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白重点画圈的地方名为序凭, 此地位于南方偏西一点,离南陵有点距离。
序凭属于年家的地界,那儿耸立着一座又一座的高山, 连绵不绝蜿蜒不断,翻过一片接着又是一片。
这儿的民风也很是淳朴,当晨光爬到牌坊的第三道横梁, 铁匠铺正开炉,炉火噼里啪啦作响。蒸笼的白气与雪气交融,将馒头的白面香传出十里。
陈问坐在茶棚下吃着绿豆糕,绿豆糕散发着清香的味道, 他注视着手上还剩半块的有牙印的绿豆糕, 猝然道:“这是我第二十次吃凡食了。”
祁渡不明所以:“嗯?”
陈问一口将那半块吞下, 绿豆香漫溢口腔,他含糊道:“我居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祁渡没有什么反应,似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很好。”
“噔噔——”陈问手敲木桌, “这不对才对,我的身子是由神木做的你不知道吧, 就是那什么不尽木。”
祁渡淡然地说:“我知道。”
“诶?”陈问也没有多想, 说不定他在什么时候无意说给祁渡听了也说不准,“知道就好,那仙主大人,木头做的身子怎么能容得下糕点呢?平时喝喝茶吃吃酒什么的倒也还行。”
祁渡抿了一口淡茶,道:“不好吗?说明这木头身正逐渐转化成人的身子。”
陈问“啪”地置下木筷, 胡乱摸起自己身子检查起来,“不会吧,也没人……鬼告诉我还会这样啊。”
他咬牙切齿:“我难不成被鬼骗了?”
“鬼会骗我, 虚白应该不会骗我吧。”陈问看着这荒凉的小山村思考。
风从山口灌进来,将最前头的小屋破败的门吹得直前后摇晃,本就不牢固的墙皮,更是簇簇掉成渣在墙角积成一片。
放眼望去,村道上的石板被杂草顶起,井口边更是被野丛占据,但左手边萧索的屋檐上还筑着一个鸟巢。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像一个鬼村子。
陈问扯了下祁渡的袖口,“我们还是先下山去问问情况吧。”
祁渡挑眉,这可不符合陈问一贯的处事风格,一般来说,这人会直接杀进小村庄才对,他不免好奇地问:“为何?”
陈问道:“嗯,那个知什么知什么,百战什么什么,所以我们得做个万全的准备。”
“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祁渡道:“你从哪听来的?”
陈问挺起胸膛,眼睛里藏不住的骄傲,“我刚刚路过一家学堂时听到的。”
祁渡唇角微勾,认真道:“看来你很有学习上的天赋,要不要送你去学堂上学?”
陈问往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不要,我不去,你教我就好了。”
祁渡本还有些可惜,现在又不觉着了。
两人原路折返回去,才刚走到山脚,就遇到了一位身材强壮的樵夫,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娇生惯养的少爷,一位着红裳,一位穿黄衣。
“大叔,这山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你不会是赚黑心钱吧?”中气十足的声音。
“嘿,这位爷,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老实。”樵夫叉着腰声音洪亮地说。
陈问:“……”
真是有缘分,在这荒山野岭也能碰见祁紫君和崔除恙。
祁紫君也看见了他,眉峰轻轻一提,眼尾悄悄弯下,意外地说:“舅舅,陈问!你怎么在这?”
崔除恙也甚是惊喜,“前辈,蘅祾主。”
“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呢?你又带着除恙做什么坏事?”陈问心中闪过一丝不祥,这三人上山走的路就是他和祁渡的来时路,只希望他们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祁紫君一听立马板着个脸,一脚将路边一块石子踢飞,“你管得着吗?”
“祁紫君。”祁渡神情寡淡,扯了扯嘴角不愉道:“怎么和长辈说话?”
似是想起了陈问的身份,祁紫君“哼”一声,三个字从嘴里扭扭捏捏漏出来,“我错了。”
旁观的樵夫咧着个嘴角止不住地笑,这一路上就属这位公子哥最难伺候,不是嫌弃这个,就是讽刺那个,但他钱给得多,自己还得陪着笑脸,憋屈了好一阵,这下有人镇得住他咯。
陈问问道:“你们两来这山做什么?”
祁紫君没说话,崔长昼就乖巧地回答:“前辈,我们是来这除祟的。”
陈问蹙眉:“怎么会轮到你们来除祟,这不是归年家管吗?”
按半仙界办事的规矩,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百姓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肯定是当地修行的仙家去解决。况且在人家的地盘上,其他修士也不能越俎代庖,不然会让当地的仙家觉得没有脸面。
祁紫君忍不住撇嘴道:“谁让年家是缩头乌龟。”
祁渡道:“好好说话。”
祁紫君终于正经地说:“他们家一听说是来这座山除祟,便吓得将大门紧闭了,怎么敲也敲不开,还提醒我们说不要来,这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序凭年家在半仙界门楣虽然说不上多么的鼎盛,但好歹祖上也出过两三个飞升的,不至于怕一个普通的邪祟怕成这样。
陈问不安地问:“这邪祟是在哪里?”
樵夫指了一个方向,“那儿,再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一个荒废的村庄就是了。”
一阵风挂在山间野树上将落未落,惊起山鸟一鸣,陈问的心也跟着咯噔,果然是他们刚刚去过的小村子,可是那个村子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陈问断然道:“这事你们不要管了,我和祁渡刚从那儿下来,我们会解决的。”
祁紫君面色不霁,“凭什么啊,你说不去我就不去,本少爷都走到这了,偏要去。”
陈问头疼地扶额,面对祁紫君他一点办法没有,“你知道那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祁紫君骄矜地说:“我可是做了万全准备才来的。”
“行,那我要跟着你们。”陈问琢磨片刻,与其强硬的让他们回去,倒不如将两个小辈绑在他身边,在他眼前也能更周到些。
祁紫君别扭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同行。”
樵夫不住地打量天色,他还想早点回去砍一些柴,眼见天色越来越浓,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道:“几位爷,我们还走吗?”
祁紫君摆手道:“不用了,你回去吧。”
樵夫面上一忧,“这怎么能行?这还没到地呢。”
这小少爷虽然人挑事多,可钱却是实打实给得够多,随手就可顶得上他一年的家用,这也是虽然这活危险,但他还是咬牙接下来了的缘故。
祁紫君不耐烦地摆手,“钱我不收回来。”
“真的?”樵夫一愣,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二傻子。
祁紫君语气凶狠的赶人道:“再不走,那我可就要回来了。”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樵夫感恩戴德,可一转过身就暗骂,“娘的,有几个子而已,装什么。”
“……”祁紫君脸气成猪肝色,他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就算有人再不满他,也不会当着他的面骂出声来,这还是头一次,不过他还不至于和一个凡人较真。
他拉着崔除恙雄昂昂地往山上走去。
陈问在身后喊:“你要去哪里?”
祁紫君道:“去除祟啊,还能去哪?”
陈问拽住崔除恙以拦住祁紫君的脚步,道:“你没发现天要黑了吗?谁家好人除祟是晚上去的?”
祁紫君鄙夷地看着陈问,道:“谁教你的歪道理,除祟自然是要趁着天黑去,天一亮,哪个妖魔鬼怪敢出来。”
“可是夜晚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陈问试图打动他。
祁紫君道:“反正我不怕?你怕了?”
两人相互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崔除恙在旁急得团团转,他向来没有主见,一个是好友一个是前辈,他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对。
“咻——”一道火光从山腰处亮起,山上全是杂草,火势极大,陈问瞳孔一缩,火燃起的地方正是那座小山村。
陈问这时也顾不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危险,乘着风往山腰上奔去。
祁紫君在身后叫唤:“陈问!等等我。”
陈问一骑绝尘赶在前头,祁渡则是落在末尾,四人一前一后疾驰至小山村。
再次来到村门口,陈问比上一次更加谨慎,他下山的途中就没见人再上过山,况且第一次来到小山村,他丝毫没发现任何人的存在。
“陈——”祁紫君话才刚叫出口,陈问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嘘。”
陈问召出“什么”,一步一步往烧焦的野草处走去,这火在他没到村口时就已熄灭,很明显那人也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行踪。
这是一间还算干净的小屋,干净到令人细思极恐,它非常的完整,门前的杂草少且矮,就连小凳也没有落满灰尘,甚至这个小凳能摆放在这里就足够惊吓。
灶台里还蹿着小火星,明显是有人在这里生火,却不小心点燃了杂草,但屋里却没有燃灯,冬日的太阳更加吝啬,屋里灰暗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吱呀——”安静的空气中突兀的出现一道开门声。
陈问骤然抬头,祁紫君下意识抓紧陈问的衣袖。
什么也没有,是风吹动门响,祁紫君松开衣角上前查看。
陈问才刚松一口气,一只手缓缓爬上他的肩,这只手苍白且极其冰凉,不带一丝血色,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陈施主。”
这句话比这只手给陈问的冲击还大,他听出来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虚白。
陈问慢慢回身,他看不清虚白的脸,虚白的脸淹没在太阳的影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