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墨清眼睫微垂, 看着那只围着自己蹦蹦跳跳了好几圈的雪白小兽,伸手,接住了蹦回掌心的小毛绒球。
软乎乎的小毛绒球开始蹭蹭他, 蹭蹭手指拱拱手腕,毛茸茸一小团地到处乱蹭。
雪白绒毛蓬蓬的, 细长尾巴飞快一摇一摇,一不留神就缠着他的手腕绕了一圈, 脑袋拱进了他的掌心里,紧紧贴着他。
黏糊糊的小白糖糕。
“咪。”
他听见那道小小的声音:【你不走了吧?】
是询问,也是确认。
沉墨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埋进掌心的毛绒小脑袋一声不吭,那对兽耳微微翘了起来, 软软地贴住他的指尖。
沉墨清拨拨圆软兽耳, 感觉这团小毛绒球又开始轻拱他。
他抱着软蓬蓬的雪白小兽起身, 穿过梧桐院落,走进屋内。
屋门刚掩, 一颗圆润的小毛绒球落地,化为庞大的雪白妖兽, 踩上厚实毛毯。
雪山倾俯, 将年轻人族环绕在起伏的山峦间。
【纵然妖界大乱,你也不必担心】
苍舜垂首,贴着沉墨清的乌发,一下一下轻轻磨蹭。
【我会护着你】
【待此界事了, 你要复仇, 要杀上天枢宗,搅翻九千州——我都陪着你】
赤色妖眸深深锁住那双清沉的乌黑眼眸,妖皇抵着年轻人族的额间,低声说:【所以, 契约不解也行】
只要有契约,这个人族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昔日同族,亦会彼此算计,道侣亲人,亦能离心离散。
唯有契约,是最牢不可破的桎梏。
“……”
柔软的绒毛包围着他,强悍而庞大的妖兽,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山。
沉墨清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妖瞳。
“妖皇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笼中雀?”
话音刚落,那双妖瞳微微一定。
沉墨清神情不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留下,必是出自本心。若我想离开,纵然天道降临,亦留不住我。”
人族修士的眼眸是清沉的湖泊,亦是埋剑之湖。剑藏湖下,不败锋锐。
苍舜凝望那双眼眸,宛若凝望一柄迟早要出鞘,锋芒惊世的利剑,
他本就是一飞冲天的真龙,绝非池鱼,亦非笼中雀。
……纵然他有私心,也不想磨灭他的锋芒。
妖皇慢慢俯身,又抵着年轻人族的额间,缓缓磨蹭了一下。
【两年】
苍舜低声说。
【再等两年,可以吗?】
【最多两年,我的修为会完全恢复,到那时……我会斩断你我的契约】
到那时,无论这个人是走是留,他……
尾巴缠上年轻人族纤瘦的腰肢,苍舜不语,只是将这个人轻轻笼罩在自己的身形之下。
沉墨清:“好。”
两年光阴,何等短暂,不过弹指。
斩断契约,亦是斩断连累妖皇的枷锁。到那时,天地开阔,这位生来就要凌驾诸天之上的妖皇亦不会为他所缚。
听到那干脆利落的答复,苍舜垂下了眼睛。
……至少,至少这个人说过,他不会走的。
他答应过我的。
毛茸茸的一大团妖皇又开始一声不吭地拱身边的人族,一个用力,就将他压到了墙上。
背后抵上冰凉墙面,沉墨清还没说什么,苍舜立刻抬头:【撞疼你了吗?】
沉墨清拍拍那团绒毛:“怎会。”
苍舜一声不吭,慢吞吞变回雪白小兽,跳到他的肩上。
蔫蔫地趴了下来。
沉墨清:“……”
他抬手戳戳这只妖皇,拨拨那柔软绒毛。
雪白小兽扭了一下,翻了个身压住他的手指,那双赤色妖瞳依然耷拉着,没精打采地看着他。
沉墨清又抬起另一只手,逗逗那条细长尾巴,沿着柔软脊背抚摸而下,给这只妖皇顺毛。
顺了半天,雪白小兽还是蔫蔫的,一身绒毛耷拉着,半点蓬不起来。
沉墨清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开口:“待我可以突破元婴之日,还要你为我护法。”
听到这句话,原本蔫哒哒的雪白小兽一下子仰起了脑袋,瞳孔也明亮了几分。
【小事一桩】
苍舜拉住沉墨清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不如就今天吧?】
沉墨清回握住那只爪子:“不急,我修为尚未稳固。”
苍舜嘴角微扬:【那等你万事俱备,就告诉我!】
说完,这只雪白小兽站了起来,沿着年轻人族的肩膀溜溜达达,时不时跳一下。
沉墨清抬手,雪白小兽跳到了他的掌心里,毛绒绒地抖抖毛,昂起小脑袋。
沉墨清另一只手又落在那只小脑袋上,感受着这只小毛绒球活泼地拱了拱他。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睫。
屋内安静下来,年轻修士抱着扒拉他衣角玩的雪白小兽,闭目修炼。
神识沉入灵海,心魔盘坐灵海,对他冷笑。
“你一日不斩我,一日不过元婴。”
“难道你要为这只大妖浪费两年时光?难道你已忘了昔日血仇,甘愿喝下这碗淬毒的蜜糖?”
沉墨清悬立灵海之上,衣摆飘摇,平静地俯视心魔。
“我的道,亦随我心。”
心魔一步一步踏上高空,与他平齐:“登天大道,当斩断七情,灭绝六欲,成就无悲无喜无情无爱,见苍生皆见刍狗。”
沉墨清微微笑了。
他说:“若斩却情感,成就无情,那便不是今日之我。”
灵海翻涌,掀起巨浪,风雨骤急,唯有年轻修士静静而立,如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我走之道,非无情道。”
“我见苍生如见己,阴晴圆缺,不得圆满,亦是世间常情,亦是道。”
一语落定,翻腾的灵海瞬间平息,如无暇之镜,映出白衣的心魔与黑衣的修士。
心魔抱住双臂,俯身大笑。
“还是那么爱说道貌岸然的大话,那就看看……你的道到底能走多远,是否明日就夭折!”
沉墨清同样笑着抬手。
掌心之上,一枚鲜红令牌浮现。
枯木回春令!
咚!
心魔直接被打入灵海,激起千层浪。
沉墨清缓缓睁眼,回归现世。
膝盖间,自然搭在腿上的衣摆鼓起圆润一团,边角露出一小搓雪白绒毛。
他轻轻提起衣摆,与底下那团雪白的小毛绒球对视两秒,又放下了衣摆。
——
众妖大会最终还是如期举行,地点就在妖皇洞府百里外的一座万丈高峰。
这一日,天色晦暗,云层涌动,数道身影高居云端,澎湃的威压没顶而下。
高峰之颠,朱雀负手而立,红袍烈烈:“怎么,装都不装了?”
他的身侧,数位妖王环绕高峰,修为最低者亦有炼虚初期,一双双亮起的妖眸冰冷地仰望上方。
云层之上,圣雀妖王青焚一言不发地站在一侧,身前数道金乌宗纹随风招展,宛若上古时期,十日临空,炙烤大地。
四位合体,六位炼虚!
“师出有名,凡事都要讲究个名头。”为首的金乌宗三长老一身合体巅峰气息,淡然笑语,“朱雀妖王派来的令使杀了圣雀妖王之子,毁了圣雀族地,妖界内乱,就在今日。”
朱雀放声大笑:“青焚!你背叛妖界,就是为了给人族当狗吗?”
金乌宗三长老长老身侧,青焚漠然俯视朱雀,嘴角勾起:“朱雀妖王一心为了妖界,不还是连道侣都救不回来。”
朱雀神情陡然阴沉,一言不发,直接引弓一箭!
赤羽撕裂长空,青焚直坠大地,漫天染血雀羽飞落!
朱雀放下赤色的流火长弓,漠然道:“毫无长进。”
“畜生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金乌宗三长老扬起掌心,冰冷的声音贯彻长空,“结——金乌蔽日阵!”
十位金乌宗长老双手掐诀,身上光芒大放,凝结为十轮金煌大日,封锁长空,照耀大地!
金乌蔽日,只手遮天!金乌宗镇宗大阵,曾弑大乘!
“好手段!”朱雀一步踏出,再度举弓,赤红流火直指高悬大日,“本王在魔渊厮杀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龟缩,现在倒是一个个送死来了!”
赤羽之箭尚未射出,浩瀚雷霆横扫天空,贯穿十轮大日,一瞬间,千丈苍穹,炽烈银白撕裂了漫天金煌!
灿烂的银色雷海浮沉,一头强悍庞大的雪白妖兽踏空而立,皮毛飞扬,化作无数锋锐的雷霆。
冰冷的赤色妖瞳如耀日临空,居高临下地俯视金乌宗,威严凛然,仿若主宰妖界的君王。
金乌宗三长老连退三步才站稳身形,缓缓笑了。
“妖界何时又多了一只合体大妖……有趣,有趣。”
“诸位,还不动手?”
话音刚落,朱雀身边数只妖王皆调转方向,锋芒直指朱雀!
临阵倒戈,妖王内乱!
朱雀缓缓放下手中长弓,目光一一扫过昔日的同族。
“为何?”他只有二字。
“其中理由,朱雀妖王何必故作不知。”
一道身影悠悠走出,金袍飘展,正是天枢宗三长老,公孙清。
他笑着看向苍舜,语气十分温和:“他们自然会选择我们,因为……昔日战魔渊有功的诸位妖王,也想活下去啊。”
万丈高峰上,被打落的青焚缓缓站起,染血的圣雀羽落下,黑色痕迹爬上惨白皮肤——森黑的火焰,正在烧灼他的左臂。
不仅是他,围攻朱雀的大部分妖王身上不同部位皆燃起了同样的黑焰!
无法熄灭的黑焰寸寸焚烧他们的身体,滔天的魔气,不断蚕食着他们的灵魄。
“纵然是妖王,纵有通天修为,亦挡不过这诅咒……”
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自赤蛟妖王:“为这人间,吾皇已逝上千年,留下我们,日日痛苦,不得解脱……”
白虎四足踏地,眼眸幽寒:“朱雀,你何等幸运,未受魔渊侵蚀之苦……可你的道侣,三千年前不正是因为无法抵御魔渊侵蚀,自焚而死了吗?”
朱雀跄然后退一步,手指深深掐入长弓。
公孙清含笑的声音随风而落:“诸位妖王放心,吾等人族集结众大能之智慧,已研究出抵御魔渊侵蚀之法,诸位加入我们,便再也不用承受此等痛苦了。”
苍舜眸中一瞬间燃起无边怒火,烧灼那片赤红。
原来如此!
难怪千年前,妖界大部分妖王隐世不出,妖界也凋零至此!
昔日他以身镇魔渊,换来的不过是五千年太平。那一战,多少同族陨落,又有多少同族九死一生才捡回性命……今日在场之妖王,大多都曾为镇魔渊,拼尽一切。
最终,他们等来的并非天道功勋,而是魔渊腐蚀,腐朽加身!
苍舜眸中怒火烈烈,要焚烧这晦暗长天。昔日的妖皇仰首,怒向苍天:“天道!”
暴怒的咆哮贯彻天际,直达无边上苍!
刹那间,万千天雷轰然降落!天地变色,天公怒目!
——天谴!
凡忤逆天道者,皆受天道镇杀!
苍舜不躲不避,孤身立于大地之上,悍然撞向天谴——
瞬息之间,万叶新生,原本荒芜的高峰枝繁叶茂,苍翠欲滴,仿若一场春景绽放,万春降临的华幕撑开盛大穹顶,笼罩妖皇上方!
玄衣的年轻修士现于妖皇身侧,眉目锋锐,双指并起指天,指间一枚鲜红令牌高悬!
枯木回春令!
以仙人之令,对天道之力!
下一刻,天谴彻底降临于前!
“来战!”
-----------------------
作者有话说:今天留言的小天使发个小红包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