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花瓣簌簌飘落, 似天上星星坠落纷飞,如今正是紫薇花花期盛开的季节,美得妙不可言。无数片花瓣描绘出一道清隽的人影, 粉嫩的花片踏着琴音点缀在琴声和妙人身上。
一曲毕,倏然,一大群紫薇花轰隆隆地垂直降下, 紧着就是调笑声。
“祁公子,弹得真是雅兴雅兴,这些赏花是我的心意。”
一道比盛花还要明媚的清声。
祁渡捻起一片碎花,眼眸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极浅的波纹, 宛若风动春水。随后他抬起头, 对上一双墨色眼睛, 那里面满满映着他,祁渡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而后他意识到什么,又抿起嘴角, “为何又跑到树上?”
六号轻盈地一跃而下, 将最完美的一朵紫薇花别在他的耳上,“琴音往高处走, 那我自然要到树上去仔细的听呢, 正好给你捧个场。”
祁渡温润如玉道:“既能讨六号欢心,也不枉我如此费心了。”
“六号很是满意。”他接着话锋一转:“昨日崔长昼来找你做什么?”
祁渡瞅他一眼,说:“是找我说天棋争大试一事。”
“你们两的关系是今非昔比了。”如今距离尚清学宫听学卒业已过一段时日,自第一次考核以后,崔长昼倒是和祁渡异常合得来。六号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什么情绪, 只道是替他高兴,多识得一位好友。
六号轻拂去玉琴上的花朵,问道:“天棋争大试?那是什么?”
祁渡解释道:“通俗来讲, 天棋争大试是将各仙家子弟聚在一起比试。天表上天,而这其中的棋正是指我们这些仙家子弟,争则是意为与天争夺气运。夺得大试魁首者,其所在的家族可在下一次的群仙会中占有一席话语权之地。”
六号好奇地问:“那小家族可有夺得第一名的时候?”
祁渡道:“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六号了然,说白了,这天棋争大试只是四大家族在权利斗争中,为了争夺更多的话语权想出的一个合理的法子罢了。
角落里点着的香快要熄灭,祁渡起身道:“我得去找家主了,你先自己待会。”
他并未收起玉琴,六号便猜到他等会还会回来。
从紫薇花林到雪霁斋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祁渡踩着点踏进了雪霁斋的门槛,而祁唯齐早就在此等候了。
“父亲。”祁渡朝主座上的人行了一礼。
祁唯齐冷哼道:“每次都掐着时辰来,让父亲等你,成何体统,你的礼数呢?”
祁家主端坐于主座,主座的座基比地面高上几层台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紫檀戒尺。他浓眉细眼薄唇抿紧,全身一丝不苟,手轻敲着扶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怒自威。
片刻,他抬手挥挥,“罢了,唯齐,阿渡并未失期。”
“等等——”
祁渡反射性屏气。
祁家主道:“外头紫薇花开得这么好?”
“嗯?”祁渡下意识抚上耳边,摸到一片柔软的紫薇花瓣,眼里泛上一抹暖意,他未把它摘下,只道:“花期正好。”
祁家主道:“落座吧。”
祁渡敛眸,“多谢父亲。”
见他落座,祁家主开口道:“十天后便要前往封神山,你们姐弟两可做好准备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自然。”
祁家主轻挑半边眉,“我要的是你们夺得魁首的准备。”
祁唯齐快速地撇了祁渡一眼,答道:“自是有的,女儿分析过,只有崔氏崔长昼和栗氏栗定沅二人能够称为对手,其他的不足为惧,此次祁氏的胜算很大。”
“好。”祁家主肯定了一句,又将目光落向祁渡,“阿渡呢?”
祁渡道:“我相信阿姐能一举夺得魁首。”
祁唯齐先反应过来,斥责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叮、叮、嗡——”祁家主敲了两下瓷茶杯,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胡闹,真是不知深浅。”
这一句话只是轻飘飘的点到地上,却让祁渡生了寒颤。
祁家主发问:“你应该知道我马上就要择选少主了吧,这次天棋争大试我很看重,这将会是我做出决定的一次重大考量。”
在祁家主参与的那次天棋争大试中,祁氏屈居第二,而后四大家族清洗排名,祁氏位于末尾。几百年来,四大家族的排名并非固定不变,步河房氏虽为医修,势力最弱,但哪个家族都不愿意得罪房氏,因排名固定为第三。
而排名第一的家族则是看当下仙主之位坐着的是谁。排名越高,在各大仙家中的话语权也就越足。没有意外的话,这排名一般能维持快一百年,祁氏已经快两百年没有登上半仙界的首位了。
祁渡深呼一口气,“父亲做什么决策,我都相信自有您的道理。”
“啪——”戒尺落到地上的声音。
祁家主脸色晦暗不明,“你真是和你母亲没有半分相似。”
祁渡笑着说:“是吗?我也没见过我母亲。”
祁唯齐呵斥他:“祁渡!”
笑起来就更像了,祁家主闭上眼,“罢了,你走吧,唯齐留下。”
祁渡六神无主的离开雪霁斋,父亲对他很失望吧,到时候他在这场与阿姐的争夺赛中输了,就要彻底离开独坐幽篁里,但其实他从小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只是,六号会愿意和他走吗?祁渡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这个想法,本来他是打算孤身一人远行的。他知道,六号一开始来独坐幽篁里是为了一个人,能让六号小小年纪,千里迢迢跑到这来,想必那人于六号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会吗?
会吧?
不会?
心中的天秤来回转,我会比那个人还重要吗?
会吗?
会吧?
不会?
算了,他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铮——”像是谁把琴拿去锯树了,难听得不堪入耳,但正是这道琴音把祁渡悲伤的思绪切断了。
祁渡抬眸望去,六号正从容不迫地弹着琴,他似是失了听觉,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难听,弹得津津有味,脸上兴致盎然。
“扑哧。”祁渡被他逗笑了。
六号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却没有停下手,坚持把曲子弹完。
“如何?”六号准确的找到他的位置。
祁渡道:“难听。”
六号早就知道他的答案,道:“那公子不给我一点掌声鼓励吗?”
祁渡“啪啪”两声,真挚道:“比上一次有进步,少弹错一个音。”
其实也就是十音全错和十音对九音的区别。
六号眼睛弯成月牙,灿烂地笑,眼眸盛满落英。他注意到祁渡眉上覆着一抹哀意,便招呼祁渡坐到他身边,关心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家主没有训你吧?”
花未免开得太过妖艳了,祁渡想,扰得他的眼睛和心有点缭乱,不知该看何处好。
“没有。”祁渡问道:“到时候天棋争大试,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六号轻松地说:“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祁渡拨着琴弦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要是……永远离开独坐幽篁里呢?”
六号问:“永远?你要去哪?再也不回来了么?”
祁渡笑道:“去浪迹天涯。”
六号掰过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那你可一定要记得每天与我通信,我暂时还不能离开独坐幽篁里。”
他说不能离开,他不会离开。
祁渡的心如坠冰窟,微笑只能勉强维持,艰难吐出两个字:“好啊。”
十日后,祁家主只粗略交代了各项事宜,并未再多说什么。他们这些小辈先行往封神山,总共有十几名少年,领队的人还是祁唯齐。
六号只是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没有资格参加天棋争大试,这次他能跟出来,还是祁渡给他开的后门。
封神山位于大陆的正中间,路程并不遥远,众人只用了三日就便到了。
他们不是最早到的,这儿零零散散聚了不少人,大大小小各大仙家,各色家服,各异配饰,六号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家。
他最后将眼神落回祁渡身上,红衣随风摆动,墨发高高束起,一看就是个俊朗的好男儿,还是祁渡清新脱俗天生丽质,六号频频点头称赞。
六号看见崔长昼来找祁渡说话,但他听不清两人谈了什么。看见这副和谐的模样,六号惆怅起来,这几日祁渡好像都不大想理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炷香过后,前方响起号角沉重的声音,众弟子自觉找到自家位置排好。
左溪栗氏的弟子姗姗来迟,为首的还是栗无观,他照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他左手边侍立着一名男人,样貌还算硬朗,身上佩着青授银印,应是左溪栗氏的客卿,更是监督此次天棋争大试的大考官。
考官有四名,除却大考官是仙主亲自挑选以外,剩下三名出自天下三大寺,这样看起来让人觉得公平公正。而各家家主只会在大试快结束的后三天赶来封神山,因此这几天大试的秩序和规则,大考官的话语权就占了一半。
大考官走到台上,台上不知何时稳坐着三名和尚,他高声说道:“我是你们此次大试的总考官,名栗木然。”
栗木然顿了顿,才说:“封神山上有一塔,塔下镇压了这几百年来猎的妖魔,最近底层塔封印不堪重负,有些小妖马上就要挣脱封印跑了出来。因此,此次大试的内容便是猎妖。”
“一层塔妖,积一分;二层塔妖,积二分,以此类推,最高不过四层,请不要去往第五层塔,假使真的遇到四层以上的妖邪,不要逞强,你们不是对手。”
“现在请各家弟子依次序来领捉妖袋和令牌。”
左溪栗氏是第一个上台领的,下台时栗无观深深地看了一眼南陵祁氏和仙颐崔氏。上次在学宫那两人居然敢与他作对,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收拾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就算不小心死了,也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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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把六号写成了陈问,阿问影响到我了呢[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