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的雪积了有好一些, 覆盖山阶,细看还会发现几只小雀的脚印,一脚踩下去能淹没鞋底, 看起来有好几天没人清扫了。
陈问一路小心翼翼的探入独坐幽篁里,各个房屋里的东西倒是摆得整整齐齐的,但诡异之处就在此, 一点人气都找不到,越是深入,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想要在几天内让一个仙家悄无声息的覆灭,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还是祁氏这样庞大的氏族, 如今的半仙界不可能有这样的大能能做到。
除非是神, 但神无权干预人界,甚至降临人间也会有一定的限制,朱雀就是很好的例子。
能在短时间内让这么大的一个仙家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瘟疫蔓延要么就是蛊。
陈问比较倾向于是蛊,因为世上没哪个瘟疫的伊始发作到死亡的时间是短短几天, 并且也不会有人特地来处理得了瘟疫的尸体, 这么算下来,就只有蛊了。
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只是需要时间。
难道是木偶蛊?这是陈问的第一想法。但这一切真是太巧了,十五年前人群里的草木香,虚白纸上木偶蛊的详解, 再到如今祁氏子弟全部“隐匿”,这桩桩件件都有联系,就好像有一把手在背后无形的操控着。
陈问走到内院, 就眼尖的发现有一名弟子倒地,身旁还有些已经干了的血迹,他疾步过去探那名弟子的脉搏。
祁紫君紧张地问:“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陈问摇摇头,“救不活了,已经死去几个时辰了。”
“我定要叫杀人凶手付出代价。”祁紫君咬牙恨恨道,然后右手自额头上往下帮死去的人闭上眼眸,“不知其他人现在安危如何。”
这句话刚一撂下,陈问就感到一阵阴风从身后袭来,他反应极快地拎起祁紫君的后脖子跃到一旁,堪堪躲过这次掌风。
这一掌拍下去就算不丢了命,也要半个身子落得残疾,陈问撩起额前刘海,连人脸也没看清,念道:“庄重一。”
庄重一佯装惊讶,捂住嘴笑眼角明显弯曲,笑意盈盈道:“我居然让小陈仙师记住了,可喜可贺。”
陈问哪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只是胡乱说了个名字罢,对了就显得他神通广大,错了就错了,就当做叫错名字了。
他故作轻松道:“你小时候天赋异禀,长大了果真就有一番大作为,你说是吧,小时。”
庄重一的狐狸眼微微睁大,“哎呀呀,被小陈仙师识破了,真没办法。”
陈问的心一坠,他并不在乎自己的过往被他人所知,不知道祁渡现在怎么样,如果庄重一真的是用蛊控制了祁氏子弟,那么为了这些人的性命,祁渡才会乖乖就范。
“祁渡在哪?”陈问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对付这种人,来弯的他反而更兴奋。
庄重一细长的眼眸眯起来,似有不满,“小陈仙师,不再与我多叙会旧吗?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也过了很久吧。”
祁紫君甩出鞭子,一脸不高兴地说:“快告诉我我舅舅在哪,还有其他人的安危,再说别的我抽烂你的嘴。”
庄重一冷哼一声,贼兮兮道:“再说别的我抽烂你的嘴。”
“你——”祁紫君脸气成猪肝色,左手挥出软鞭朝庄重一打去。
庄重一没有躲,而是任凭软鞭卷上自己的手腕,而后被其甩到树上,但他却借着这股力反弹回来后直奔着祁紫君而去。
他的软鞭来不及收回,陈问看得眼一哆嗦,刚想出招,却瞥到祁紫君的右手暗暗用力,在庄重一距离不足一丈之时,他快速地刺出硬鞭,打庄重一一个措手不及。
鞭子马上就要刺穿庄重一的小腹,他的大腿只好收力,狼狈地退后数步,扬起一片砂石。
看祁紫君甩出这一招,最惊喜的是陈问,“不错嘛,你这双鞭使得有进步。”
世人皆说练功要一心一意,但陈问不这么觉得,不同的武器和不同的人当然有不同的修炼办法,譬如双鞭,要是能专心的一心二用,打起来自然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我还用你说。”祁紫君一手挥一手打,配合得默契非常,两只手丝毫不受另一只手的干扰,鞭子在空中挥舞的颇有章法。虽然他话是这么说,但心底还是感谢陈问,要是没有陈问,他还真想不到鞭子可以这么用。
不过庄重一在两条鞭子的围剿下,还是非常的游刃有余,陈问看得出来,这分明是老叟戏顽童,祁紫君不是他的对手。
“祁紫君,别再和他动手了,他是在拖延时间。”陈问突然福至心灵地说。
庄重一含笑地看向陈问,“要不是道不同,我与小陈仙师定能成知己,要是还能共饮一杯就好了。”
“告诉我祁渡到底在哪?”陈问心急,但面上却不显。
庄重一道:“蘅祾主吗?他当然不会有事,我打不过他,你应该担心我有没有被他打伤。”
陈问压下烦躁:“好啊,你伤在哪里?”
庄重一揉揉肚子,哭诉道:“他一箭射穿我的小腹上,疼得要命。”
陈问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却又抓不住,只道:“你用蛊控制了他们。”
庄重一得意地笑笑,“是,我还控制了崔氏和房氏,可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呢。”
“你从十五年前就布局了。”陈问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丝毫不知道庄重一这么干原因是什么,他问道,“那栗氏呢?”
没道理四大仙家中,栗氏能独善其身,除非……
庄重一歪了下头,“鄙人与栗家主道同,她自然是背叛你们了。”
祁紫君咒骂,“愚蠢的叛徒。”
陈问还欲再说,庄重一却有些不耐,“小陈仙师是自己乖乖就范呢,还是……”
他话未说完,陈问就已经提着花打了上来,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先打了再说。陈问专挑他的腹部袭去,打蛇打七寸,那打人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两人缠打了一会。
庄重一本就不是陈问的对手,只是出招多变诡谲,陈问难以预料到他的下一招会打在哪,还是不是要提防他出暗器或者放蛊偷袭,因此出手多有顾忌。
陈问用“什么”的花尖往庄重一的眉心刺去,只是距离一指之时,视线偶然向下移,撇到了腹部那块的衣裳染上了血。
他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虚白的伤口,两人出血的位置大差不差,让他不自觉的心软下来,出手的动作便一滞。
“我的小腹是真的受伤了哦。”
也是迟了这一瞬,花尖便让庄重一打偏了半个圈,他的脚点着陈问的手背借着力往后退。他耸肩道:“也罢,请君侧耳倾听。”
陈问脚步一停,耳边还真听到些兵器相撞的乒铃乓啷声和哭声,他的心一颤,“什么意思?”
“鄙人自是知小陈仙师天下无双,没一点筹码在手怎么行。”庄重一狭长的狐狸眼眯起,似是胸有成竹,“刚刚小陈仙师听到的便是被蛊控制住的修士在自相残杀的声音。”
“鄙人也不知他们残杀的会不会是蘅祾主。”庄重一暗含杀意的邀请,“小陈仙师,一起走吗?”
陈问:“呵。”
祁紫君拉住陈问,蹙眉地问:“你真要和他走?”
陈问朝祁紫君一笑,而后拉起他的手臂快速地腾空飞走,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他又不是傻子。
“后会有期。”
庄重一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咬牙,而后又憋不住气笑了,“后会有期。”
落至山脚,祁紫君庆幸地说:“你还不傻嘛,我还以为你失智就要跟他走了。”
陈问拍拍拍手,“祁渡落到了他的手里,我再和他走,单凭你,如何就救你舅舅。”
祁紫君面瘫:“你看不起我?”
陈问道:“自然不是,只是两个人在一块才能商量对策。”
祁紫君一想觉得有道理,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陈问道:“走吧,去左溪看看,那里说不定会有突破口。”
“左溪?”祁紫君一脸不赞同,“左溪栗氏是叛徒,去找他们做什么。”
这也是陈问想不通的点,左溪栗氏为什么要与庄重一一同流合污,他既有这么大的野心,控制住三大仙家,那他许给栗氏的好处肯定也不少,才敢让栗定沅与虎谋皮,那到底是多天大的好处?
思及此,陈问不得不佩服这位栗家主,她能做出如此之举,男子未尚且有她这样的魄力,成了便流芳百世,输了便遗臭万年。
陈问道:“正是因为是叛徒,嘴才会不牢靠啊。”
祁紫君还是有点担心:“那现在不去救我舅舅,他们会没事的吧。”
陈问道:“这你倒不用担心,庄重一既然能潜伏十几年只为下蛊,那说明他暂时并不想要这些人的性命。”
左溪很是热闹,街上的栗氏修士不少。
陈祁二人乔装打扮坐在酒摊上,陈问郁闷地说:“这要怎么潜入长离殿,或者将栗定沅引出来也好。”
左溪栗氏的仙府坐落在一座小岛上,形似凤凰展翅高飞,长离是凤凰的别称,因此得名长离殿。但也正是因为四面环水,守卫也无比森严。
祁紫君道:“这还不简单,直接把栗无观捉住就好了。”
陈问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祁紫君道:“前几年,栗无观娶了梅山王氏的女子为妻,那女子泼辣狠毒,栗无观有苦难言,因此在长离殿外头寻了几名红颜知己,每月月圆之日,便是他幽会之时。”
三日后,便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