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空间，没有晴空，只有无边晦暗，就像一个枯死的世界，毫无生机。
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荒原，白色风衣掠起，像落入荒地的白鹤，衣角前映着一柄锋锐长剑，划开了这方晦暗。
远处有凶兽咆哮，黑压压的兽潮起伏，堆成噬人的巨嘴，隐隐将那道孤单的身影包围。
沉墨清看也不看，手腕一转，霜白剑光劈开大地，直没远方，一条长长的血线陡然起，兽潮随之向四方溃散。
第一次踏入灾厄区的人类，只有一人一剑，行于荒原之上，如踏平地。
没过多久，沉墨清停下脚步。
寒风拂开地面的沙砾，露出一角暗青的颜色。
那是一块石碑。
灾厄区内，这个和人类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居然也有类似人类的文明？
沉墨清俯身，掌心贴上古老冰凉的碑面，缓缓拂去上面不知沉寂了多少年岁的尘埃。
石碑大多没入地面，只露出上面一角，一行古老的字迹跳入他的眼中。
沉墨清眸光微凝。
“九垓……？”
下意识地，他念出了那个陌生的字语。
寒风卷散低喃，掌心下的石碑不会说话，只是沉默。
沉墨清目光一寸寸扫过，不知为何，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块界碑。
——一块曾经伫立了不知多少万年、历尽了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最终还是倒塌于地，被尘土埋没的界碑。
沉墨清直接将长剑插入地面，打算把这块界碑撬起来，搬出去研究。
远处又刮来一阵风，似乎带起了轻微的动静，他停下动作，回头——
漫天黄沙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只雪白小兽静静蹲在地上，绒毛随风微飘，不染纤尘，在晦暗的世界里，像是一团降落的毛绒月亮。
沉墨清与那双明亮的兽瞳对视几秒，起身走了过去。
“哪家的小不点，”他提着染血的剑，蹲在雪白小兽面前，“真可爱。”
苍舜：“……”
他，他夸我。
这只雪白小兽的绒毛一下子蓬松了不少。
他也很好看。
刚才，隔得那么远，他就看见他了。
沉墨清眼中，只有一点点大的雪白小兽竖起了软软的兽耳，原本垂在地上的尾巴也微微翘起了一点，一摇一摇。
圆溜溜的兽瞳一眨不眨，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
一副很喜欢他的样子。
沉墨清嘴角牵起笑意，微微低头：“长得真招人喜欢。”
“要和我回家吗？”
话音刚落，小毛绒球就往他身上一扑，飞快地黏着他蹭来蹭去，发出轻快的“咪呜”声。
才一见面就是化了的小白糖糕，又甜又黏。
沉墨清笑着捧起怀里的小毛绒球，脸庞贴上蓬松的绒毛，轻轻蹭一蹭。
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明明只是初次相见的两人，很快就形影不离。
因为苍舜，沉墨清在灾厄区停留了一段时间，他原本想揣着这只小毛绒球离开，但很快就发现，小毛绒球还不能走出这片地方。
——他还没有化形，没有彻底蜕变。
不能带他走，人类的世界又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最终，沉墨清还是向苍舜暂时告别。
临行之前，他和苍舜约定，一定会再次回来，接他回家。
雪白小兽紧紧跟在年轻人类身后，望着他踏过两边的空间裂缝，温柔地对自己挥挥手，慢慢转身，背影逐渐消失不见。
只有留下的约定，还散发温暖的余温。
那时的苍舜并不知道，没过多久，另一边的世界就爆发了灾难，数头超越已有最大等级的凶兽诞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刚和他分别没多久的年轻人类，在那一夜过后，鲜血淋漓地站在凶兽的尸骸上，长剑插地，以此支撑着身躯，望见了从地平线升起的朦胧天光。
再然后，荒原里的小毛绒球等啊等，都没等到他的人类回来。
于是，他自己走出了诞生之地，来到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追寻着他的人类的气息，钻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院子里。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房门紧闭，窗户紧锁，看不到里面。
但，苍舜知道，他的人类就在那里。
为什么不来见他？
……是不喜欢他了吗？
寒冷的夜晚，雪白小兽趴在草丛中，顶着一片垂下来的叶子，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紧闭的大门。
——直到第二天，晨光淡薄，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
这一次，当那双漂亮的墨色眼眸停在他身上时，又绽放出了和曾经一样的光芒。
……
短暂的梦结束，苍舜睁开眼睛，望见一角柔软的被褥，和散落在枕侧的乌发。
他盯着那光泽漂亮的乌黑发丝看了片刻，心情很好地凑过去，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揉揉自己的绒毛。
喜欢。
雪白小兽飞快昂起脑袋，蹭蹭那只掌心。
沉墨清偏过头，脸侧抵上这团温暖的毛茸茸，轻笑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段遗忘的往事——果然，他之前就已经捡到了这只咪咪。
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捡到他了。
嗖一下子，微卷的乌黑长发铺满枕侧，俊美的年轻男人转过身来，抬手搂住了他，眼底一片灿亮。
“那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两个人的被窝里暖乎乎的，苍舜忍不住一直往沉墨清身上挤挤，似乎很想把他整个都抱在怀里。
沉墨清：“说什么？说你很可爱，说我喜欢你？”
苍舜：“……”
苍舜不吭声了，只是飞快点头。
沉墨清语调悠悠：“那时候的咪咪还是个小不点，确实很可爱，而现在——”
苍舜不点头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沉墨清不紧不慢地说出剩下几个字：“现在也很可爱。”
苍舜弯起了眼睛，凑过去拿脸蹭蹭他的肩膀。
沉墨清笑着拍拍这只黏糊糊的大毛茸茸，道：“当时我还见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我认识的字……你有印象吗？”
苍舜动作一顿，认真地道：“我的出生地附近，也有其他散落的石碑。”
人类口中的“灾厄区”，是一片比现在的地球还要庞大的世界，共有许许多多块碎乱的区域，目前可以被人类窥探到的只是其中一块。
在那里，每一块区域都通过神秘的力量相连，每一块都至少是接近地球的大小。
或许，地球和灾厄区并没有什么分别，也只是附属于那个大世界的一界，是无边海上的一州。
沉墨清安静片刻，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看来，我们的未来延伸向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或许现在的他还看不清前路的方向，但至少，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沉墨清看着面前的人，那双红宝石般灿烂的眼眸里，满是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摸摸苍舜身上的黑衣，带着轻松的语调说：“今天带你去买几件衣服，你喜欢什么也都一起买了，过段时间再给你办个身份证明，以后你就落在我的户籍上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咪咪了。
苍舜越听越高兴，凑近一点，和他脸庞贴着脸庞，盯着他的唇角。
看起来很好吃。
苍舜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如果——如果我们在其他世界相遇，你也会像现在这样，把我捡走吗？”
沉墨清笑了起来：“为什么不会？”
苍舜的眼底一下浮出璀璨的星河倒影，轻轻低头，抵着他的额角蹭一蹭：“那说好了，你不准丢下我，我会陪着你，一直到很久很久。”
也许，是天荒地老。
反正，他要一直黏着这个人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身边的大毛茸茸抱着自己轻蹭，肩上披满洒落的日光，沉墨清笑着伸出手指：“拉钩。”
苍舜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就算他们都不认识彼此，就算在茫茫无数个世界里，他们忘却一切，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人生。
但，命运的脉络依然会指引着他们，让他们在下一个岔路口相遇，再度望见彼此的身影。
兜兜转转，他们始终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