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荒墟,灵光照天,大道外显,今日有吉兆。
沉寂数千年的荒芜大地之上,多了一团幼小的毛茸茸身影。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兽,刚一坠地就睁开了眼睛,赤红如流火的眼眸映照这方天地,写满了好奇。
这只雪白小兽先是扭扭脑袋,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大声地咪咪呜呜,好像在非常嚣张地昭告天下。
过了好一会,也没人理自己。
苍舜意识到,这个地方可能并没有他的同族。
他并不失落,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开始探寻自己的诞生之地。
太初墟无边广阔,雪白小兽又只有一点点大,迈着短短的小步子跑了大半天,才跑出一小块地方。
这一带的土壤都是鲜血浸透的赤色,到处溜达的雪白毛绒在地面上十分招眼,没过多久,就有一道数丈高的身影飞掠过天空,投下巨大的黑幕。
苍舜抬头,望见了一只翼展遮天的大鸟。
这是我的同族吗?
他停步,目光带着探究,并未主动开口。
下一刻,那只鸟妖发出桀桀冷笑,直接朝他俯冲下来,在空中张开血盆巨口,要一口吞了这只灵气盎然的落单幼兽。
苍舜:“……”
雪白小兽面无表情地抬爪,一巴掌拍飞了那只鸟。
惨叫声伴随着羽毛漫天乱飞,苍舜转过漠然的视线,不远处,有几道原本在窥探的身影瞬间逃遁而去。
无聊。
雪白小兽无精打采地甩了下尾巴。
刚刚诞生的天地之灵在太初墟转了好几个时日,遇到许多同族,无一例外,那些大妖不是想吞了他,就是对他不屑一顾。
这期间,也有一些妖族故意向他发出挑战,苍舜从他们眼中并没有看到善意,也就懒得留手。
白天的时候,他一个人探索自己的诞生之地,到了晚上,星光明月下,雪白小兽蜷缩在随便挖出的山洞里,静静地望着夜空。
渐渐的,他的名字传遍了这片陆地,太初墟已经没有生灵敢招惹他。
这一天,苍舜终于来到了太初墟的边界,那是一道万丈高崖,寒风萧瑟,寸草不生。
已经有两个巴掌大的雪白小兽蹲坐在崖边,任由寒风吹乱了浑身绒毛。
他感觉有些孤单。
天地之大,似乎只有他生来就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居所,也不知要去往何方。
苍舜的目光投向远处,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巨大结界,那后面是另一方广阔天地,一块和太初墟完全不同的妖界大陆。
苍舜只遥望片刻,就纵身一跃。
他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说不定,他会找到一个能和他并肩的同族。
到那时,他再带他回自己的诞生之地。
……
人间山城,大江绕群山,层林覆雪,一间小小的茅草屋伫立山脚。
正值年关,城内的街角巷落到处都喜气洋洋,张贴福字春联,这间城郊的茅草屋一片寂静,飘出苦涩的药味。
房梁下,衣衫简陋而眼眸明亮的孩童端着放凉的药,一步一步迈到木床边。
“娘,温嫂答应我了,年后就去她的茶行帮工!”
温婉女子看着趴在床边的孩子,垂髫的年纪,还不到她的腰高,却已经会给她熬药,会去山上为她寻来草药,替她操持起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家。
她的嘴上带出了一点笑意,眼底却黯淡下来,苍白的手落在自己孩子的头顶,无声地摸了摸。
“娘亲快好了,过两三天,给你蒸桂花糕。”
沉墨清很高兴,仰头看着他的娘亲。
最后一剂药喝下去后,娘亲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也不再咳嗽了。
果然和夫子说的一样,新年到,病气掉。
新年也穿着补丁旧衣的孩童抱着残留了一点药渣的空碗跑到水井边,洗得干干净净,又回到灶台,在摆着半块糖瓜的灶王爷像前蹲下,添了一小根柴。
灶上飘出一些薄白雾气,什么味道都没有。沉墨清看了看灶王爷前半块小小的糖瓜,伸出通红的双手,凑到火边取暖。
上一年这个时候,锅里好像还炖着肉汤,今年只有白粥了。
粥也很有滋味,不比肉汤差。
过不了几天,他就可以去温嫂那帮工,每月能领几枚月钱,还可以去和夫子念书。
等他长大了,他会考取一个很大的功名,让娘亲住进大宅子里。
沉墨清望着灶台上飘来飘去的白雾,想起了娘亲蒸好的桂花糕,想起了天上的云。
他去山上的时候,最喜欢看云,听说,云间会有仙人,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剑镇杀妖邪,斩灭世间所有恶人。
他没见过仙人,不知道仙人是不是也喜欢吃糖瓜和桂花糕?
身后响起了呼唤声,沉墨清飞快回头,跑到娘亲身边,看见她对自己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红封。
“压岁压祟,我儿一定会顺顺遂遂,百年如意。”
千百年后,已不再是孩童的剑道仙尊依然会在旧梦中,想起这一幕。
薄薄的红封里只装着一枚铜钱,是那一年的娘亲当了自己最后一根银簪子,一场重病后,从为数不多的铜钱里取出最崭新的一枚。
后来,得仙人引路的少年登上高渺的天枢宗,身上也带着一枚陈旧的、用红绳牵系的铜钱。
在那个久远的新年里,年幼的孩童依偎在娘亲身边,开心地捧起那只大大的红封。
暮色入山,又是一场大雪飘落,寒冷的雪地响起了热闹的爆竹声,由远及近,逐渐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环绕在薄墙四周,好像这间单薄的茅草屋也被喜庆的年意熏染了。
灶台火光渐熄,白雾萦绕上房梁。不到六岁的沉墨清捧着一碗薄薄白粥,明亮的眼眸穿过陈旧窗楹,投望落雪纷纷的天空,看到了无数火红的鞭炮点亮雪夜。
新年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