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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作者:若鸯君 当前章节:6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15

“仙师, 殿内已备好了金丝玉露茶,仙师可进殿品尝一番。”

“若仙师有需要,皇宫禁军皆可为您寻人。”

耀国国主站在众人身后, 神色和缓,声音恭谨, 与方才判若两人。

沉墨清:“不必。”

耀国国主只见那年轻的仙人宽袖随意扫过,如风过夜间的玉兰——月色下, 一个黑衣男人高悬皇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高高吊起,涨红了脸,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陛下可认得此人?”

仙人问询, 耀国国主垂首道:“许是哪个宗门的人, 仙师可否带出皇城处置?若有修真者死于此地, 恐为我耀国招来灾殃。”

那男人惊恐得连连求饶:“仙人饶命!仙人——”

话还没说完,他的眉心亮起一丝微光, 一闪而过。

当场自爆!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谁也没想到这个上一刻还在拼命求饶的修真者转眼自爆, 身躯化为一团血雾溅洒皇宫大殿——神魂俱毁。

沉墨清俯视皇宫, 唯见一片冷瓦屋檐起伏于夜色之中。

【刻入神魂的印记】他的肩头,苍舜嗤笑一声,【邪修爱用的不入流手段,纵然刻下印记之人在数十里外, 也能瞬间发动】

“……仙师, 此事——”

下方宫殿,耀国国主面露难色。

沉墨清道:“与你们无关。”

耀国国主见这位仙人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重重松了口气,又拱手道:“仙人到我耀国, 是举国荣幸,可否请仙师为我耀国赐福?”

沉墨清扫了眼皇宫上方淡薄的龙气,道:“国之兴盛在民,若陛下爱民如子,国运自然昌盛。”

耀国国主正色道:“谨遵仙师教诲。”

夜间一场风声,又归于沉寂。

临竹轩窗下,沉墨清又坐在了一大团毛茸茸上。

他低头,毛茸茸睁开一双赤红妖瞳,对他眨巴眨巴,绒毛如山峦拱起来,到处蹭蹭他。

沉墨清任由自己被绒毛包裹,闭目开始修炼。

第二日清晨,他来寻月夫人,得知她陪同耀国太后一起上香礼佛去了。

“太后很看重我们夫人,时常邀她,近两年夫人病重无法出门,得知她大好,太后便又让人来请了。”月府的兰姨笑着对沉墨清解释,“夫人两三日就会回来,怕小仙师在这人生地不熟,特意让我留下来,若您有什么吩咐,直接和我说就好。”

沉墨清:“若她回来,劳驾兰姨告诉我。”

“不敢当,不敢当。”

兰姨连连应是,看着年轻的白衫修士带着他的小白虎离去,心道这位小仙师的性情可真是好,说话温和,待他们也毫无架子,不像之前见过的仙人,一个个都用鼻孔看人。

耀国皇城安稳了两日,一辆马车停在月府门口,月夫人提裙而下,见到了那位等着她的年轻修士。

他站在檐下,亦如初见时平和:“有一事,我要告知夫人。”

月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抓紧了手指,旋即如常笑道:“好,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她带人回到屋内,并未落座,而是先绕到衣柜前,取出了一只小包裹。

“这是我前日缝好的,凡俗之人针脚粗糙,怕入不了小仙师的眼。但也算我的一些心意,小仙师收下,随意处置就好。”

月夫人笑着伸手,沉墨清接过包裹,轻实的分量,打开四角,里面是一件小小的短褂。

月白的云锦衣料,光泽流转,开了四个孔洞——刚好可以给一只小兽穿。

“我还做了件小仙师明年的春衫,就是要等段时日,这件短些,便先赶出来了。”

听着月夫人的笑语,沉墨清将那件小褂轻轻放到雪白小兽背上。

苍舜对上他的目光,非常配合地抬爪,钻进了短褂里——尺寸刚好。

于是沉墨清怀中多了一只穿着漂亮小衣服的雪白毛绒球。

月夫人莞尔:“看来我的眼力还和以前一样。”

雪白小兽在沉墨清手臂上打了个滚,尾巴轻轻圈住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

沉墨清微抬眼睫:“月夫人——”

“夫人,出事了!”兰姨匆匆进来,一脸急色。

“姬老将军的府上搜出和熠国勾结的信件,老将军被扣上谋反罪名下了大狱!姬小将军不知去向,他们说,她叛逃了!”

城外二十里,劲装马尾的女子一人一枪,纵马狂奔,鲜红衣摆猎猎飞扬。

她的身体压伏在马上,忽然拧身搭弓,一箭如雷霆射出!

箭矢破空,被一只苍老的手稳稳抓住,箭羽犹自颤动。

“呵呵……姬小将军,伏诛吧。”那抓住箭矢的老者骑着白鹤浮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们姬家不过是凡人,一粒小小沙尘,再怎么负隅顽抗,结局都已注定。

姬断雪冷笑:“小小凡人,竟也劳动仙人处心积虑的算计,你们自诩高高在上不问凡尘,也会和猪狗一样争夺拱食!”

那老者神情一冷,抬手指天,尖笑道:“不必多说,姬家今日必亡,上天为证!”

轰隆——!

雷霆自上苍劈落,白鹤惊走,老者从高空坠地,身躯焦黑,抽搐不已。

姬断雪勒马,只见一袭翩然白衫点过飘落的鹤羽,眉目清宁的年轻仙人怀抱一团毛茸茸的小白虎轻然落地。

她凝视对方陌生的眉眼,微微挑眉:“你我……是否在哪里见过?”

沉墨清并不回答。

姬断雪抱拳一笑:“既然救我,定是好人。大恩不言谢,若姬某能从这场风波中活下来,小仙师只管开口,姬某没有别的东西,不过是倾尽这条命罢了!”

话音刚落,她听见那位仙人清悦的嗓音:“姬家守国百年,何人要对你们下手?”

姬断雪嗤笑一声,笑意转冷:“那可太多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请动修真者。”

修真者一向不干涉凡间俗事,更有不少宗门明令禁止弟子不得踏足人间朝堂——因为一旦干涉,凡人命运便如草芥,可以被轻易摆布更易。就如守国百年的将门,一夕间便可倾倒。

“我不知小仙师为何在此,但听我一句,走吧,不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耀国很快要变天了。”

沉墨清给怀中的雪白小兽理了理身上的月白小褂,淡然道:“看来姬将军知道些什么,譬如,耀国皇宫底下,有道阵法。”

姬断雪沉默片刻,道:“之前只是猜测,直到昨天才确定,也因此,姬家引来大祸……小仙师,别再多问了,你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

沉墨清:“你孤身一人,又要去哪里?”

“父亲还有一些旧部在城外,”姬断雪反手握紧长枪,眼神冷厉,“待召回他们,我会杀回来,带父亲远走。”

话音刚落,地面震响,沉闷的轰鸣之声从地底层层传出,仿佛地龙翻身,搅翻大地。

耀国皇城,明明还是白日,天空却乌云密布,沉沉欲坠,昔日辉煌的皇宫之内,四处皆寂静无声。

一道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太子到哪啦?”

“回公公,小的们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好,记住,一定要找到太子,把他好好地带到宁王面前来。”

御花园,一人神色匆匆,躲在假山后面左顾右盼——正是耀国太子。

忽有一只手从山石后伸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太子悚然一惊,看清那人的脸,又是一怔。

蓝袍少年站在他面前,道:“跟我走!”

“窈儿!你怎么来了!”太子紧紧抓住少年手臂,神情急切,“这里很危险!宁王带着几个修真者杀了父皇!你快走——”

“你是凡人,我是修真者,我能保护你!”蓝袍少年直接打断他的话,“别说了,快跟上我!”

他抓着太子的手就向外跑去,太子紧紧盯着两人相扣在一起的手指,随着他飞奔在皇宫的石路上,神情几度变化,最后缓缓笑了。

“好,那你就陪我一起……”

噗嗤。

血肉之躯被洞穿的声音。

飞奔的蓝袍少年停了下来,瞳孔定格,慢慢低头——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从身后穿透自己胸膛,抓住一颗咚咚跳动的心脏。

“终于……一颗七窍玲珑心啊……”他身后响起了太子低沉的笑声,“有了这个,孤就能胜过宁王,胜过父皇……让他们知道,朕才是天命所归!”

“窈儿,我的好窈儿,不枉我苦心孤诣,为你倾尽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终于得到你的心了……”

太子低低笑着,攥紧那颗笼着一层淡淡金光的心脏,就要将手收回——忽然,他的手卡在了半空,被死死抓住了手腕。

太子眼珠一颤,看见本该气绝的少年一点一点扭过脑袋,阴冷的眼睛死死盯视着他。

这一刻,太子才意识到什么——眼前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修仙者!脱胎换骨,心脏破碎依然不会当场死去!

“窈,窈儿……”

“下地府去吧!”

假山内,一道锋芒厉光一闪而过,太子和蓝袍少年齐齐倒地,一个被掏了心脏,一个被利刃穿破胸膛,竟是一样的死法。

那颗泛着金光的七窍玲珑心摔在地上,沾了一圈草木碎屑。

“好一对殉情的亡命鸳鸯。”

又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宁王拍拍衣摆,弯腰捧起那颗心脏。

“若不是那突如其来的仙人,若不是不长眼的姬家,本王还可缓缓图之,不至于如此操之过急……好在,多年筹谋,一朝收网。”

他的身上犹溅热血,高举心脏,缓缓笑了:“皇兄啊皇兄,昔年你抢了我的位置,可那又如何……终究还是我得了大位啊!”

他哈哈大笑,笑声穿透假山,传遍皇宫,要让天下皆听到他的声音。

下一刻,一抹银芒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的眼睛。

宁王笑容戛然而止。

他看见自己忽然被移到了皇宫的殿前广场,看见被他亲手杀死的皇兄,还有刚才双双“殉情”的太子和蓝袍少年,全都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脚下,一道银白大阵闪烁起伏,实明实亮,时隐时现,盯得久了,陡然涌出一种镜花水月般真假难分的虚幻之感。

是活人,还是死人?

方才种种,究竟是真实,还是做梦?

四双眼睛互相看着彼此,皆笼上一层悚然。

银白大阵拔地而起,笼罩皇城,灿烂银芒宛若浩瀚的银河星海,乌发高束的年轻修士踏星辰而来。

大梦浮生,一场幻梦。

这一刻,皇宫所有人皆从梦中惊醒,从一场血腥政变的幻境里脱出,看见天穹之下,那抬手可摘星的仙人身影。

沉墨清高居于空,乌沉眼眸染上银芒,平静无澜地映照出皇宫众生百态。

皇宫殿前的平地上,安然无恙的太子,蓝袍少年,耀国国君,还有宁王——四人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了起来。

“不说话了?”他们听见那位仙人淡然的声音,“方才诸位还其乐融融,相敬如宾。”

宁王后退一步:“……仙人是何时发现的?”

沉墨清拨弄雪白小兽的绒毛,只有一句:“皇宫之下的阵法并不完善。”

“……原来如此,你一到皇宫,就察觉到了此地端倪。”宁王沉声说,“是我失算,错估了你的实力,你不止是筑基修士——敢问仙人究竟是何等修为,筑基巅峰?金丹?”

沉墨清不语,只是淡然地一下一下拂过雪白小兽的脊背,任由那条细长尾巴缠住自己手腕

“……事已至此,看来仙人是不会放过我们了。”

耀国国主缓缓开口,目光一点点转向了宁王。

“历代先祖的心血,不能在我们这里断送。”

“你从小就比我争先,现在,就由你继续代我向前吧。”

“父皇!”太子出声。

耀国国主看也不看他,脊背挺直,眼睛穿过皇宫大殿,投向那把金黄龙椅:“与其在只差一步时功亏一篑,被外来之人摧毁耀国基业,不如放手一搏,助你登天!”

话音落,不见他有任何动作,脚下突然蔓开鲜红纹路,亮起的法阵长出无数荆棘,将他缠没——一瞬之间,耀国国主化作一摊血泥。

沉墨清眼眸泛起冷意。

阵起的第一眼,他就看出这道大阵连接着整个皇城——连接着整个耀国。

耀国千万百姓之气运,交织汇聚为无数丝线,构成了这道繁复大阵。历代皇室的龙气汇聚,叠加百姓的生生世世——因果庞大,纠缠交错,已成一体。

太子退后一步,两步,三步——拔足狂奔。

蓝袍少年漠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动。

噗嗤。

一道利刃贯穿太子心口,他扑通跪地,挣扎着扭转头颅,死死盯着蓝袍少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就这样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新的荆棘涌出,缠住太子,将他拖入红色的阵法之中。

宁王呵呵笑了:“没有七窍玲珑心也罢,多亏了皇兄自愿献祭,加上你这纯正的储君血脉……足够了!”

他摊开双臂,脚下的赤色大阵离地三寸,再次覆盖整座皇城,无数鲜红气息流淌,化作庞大的红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向他。

“仙人,是不是觉得这大阵坚不可摧,无法可解?”

宁王缓缓笑了。

“你一人之力,怎敌我耀国皇家五百年龙气,怎敌我耀国百姓五百年的生生世世啊?”

沉墨清静立不动。

阵眼系于宁王一身,他抬手可杀。

但,宁王一死,大阵顷刻瓦解,耀国百姓皆遭气运反噬——不出片刻,便是一国皆灭。

这道大阵不只是几年几十年的布局,而是横跨了五百年——由第一代耀国国君铺下的棋局,随着五百年的岁月加固,阵法的每一丝脉络皆死死地与每一个耀国百姓相连,密不可分。

宁王笑了:“仙人不是魔修啊,若今日随便来个魔修,此局皆可解。杀了我,杀了一国万民,又有何妨?”

沉墨清:“你所为何?”

“我?不,是我们耀国皇室,是我们开国先祖留下的遗愿——”宁王掷地有声,“要修仙,做那仙人,一步登天!”

他站在至亲的骨血之上,亲王朝服大袖飘摇,滚上一层月白龙纹——历代龙气汇聚于顶,此刻,他便是耀国国君!

“一子落慢,满盘皆输,你杀不了我了!”宁王白龙缠身,仰首而笑,“朕乃人间帝王,修真者不得斩君王!”

龙气加身,一国气运,皆在一人!

天道法则,修真者无法对人间天子出手,动则必遭天谴!

沉墨清微微笑了,在滔天血色之下,他的声音依旧清沉淡然:“我知世间还有一物,可斩人间天子——其名,斩龙刀。”

宁王笑意轻蔑:“斩龙刀,龙可斩,天子自然也可斩!但你有吗?斩龙刀早已失传于世间,不知多少千年!”

沉墨清不语,只是轻笑。

苍舜抬眼,凝望那风朗月明般的笑意。

他苏醒后,随这个人一起走过山河,阅览人间,也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事迹。

沉墨清,年少成名,十五岁便独自离开宗门到尘间历练,独闯不知多少秘境与极危之地,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之中,早已将自身锤炼为一柄惊世之剑。

他的佩剑尘芥,是仙人遗留的一块仙铁铸成,原身并非剑,而是仙铁有灵,认主沉墨清后,随他所擅的剑道自发熔炼了自己,重铸为剑。

在铸成剑前,那块仙铁是一把刀。

一把锋锐无比,可斩世间一切之物的——斩龙刀!

虚幻的银白大阵忽然凝实,璀璨的银芒似要撕裂一切血腥晦暗——大梦浮生阵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阵法。

——不见朝!

苍舜微微笑了起来,看见沉墨清立于阵眼之上,乌发随白衫飘扬,如皎洁鹤羽振翅。

这一次,他回归的不是昔日炼虚时的自己,而是更久远以前,在一座极危秘境中历尽数十轮鲜血洗礼,孤注一掷地舍命一搏——终于九死一生之际,夺得大道机缘。

耀国皇城,明明还是白日,却升起一轮皓月,皎洁月光照耀晦暗大地,洒落的月华凝聚为雪白刀刃。

皓月锻造的长刀悬立于前,沉墨清抬手握住刀柄,清寒刀刃亮起雪光,照亮了他锋锐无匹的眼眸。

此刻,再见昔日之己,再见秘境中为天地机缘拼尽全力,为登临大道燃尽己身之我!

宁王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来,剧烈飞扬的宽袍之下,身躯似乎也随之不断颤动。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是世间真龙对斩龙刀的畏惧!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人间帝王,奉天命承天运,这世间没人能斩朕!仙人也不行!”

“朕一死,气运反噬,耀国三千万子民都要给朕陪葬!你担不起这因果!”

沉墨清手持斩龙刀,清泠锐利的嗓音如法旨敕令,降临耀国皇城:“应天承运——”

四字真言,贯通天地,言出法随!

斩龙刀,应天常理,承接天运,一刀——斩龙!

一道刀光劈开千丈苍穹,照亮了耀国皇城,昭告了天地大道。

宁王定在原地,飞扬的袍袖无力垂落,身上月白龙气一点点消融,化为血泥塌陷。

那双凝固的瞳孔里,一人手持斩龙刀,立在凛凛皓月之下,眼眸明烈威严,亦如升起的大日。

他说——

“耀国子民之因果,我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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