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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到绝处是风景4

作者:野火有木 当前章节: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2:44

几日后, 妖皇给各大仙家下战书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才过了三年,半仙界的元气才恢复了一半,谈何应战, 下场怕不是比三年前更惨。

次日清晨,几百名修士聚到独坐幽篁里的观仙台商讨大事,上一辈的家主和修士不是死了大半, 就是伤了残了,因此仙主这名头只能落于这一辈人头上,而在这一众年轻小辈里头,南陵祁渡竟有夺过风头之势。

仙颐崔长昼整治手段太过残忍, 步河房有情修为又平平无奇, 左溪栗定沅更不必多说, 她虽然各方面都可与之竞争,但上一辈犯的错,就足以叫众人难以服众, 只有祁渡, 手段、心智、修为无不最佳,只是还缺一个让众修士信服的功绩。

“距约战的日子已经不足三日, 这可怎么办?”一房氏修士问道。

崔长昼左耳上的昙花耳坠极其鲜艳, 不屑道:“来就来,怕什么,要么死要么活,还有什么好说的。”自从崔长水不在他身边之后,他的脾气愈发无常。

一名栗氏修士不大赞同, “这话倒不对了,死一人和死几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崔长昼嗤笑一声,道:“像你这样的多死几个又有何分别?”

“你——!”那修士一怒, 却被旁人拦下,“好了好了,你也知他的性子,何苦与一个小孩子计较。”

别的修士对于崔长昼都是能避则避,其一是他失去了双亲,小小年纪就要撑起崔氏,无端可怜,其二便是惹恼了他,他真的会出剑,以往还有个崔长水拦着他,现如今也不知踪影。

一白衣修士道:“那妖皇虽出手狠辣至极,但心思却是单纯至极,依鄙人之见,战前给他下个蛊或毒,破了他的根。”

祁氏修士反驳,“寻常的蛊和毒又怎可对妖皇奏效?”

那人又说:“这诸位不必担心,鄙人曾听闻巫族有一蛊,可叫人死心塌地,如同木偶一般听话,两天内,鄙人自可拿到。”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众人的心一动,但谁去下、如何下、什么时候下又是一大难事,从日出之时讨论到日暮之刻也没得出个结果来,只能悻悻而散。

谁曾想第二日,祁渡卧房们前竟有一张用木枝钉着一张纸条,上头写到——闻南陵祁渡箭术无双,望两日后能前来应战。

诸修士见了皆大惊失色,妖皇竟然能在这来无影去无踪,他们还没有察觉,可见其实力远胜他们几倍。

可祁渡只是眉心微敛,盯着这战书一眼都不眨,六号不识字,这封战书断不可能是他写的。他的箭术虽说在同辈中确实无人能及,但还未到举世无双的地步。

所以,这定是六号的主意。祁渡收起战书,不露声色,两日后,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但其他人却是万分阻拦,虽然祁渡的实力相较于同辈已是上上乘,可又如何打得过那妖皇,去了也只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

可祁渡却是心意已决,“诸位前辈莫要再阻挠,我去了,拼死也要把他的弱点带回来,半仙界还能有一线生机,不去,到时候惹怒他他打上来,只不过又多添几条人命罢。”

这话说的在理,只是众人还是不忍心他去送死罢。

可叫祁渡来说,这未必是送命。

一人从人群里出来,递给他一个白瓷瓶道:“祁家主,到时可找机会将这蛊下在妖皇身上。”

祁渡本想拒绝,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好接过,不过他不打算用就是了。

日出很快过了两轮,祁渡应邀而去封神山,这是一切的开始,终究也要在这里结束。

六号一夜未眠,倒不是因为这一战,而是因为祁紫君闹腾。

前一日,鲲鹏吓唬祁紫君说要吃了他,还将他绑在树上说要用火烤,吓得他整夜瞪大眼睛哇哇大哭,将山间野鸟吓飞不少,呜呀唔呀的叫。

六号本就心烦意乱,他这么哭着吵着,就更加睡不着了。

“你别哭了,好难听。”六号本想将祁紫君从树上放下来,只是他一靠近祁紫君就哭得厉害,他只能轻甩着鞭子点在他的腿上。

祁紫君这下哭得更加大声,声如洪钟,“我要娘亲我要爹爹呜呜呜呜……大坏蛋呜呜呜……”

六号一听心下黯然神伤,他从袖里掏出一根竹笛,然后轻轻吹起来。

听了一会,祁紫君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来,眼皮也开始垂下,这曲调是他自创的,这三年来,哪一夜都睡不安宁,因此他便创了这首曲子哄自己入睡。

见他闭目安睡,六号停下吹笛,将他从树上解下来,一手亲拍哄慰抱至山洞,用衣裳当作棉被给他盖好,看着他熟睡的脸,六号愣了良久,他的眉眼间有点像祁渡。

他甩了甩头,不能再看了。

一圈金乌从山下爬起,将上黑下白的景色染上金光。望着眼前的风景,清清淡雪,袅袅微风,喁喁细语,终究是他一辈子不可得之物。

“刚刚的笛音是你吹的吗?”六号身后一人站定问道。

单听声音六号也知道是谁,他不回头道:“是,好听吗?”

其实祁渡根本没听全,只是听见了最后几个音,便也诚实地道:“你再吹给我听。”

六号摇头拒绝,“不了。”

祁渡第一次被他拒绝,竟有些不知所措,胡言乱语道:“我取了字,我还没告诉你。”

六号刚想高兴问道“你的字是什么”?但鲲鹏突然在他脑子里插嘴问:“你和他废什么话?你们是旧友?”

见他起了疑心,说是旧友今日祁渡恐怕会危难万分,六号心念一转,道:“算是,我从前是他的下属,他待我极差,总是在我面前炫耀各种好东西,还打压我做这做那的,我讨厌他。”

鲲鹏还是有些不信,“我见他对你的话语中颇有些眷恋的意味。”

六号道:“他的身份比我高,使唤我也是得心应手,如今失去了一个跑腿的,他自然觉得不好了,想让我回去。”

“那赶快杀了他,莫手下留情。”鲲鹏一开始被镇压在锁妖塔时,年岁还小,而后的岁月也是一直待在塔里,除了对人类的恨,剩下的全是单纯好骗。

六号道:“那你千万不要插手,我要亲手了结他。”

鲲鹏迟疑了一瞬,但转念一想可以看到故友相残,也算一件趣事,便答应了下来。

祁渡见他不答,又问了一下。

六号只能忍痛道:“我不想知道,我们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语毕,他的剑即刻出鞘,他现在用的这把剑倒是极好,但不过是鲲鹏从人家手里抢来的。六号出剑甚是凌厉,看不出留一点旧情,反倒是祁渡处处留情,左抵右挡,甚是狼狈。

无人知祁渡内心的酸楚,他只是想与六号好好说一下话,如往常一样并肩坐着,晚风拂过,伴着琴音。

鲲鹏不解:“他怎么不打你?”

六号顺着他说:“他哪是不打我,而是打不过我。”

鲲鹏很容易就被糊弄了过去,骄傲自满地说:“说的也是,他哪打得过吾。”

祁渡被打得频频后退,并不是他接不住打不过,而是六号并不是他想要战胜的对手。

眼见祁渡落于下风,躲在半山腰和山底的修士心头不禁一紧。虽然妖皇只邀约了祁渡一人,但他们还是偷偷跟着来,只要妖皇露出破绽,他们就偷袭。

六号停下剑招,但并未将长剑放下,“使出你的箭。”

无可奈何之下,祁渡只好将灭日弓幻化出来,连射两发箭矢。

这两发箭矢威力不容小觑,途径过的雪地烧成灰烬,就连鲲鹏也忍不住叫好。

六号两剑挑飞箭矢,再发一箭,再发一箭,他祈求。

就在此刻,六号背后竟有几名修士出现,他们眼睛无神,像是被谁控制了一般,一同劈出几道凌厉的剑光,祁渡脸色一变,迅速举起弓蓄力拉满射出一发金箭,这一发箭飞到半途中又分裂出几条来。

六号眼睛一亮,看准机会迎上去,鲲鹏顿察不对,“你想做什么?”他试图争夺身子。

六号又岂会如他愿,两人争夺不休,心口疼得厉害,六号当即跪下来,就这么一失误,将背后的剑光躲了过去。

躲在暗处的修士恍然一觉,机会来了,当即全都默契地冲了上去。

他们全都使出看家本领,有剑的使剑,用刀的挥刀,持枪的挥枪……

众人见他只是一味地闪躲,并不出招,信心倍增,“妖皇,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终于能让我杀父报仇了。”

“今日我便要叫你碎尸万段。”

六号背后深受一掌,鼻尖嗅到一股草木香,他吐掉一口血沫,听他们谩骂自己,心中不觉有些委屈,自己好好的人生,与祁渡好好的过着,全是由鲲鹏给毁了。

可谁叫鲲鹏又住在自己的身体里,赶也赶不走,人不是他杀的,但他的手确实沾了血,很多人的鲜血,有小的有老的有高的有矮的。

层层人群隔着再也望不见祁渡,他要死也只要死在他的手里。

那边见到人群蜂拥而至的祁渡更是一惊,他没想过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要把妖皇抓起来杀掉,不是要杀六号。

祁渡想越过人群,想去抱他,奈何人影重重终不散。他茫然又绝望地举起弓,往中心处射了一箭,他只是想叫众人散去,让他一条路罢。

他只是想要一条去抱他的路而已。

箭影离弦,万物噤声。

他的箭正中六号的心脏。

不对,不对!这不对!祁渡泪眼朦胧扔下弓箭,双手高举想接住他。但见六号拔出剑来,鲜血从胸口喷涌,他将箭掷回来,祁渡愣在当场,躲也不躲。

那把箭差一丝就要射穿他的眼睛,终究还是歪了一瞬,从他的脸颊旁擦过,是崔长昼将箭打偏了。

曾几何时,六号也会将要伤他的箭撤回,然后就会自得的笑笑,让他夸自己,那时是个下雪天,如今,如今也下雪了。

而今才初秋,怎么会下雪?

祁渡再抬头望去,哪里还有六号的身影,封神山上,除了他哪还有别人的身影,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跟在众人尾巴后头。

六号捂着血忍着伤痛逃跑,单是这样,还不能将鲲鹏完全杀死,他需得烧灭他的神魂,此刻受伤正是良机!

他逃回祁紫君藏身的山洞,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人,但六号却莫名的信赖他,甚至还走近了一步,低声问:“谁?是你吗?”

那人起身,借着光,露出一头白发和一双充满爱怜的眼睛,他轻环住六号,“是我。”

六号眼里蓄满泪水,将头靠在他的臂膀,“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守约。”

那人只道:“抱歉,我再也不会失约了。”

六号本想抱住他,看自己手上沾满鲜血,不忍弄脏他的衣服,只好将双手放在背后,“可是我要死啦。”

那人松开手,背过身去,“你还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六号笑了,临死前还能有自己的名字,这天底下还有这般好的事,“好啊。”

那人说:“陈字极好,有张扬和诉说之意,单字一个问,问字有馈赠之意,可好?”

“那我从今以后便叫陈问了。”

从今往后,六号便死了,死在了死水枯木般的过去。

陈问便活了,活在了阳春白雪般的未来。

血越流越多,陈问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好立马用生在身体里的火燃烧自己的神魂,鲲鹏的神魂与他融了一半,他疼得直叫,却也无处可逃,可是他疼,陈问又哪不疼?

甚至比他还疼上千倍万倍。

在他意识灼烧得模模糊糊间,竟感到一阵冰凉,似是有人护住了他。

不知烧了多久,鲲鹏终于叫他给烧成一颗内丹,而他自己也命不久矣,视线朦朦胧胧间,他仿佛又见到了祁渡。

真好啊,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下次再见到我时,记住了,不要叫我六号啦,叫我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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