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夜晚的左溪不似南陵那般热闹,各户人家早早就关门闭户,冷风呜呜吹动门窗, 檐下无数盏小灯透出的零星灯光照亮了青石板路。
陈问蹲伏在屋檐上,蒙着黑巾,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比夜还漆黑的眼睛。
“他怎么还不来?”陈问打了个哈欠。他本来没有困意, 只是被夜风刮着眼皮,又见不到亮光,等着等着就有了睡意。
祁紫君道:“这个时辰还早。”
“嗯?”陈问看着光熄了一大半的左溪,询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亥时?”
祁紫君:“才刚至戌时。”
陈问:“?”这个时间点在南陵, 小贩才刚摆起夜宵小吃摊。
他还欲再说什么, 只听祁紫君“嘘”的一声,“有人来了。”
一身穿斗篷的黑衣人鬼鬼祟祟行至此处,头戴兜帽, 看不清脸, 他先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会, 又敲了两下。
片刻, 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陈问盯着黑衣人,这人的修为很强,强到不像是栗无观,他疑惑道:“栗无观这么些年修为进步这么快?”
祁紫君比他还要困惑,“你说栗无观?他简直是草包一个, 这么多年了修为不长进不说,甚至还倒退,比祁氏最低等的弟子还不如。”
陈问沉默片刻, “那刚刚那人是谁?”
祁紫君不假思索:“栗无观啊,那还能是谁?”
说完,两人失语对视良久,下一刻,都默契地迅速翻身进屋。
陈问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把剑直冲他的面门而来,很明显屋里人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他的余光看到床上躺着一位被五花大绑的女子,她的嘴里还胡乱塞着一块布。
剑来得又急又厉,陈问只好拆卸窗框格挡,但也只能撑住一息,很快木头就变成碎屑扬洒在屋里。
恰逢此时,陈问认出了这把剑,也认出了这把剑的主人,只是祁紫君的鞭子已至那人的身后,陈问立马大喊,“住手!”
他不是担心鞭子伤到这人,而是祁紫君不是他的对手。
但为时已晚,鞭子已收不回去,那人不转身,单靠感觉就将剑缠上了乱玉,紧接着剑柄一甩,将祁紫君连人带鞭丢了出去。
陈问身形一闪,用业火红莲的花尾勾住乱玉的鞭尾,然后一用力扯回来,祁紫君这才安然无恙地掉进他的怀里。
那人还欲进攻,陈问皱眉提起花枪回防,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趁机抢过祁紫君的右鞭,往他的脸上刺去。
陈问此举并未想要这人的性命,黑衣人很轻松的就躲了过去,只是这一闪,右鞭便将他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崔长昼。”这黑衣人正是崔长昼。
祁紫君惊讶:“青令君,你怎么在这?”
崔长昼黑脸,颇觉丢了面子,反问:“你们鬼鬼祟祟埋伏在屋顶,又是想做什么?”
陈问上下扫他一眼:“你没被蛊控制?”
崔长昼脸色更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平时,崔长昼只吃辟谷丹饱腹,偶尔进食崔除恙做的羹饭,蛊虫根本没有机会近他身。又恰逢生乱那天,崔长昼不在筑瑶台,等再回来之时为时已晚。
陈问不答反说:“你也是想来通过栗无观去见栗定沅。”
“你们也是?”崔长昼左右看了一眼,问,“祁渡呢?”
陈问娴熟的撒谎:“他追那贼人去了。”他才不会傻到把祁渡深入敌营的消息告诉旁人。
崔长昼狐疑,“他会做这种事,呵。”
“呜呜——”床上的美人惊恐地挣扎,美目蓄满害怕的泪水。
陈问走到她旁边,轻声安慰,“别怕别喊,我们不会伤害你。”
那美人在灯下看清了他的脸,情绪也就逐渐镇定下来,倒不是因为陈问有多和善,而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她缓缓点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和这么俏丽的小郎君风流一晚,这一辈子也值了。
陈问扶起她,将她手上的麻绳松了些,还顺便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而后就要把她嘴里的布团拿下。
崔长昼握住他的手腕,动怒道:别犯蠢了,她长着嘴,会喊人。”
陈问眨眨眼:“我有手,我的手会比她的嘴更快,她一喊我就堵住。”
此话虽有理,但崔长昼对他有偏见,绝不承认他这话是对的,因此抓着陈问的手不放,瞪着眼睛盯着他。
可惜陈问还有另一只手,他速度极快的将美人嘴里的纸团扯了出来。
“你——”崔长昼火冒三丈。
美人泪眼朦胧,但也守信没喊出声,不为别的,主要还是这里偏僻,喊了也没什么人来救她。其实她以前身边是有人守着的,只是最近栗氏出了什么事,栗无观将人从她身边调走了,还承诺说以后会调回来,谁知刚调走她就被人绑了。
陈问:“这位姑娘叫什么?”
“各位爷叫妾身小蝶就好,三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妾身这只有钱没有别的了。”小蝶哭得梨花带雨,她这幅模样一般男子都抵不住。
陈问半真半假道:“最近长离殿出了点麻烦,我们找不到栗无观,这才前来拜访姑娘。”
小蝶很是谨慎,“三位爷如此厉害,都找不到栗郎,那小蝶就更不知了。”
虽然栗无观喜怒无常,她也不喜欢他总是在床上玩些新花样,但除了这些,他对她出手大方,衣食住行每天可花上几两黄金。
陈问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比不上小蝶姑娘在他心里的地位。今日得见,才知小蝶姑娘为何天天被他挂在嘴边念叨,原是天仙下凡的美人一个。”
小蝶听了这夸赞,止不住的心花怒放,倒不是因为栗无观有多么喜欢她,而是被陈问这样光鲜亮丽的仙君肯定了她的美貌。
“小郎君的嘴也忒甜了。”小蝶瞬间忘记自己还被人绑着,与陈问娇嗔的互相逢场作戏起来。
小蝶也逐渐放下戒备,无心透露出了栗无观何时会来。眼看时间差不多,陈问给祁紫君使了个眼色,祁紫君非常上道,他出其不意地点了小蝶的穴。
她也没料到两人聊得好好的,他突然就出了这一招,于是不甘的幽怨地瞪着陈问。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便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蝶娘,是我,开门。”
崔长昼长剑出鞘抵在小蝶的脖子上,丝毫不怜香惜玉的低声威胁道:“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否则尸首分离。”
小蝶惊恐地狂点头,生怕晚几秒这人就不高兴了,以她混迹红尘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人是真的会动手。
陈问解了小蝶的穴道,身子还不能动弹但是可以说话,小蝶小心翼翼地说:“栗郎,妾身正在更衣有点不方便,门未锁,请独身进来。”
栗无观察觉不对,但转念一想,蝶娘子肯定是在穿他之前送的素纱襌衣,这才不好意思见人,他色迷心智,没有防备的喜滋滋地推门而入。
纱幔半垂,烛光摇曳暧昧,将她的影子凝在纱帐上,灯火葳蕤,影子轻轻一抖,仿佛无声的勾引。
栗无观犹如饿狼扑食一般,直接扑到床边撩开纱幔,只是手还未放下,脖子上就忽然搭着把剑,剑在烛光下泛着闪光。
而床上的小蝶双手被反剪,全身缚得像个肉粽一样,双眸蒙泪地凝视他。
栗无观双腿止不住地颤抖,撑着床沿才能勉强站着,他惊慌道:“各位好汉,我们有事好好说,好好商量。”
崔长昼:“栗无观,敢有什么动作,本君就杀了你。”
他刻意改变了声音,栗无观听不出来,只好唯唯诺诺地说:“仙君,只要不是要我的命,要钱要珠宝我都可以给你们。”
崔长昼冷声问:“栗定沅在哪?”
栗无观心底愤恨,原是这小贱蹄子引来的仇敌,这些天神神叨叨的,长离殿莫名其妙的戒备起来不说,还将自己身边的侍从调走了大半,如今她的仇敌还找上他,真是该死。
他愤恨道:“你要是想找那贱蹄子的麻烦,我可以帮你。”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栗无观对栗定沅的怨气更重了,陈问假意道:“栗仙师真是深明大义。”
栗无观讨好地说:“那是自然,我可是帮理不帮亲。”
“呵。”崔长昼冷哼一声,当即捏开他的嘴,喂下他一颗丹药。
栗无观右手捂着脖子咳嗽,左手探进喉咙里想要挖出来,奈何这丹药入口即化,吐也吐不出来了,“你给我吃了什么?!”
崔长昼冷道:“三日之内,你得把栗定沅引到海边最大的礁石那,否则毒发身亡。”
“你你你——”栗无观呕吐得更加厉害,势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直到一丝唾沫也吐不出,他这才虚弱地说,“好汉,我答应便是。”
他嘴上好言好语答应着,暗地却满腹怨恨,想着待毒解了之后,定要叫这人五马分尸。
三日时间不长,但叫陈崔祁三人等得心焦,时间拖得越晚,变数就越大。
三人藏在礁石的后头,祁紫君先耐不住,“你说他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崔长昼笃定道:“不会,那毒只有本君才有解药。”
三人又耐心的等了一会,终于听到栗无观的声音,“你一定要给我找回场子,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哥,你不能放任着我的性命不管!”
陈问与祁紫君对视一眼,人来了。
栗定沅淡淡道:“最近多生事端,本君都叫你莫要外出。”
栗无观趁机贬低她:“哼,你这家主是怎么当的?左溪安安稳稳几十年,你一上任就是这出问题,那有隐患,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栗定沅似是习惯了他的作风,也不生气,只环顾四周,海滩上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底下的波涛汹涌,“你说的人,在哪?”
“在这。”话音未落,栗定沅的身后猛然袭来一道剑气,是崔长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