烟。
“小白!”卧房内骤然响起一道哑声,紧着就是窸窸窣窣的下床声。
陈问着急忙慌地推门后,见到的就是单善跌坐在床边的模样, 可怜兮兮如搁浅在岸边的鲸鱼。
“你现在还不能下床。”陈问两步作一步上前扶起他。
单善只是扣紧他的手臂, 一个劲地问道:“小白呢?我的猫呢?”
手臂上隐隐传来痛感, 陈问先安抚他,“他正在阖眼休憩,你要去看看吗?”
“休憩?”单善突然安静下来, “那我就不打扰小白了, 不打扰了。”
陈问问道:“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祁渡煮了些粥。”
单善虚弱着朝他一笑, “麻烦了。”
一石桌、两碟小菜、三碗粥、四把木椅。
白粥是由石磨刚碾出的新米, 佐以清泉熬成的,就算盛放在粗陶碗里也能看出煮得晶莹剔透。两碟小菜也是祁渡亲手烧的,看着清淡却不寡淡,热气裹挟着姜蒜的辛香和葱花的鲜甜涌上眉梢。
陈问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入口就是温润的甜, 米粒在齿间轻轻碾碎,化作一缕缕缠绵的暖意。祁渡鲜少下厨,他要慢慢品味才行。
祁渡见他眉眼飞扬, 嘴巴不停地嚼嚼嚼,就知道他吃得开心了,“喜欢?”
陈问只顾着埋头吃,嘴里含糊漏出两个字:“喜欢。”
单善却没有动筷,反而是好奇地打量着祁渡。除了三太子,他还没见过这么贵气的人,好似浑身上下都由金子打造而成。
陈问放下碗筷道:“忘和你介绍了,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叫祁渡。”
“幸会。”单善朝祁渡点了一下头。
祁渡也回以一礼。
陈问摸了摸他的碗壁道:“是太烫了?”
单善摇头拿起调羹,“并非如此,温度刚刚好。”
他只是没有胃口罢,虽然躺了两天腹中早已空空,但是他完全没有心思吃东西。如今也只是为了应付陈问,不想浪费陈问的一片心意,勉强自己将这碗粥喝完,不过幸好这粥熬得很是鲜美,勾得他食欲开了不少。
只是一碗粥落肚,单善就吃得满头大汗。
“给。”陈问将白帕递给单善,他重生后就随身备着帕子,是以防祁渡突然咳血什么的,不曾想在此时有了用处。
陈问问道:“我等会要去给小白换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
单善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带着点脸色没有的精气神,“好。”
小白蜷缩在一个由貂皮制成的窝里,这貂皮是出自寒山上的雪貂,在晨光的照耀下晕出一道温润柔和的光泽,摸起来毛茸茸又暖和,这是陈问从祁渡那扒来的。
单善等陈问给小白换完药,希冀地请求道:“我能摸摸小白吗?”
陈问点头,叮嘱道:“自然,但切记不要碰到他的尾巴。”
单善的身子一僵,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半蹲下来,动作轻柔饱含怜意地爱抚。
少顷,他忽然道:“我早知道小白是妖怪。”
陈问道:“小白是妖怪?”
单善起身,却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陈问赶忙扶他坐到椅子上,还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水。
单善喝了一口水缓缓,而后娓娓道来:“陈仙君也不必瞒着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只猫被雷劈成那样,任谁一看就清楚了吧。”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似是想到了小白活蹦乱跳的日子,紧着笑容僵在脸上,又转变成了苦笑。
单善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问以为他失了心神,直到陈问的屁股坐得疼了,他才开口道:“陈仙君,不知如今你们还是否需要善壳?”
陈问浑身一直,脸憋得通红,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音。
单善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出声询问:“陈仙君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了?”
“呼——”陈问深呼吸鼓励自己,字正腔圆地道:“单善我很抱歉,你的善壳,被我弄碎了。”
“轰隆——”外头劈过一道闪电,乌云慢慢地聚集在一块,明媚的早晨瞬间暗淡,好像要下雨了。
单善垂下头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天意,陈仙君也不用太自责。”
陈问心头还是难安,“可是善壳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针细般的雨点落到窗框上又弹进屋内,不仅带来凉意,还奏出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急促且有力。陈问起身将扇窗闭紧,透过雨雾望去,雨丝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开始下暴雨了。
单善看着陈问的背影道:“重要但不是必要。”
陈问拉着扇窗的手一顿,“此话何讲?”
单善将目光移到小白身上,“过往对陈仙君来说重要吗?”
陈问不假思索道:“重要。”
“可它已经过去了。”单善又将目光移向大海,“反正都是虚无的东西,我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是夜,雨还在下。
世间明明灭灭,夜空看不见星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还夹杂泥土的芬芳。
我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陈问坐在屋檐下思索着这句话,祁渡在他身旁陪着。
他百思不得其解唤了声:“仙主大人。”
祁渡:“什么事?”
陈问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有。”
“可曾消失过?”
“以前不见了,”祁渡顿了一下,“现在找回来了。”
陈问偏头看向他,不解道:“此话何意?”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
祁渡将眼神从远处收回,落到陈问身上,眼底溢出笑意,“找回了就是找回了。”
陈问还是不懂,用着求知若渴的目光盯着祁渡。
“不见了就去找。”祁渡的手悄悄贴近陈问的手侧,“一直找,就能找回来。”
陈问偏要和他抬杠,“那要是到死都找不回来呢?”
祁渡慢慢地说:“那就一直找到死。”
陈问头皮发麻,他知道祁渡是认真的,“何必这么执着。”
“事在人为,不付诸行动怎知结局?有了这一直寻找下去的信念,才能支撑我往前走,不然这只是一具被困在过去的行尸走肉。”
事在人为,莫问于天。
“轰——”天空一道雷劈下,照亮了陈问的脸,他这时才恍然自己错了,错得实在离谱,
这是陈问最相信的一句话,却在他重生归来后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地府说他不能投胎,他信了;说他影响了祁渡的飞升,他信了;于是他重回人间,只为寻找解题之法。
待解决完一切问题之后,他就要抛弃“陈问”这个身份进入新的轮回。
可是——
他还没用“陈问”这个名字真正行走于世间,这个名字是临死前才取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着去投胎?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他也已经死过一回,祁渡也没有厌恶和怪罪他。自由生命还有祁渡都很珍贵,他为什么要抛弃这些,为什么陈问不能顶着“陈问”这个名字活下去。
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困在过去,明明大家都在往前走不是吗?
陈问霎时想通一切,他一把抱住祁渡,“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迷茫时,一直在我身边。
“不客气。”祁渡回抱他,不多说别的。
陈问替祁渡理好衣襟,道:“你先回房里等我嗷,我去找单善,再在外面吹风,我看你明日就要弱不胜衣了。”
祁渡乖乖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趁着夜色未晚,雨帘渐停,陈问提着装着善壳粉末的袋子去敲单善的房门。
“单善,你可歇下了?”陈问在门外轻声问道。
须臾,门从里头打开,单善弱不禁风地问:“陈仙君有何事?”
陈问用身子结实地挡住门口,拦住露天之下吹来的寒风,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善壳,但准确来说是善壳的粉末。”
单善面无表情地接过,但眼底还是漫出悲伤,“多谢了。”
陈问尴尬地抠着门框,刚想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就听见单善道:“陈仙君进来坐坐,喝杯温茶再走吧。”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还是熟悉的茶香,陈问还记得这茶名叫流海茶。透过这茶,陈问才想起,单善交付他的事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单善,三太子他,一切都好。”
单善随意地笑笑,“我知道了。”
“嗯。”
沉默在蔓延,空气中只剩茶香在飘荡,陈问不自觉地转动手中的茶杯,它与光滑的石桌面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小时候他救过我一命,长大后我便给他建了一座很是简朴的神庙。因为这个,我和他有了些交集。”
陈问只是诚挚地看着他点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在这样的目光下,单善鬼使神差的继续往下讲:“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说的至交……道侣,按你们修仙之人的话来说是这样吧。”
陈问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了话口。
单善羞赧地笑了一下,“有一年,他在降服海妖之时,大意之下出了些意外,我情急之下替他挡了一遭。”
“现在仔细想想,也真是太冲动了,就算我不挡那一下,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还乱了他的节奏。”
单善说到这时停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正要继续说,却突然听见陈问道:“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傻,但是却是那时你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他开玩笑似地说:“等到飞升成神的那一天,再来讨伐自己以前有没有给世人留下过多的笑料。”
单善嗫嚅着嘴巴,对自己说:“是啊,我只是个凡人。”
“后来不出所料,我生命垂危,他神通广大,将我从死门关拉回来了。那时我大概昏睡了四个月,再醒来时——”
单善深呼吸一口气想将下一句话说出口,可第一个字挂到嘴边,心头就宛如被刀割一般,一使劲想不管不顾甩出口,心上就立即像被撒满了盐。
陈问也不催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说笑道:“再醒来后就看见了太阳。”
“太阳?”单善皱紧眉头仔细回想,是啊,他苏醒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只是他遗忘了,不,应该说是他忽略了。
他活着见到了太阳。
单善心底生出些勇气和希冀将伤疤遮掩,“如陈仙君所说,醒来之后我第一眼先见到的是日光。那天之后——”
“我们就平静的分道扬镳了。”他用着非常普通的语气说出口。
这回陈问怔住了,他还以为这两人分开闹得很是不愉快,不然怎么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陈问不可置信地问道:“没有争吵?”
单善道:“没有。那天他只说了两句话,我也只说了两句话。”
陈问喃喃细语:“怎么会这样?”
救活了心爱的人,怎么结局会是平平淡淡的分开呢,难道不是会比以前爱得更加热烈吗?
单善似坦然道:“有些相爱并非细水长流,因此有些分开也并非轰轰烈烈。”
陈问似懂非懂:“可是这份爱居然抵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单善道:“我也是今天才领悟,其实爱与不爱只在一瞬,当纯粹的爱意里掺杂了别的东西,那就不再是爱了,到了一定的时候两方也就默契的离开。”
陈问听完只觉得怅然若失。
他们分开时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也没有纠缠,只是一方提了离开,另一方也就应承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对这段感情进行挽留,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就真的再也不见。
就这么修养了几天,小白终于清醒过来,在还不能落地跑时,“喵喵”声就传遍整座海滩。
单善佯装不知道他是妖,一如既往的温柔照料他。
小白窝在单善的怀里撒娇,轻舔着单善的虎口,他知道单善这几天为了照顾他耗了不少的心神,这傻瓜自己都还没好呢。
陈问看着这幅画面,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他也是时候离开了,“单善,我要走了。”
单善抬头指了下角落里的石桌,道:“嗯,我给你准备了些流海茶的茶包,之前说好要给你备着的。”
陈问漾出一抹笑,“难为你还记得,那我就笑纳了。”
……
单善看着陈问和祁渡远去的背影,他低头对小白说:“小白,我们也走吧,离开东海,去外头看看。”
小白竖起耳朵,善善终于开窍了!他早就不想在这东海住了,小猫是最怕水的了,他迫不及待地“喵喵”两声,叫两声是代表同意的意思,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好。”他揉了揉小白头上的呆毛,“明天我们就走吧。”
他被困在这片海域够久的了。
希望那座神庙会有后人替他打理。
这一次,他要说——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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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或许明天还有一章,不出意外的话,不过得晚点
突然发现这个故事起的名字都好随意[害羞]
接下来要进主线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