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龙刀下, 真龙授首。
苍舜与沉墨清并肩而立,见滔天血光冲天而去,云海翻涌, 似有龙啸阵阵,久久不散。
忽然, 天地震动,翻腾的云海被巨掌扫平, 露出深邃长空,炽烈的雷光迅速积蓄,汇就百里的汪洋雷海,雷霆将落——
因果反噬, 等同天谴!
沉墨清垂落身侧的手指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勾住, 乌黑长发的俊美男人与他并肩而立, 黑衣随风扬起。
沉墨清偏过头,对上苍舜张扬的眼眸, 彼此之间无需言语,相视一笑。
天谴又如何?天道又如何?
来战!
沉墨清手握斩龙刀, 一刀斩向长空——
天空化为虚影, 雷海消失,周围的耀国皇宫迅速崩塌,一整座凡人皇城变作起伏高山——山谷之中,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
“我这红尘不渡符, 比之师兄的大梦浮生阵又如何啊?”
眼中种种皆如云散, 唯有身边的妖皇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这一刻,沉墨清眼底清明,如从一场大梦中苏醒。
他看见符文自天空汇落,缠绕一位宽袍大袖的修士, 宛若天地为他披身的长袍。
行云。
沉墨清收刀入鞘,不见朝阵法散去,他的双手交叠,向这位再次相遇的上古符道大能行礼:“原来是前辈的一场幻象红尘。”
他已经反应过来,昔日行云前辈赠予的奈何卷轴的确是开启秘境的钥匙,当他初次来到耀国皇城,在皇城郊外召出卷轴时,已踏入了秘境之中。
进入皇城,种种所见,皆为秘境上演的一场虚幻。
大千世界,红尘人间,皆在一张符间,一叶障目。
沉墨清与苍舜对视一眼,再看向行云:“是城门口贴着的符?”
行云哈哈一笑:“若你不杀那亡国之君,不敢接下耀国因果,便与我无缘。”
“不敢逆天而为,向天挥刀者,不配继承吾之道。”
沉墨清静然道:“我已明悟,幻境之内所见之人皆非真实,而是他们的倒影。”
“此刻,他们在现世又如何?”
行云背负双手:“这一点,等你出去了再自行见证吧,我只有一话告诉你,不必觉得自己来得太晚,无力回天。纵然大局已定,后来者亦可走出后来者的道。”
沉墨清目光微微一动:“谢前辈。”
“可否请教前辈真名?”
昔日东州初见,行云前辈曾放言,唯有见到他之本体,才有资格知他真名。
宽袍随飘扬的漫天符文而动,行云仰首一笑:“哈哈,这正是我本名,没想到吧!”
沉墨清无言。
“他肯定是当时想起个好听又霸气的名字,起不出来,”苍舜对他传音入密,“所以才说了那些话诓你。”
沉墨清亦回道:“妖皇陛下如此有经验,难怪昔日你和我说,你的本体并非小白糖糕。”
还说什么无人能见到妖皇本体,非常霸气的样子。
结果就是小白糖糕。
苍舜:“?”
苍舜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眼——最后一声不吭。
气咻咻地忍了。
“你二人未免有些太过分,眉目传情还要窃窃私语,”行云幽幽道,“我之前就觉得你们腻腻歪歪,不怎么清白。”
“……”
短暂的沉默后,沉墨清再开口,目光带了一份歉然:“前辈,我已得到您师兄的部分传承,可惜来得太晚,未能得见流空前辈本体。”
行云听完缄默片刻,脸上并不见什么神色波澜。
“不,并非你来晚了,而是——命不可违。”
他缓缓抬首,凝望长空。
“中年时,我回顾少年,觉得是我年少轻狂,不通世间人情,才与师兄负气决裂。可到了暮年,我的修为再上一层,终于来到那个境界,才看清了一切。”
“我和师兄之所以分道扬镳,不只是因为人意,背后还藏着……天意。”
简单的一句话,沉墨清瞬间想到了许多。
天意操纵,促使了那个时代最出众的两位大能此生不见,所走之道永远没有交汇融合的那天。
符阵两道本为一体,被天意拨转,分一为二——直至今日,符修与阵修的数量最多,但他们毕生专研之道,皆不完整。
天道,在凝视人间。
苍舜眼眸冷淡,浮上一层嘲意。
天道惯用的伎俩,操纵世间的棋子,落成棋局。让他苏醒,也是为了杀死他身边之人。
“沧海桑田,时事变化,皆有天意……然而,天地不会亘古不变,总要诞生变数。”
行云的目光落在沉墨清身上,一挥袍袖。
秘境的天地骤变,他的身侧,无数符文飞扬呼啸,最终化为两道金芒璀璨的符箓,飘悬于沉墨清左右。
“此符名为,山河见晦。”
“此符名为,天地即明。”
“这两道符是我毕生心血凝结,世间无一灵物可炼成符箓,无一张符纸可以承载其威,只有以你之神魂精血催动,以你之身躯血脉承载,己身做烛台燃油灯芯,方可点亮此符之火。”
“切记,任何一道符箓现世,不仅自身受反噬,亦会引发天谴,故而,在你能够担下大因果之前,绝不可动用此符。”
沉墨清目光凝聚,眼眸被符文光芒照得灿亮一片。
他感受到了……时间的定格与流转!
这两道符竟然蕴含世间最为禁忌的法则之一——时间!
难怪符箓只以符文呈现,而非以符纸绘就,正如行云前辈所说,世间任何至灵至贵的天材地宝,都无法承载时间。
沉墨清心有所感,无论是行云还是流空前辈,历经魔渊与宗门覆灭,此后余生都在岁月的长道上燃尽心血,一生求索——只为探尽“时间”之道。
他们为的是逆转天命,更改过去……又或者,逆天而为,取代来日的天道。
行云的手指隔空一点沉墨清眉间,“山河”“天地”两道符文融入他的眉心,他身躯一颤,嘴角有血迹渗出。
苍舜眉心紧蹙,一把抓紧沉墨清的手,听见行云平淡的声音:“何必担心,若他无法承受这两道符的真意,也走不到今天。”
灵海之内,沉墨清的神识仰首,望见浩瀚符文化作漫天繁星,而他如同第一次仰望星空之人,竟无法看清那些星辰脉络。
时间法则亦是一条晦涩大道,需一步一步攀登而上。
沉墨清睁眼,对上一双满是担忧的赤色妖眸,抬手摸了摸苍舜的乌发:“无事。”
苍舜微微低头,无言地轻蹭他的掌心,又给他擦去唇角血迹。
行云:“……”
沉墨清转向他:“前辈今日之话,晚辈定铭记在心,所授之符,必全力研习。”
行云微微颔首:“我赠你之物,除了这两道符,还有……”
他一抬手,身侧浮现半部残诀。
沉墨清神识一动,储物袋内保存多时的半部残诀飞出,与行云的半部相融——一卷完整的功诀漂浮于空,散发璀璨金芒。
《斩我诀》
脱胎换骨,重塑自我,根骨再生!
沉墨清深深地凝望那部功诀,听见行云平静低语:“要重塑根骨,就要斩却自我,其中痛苦非常人能忍,若一步踏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绝无登天可能……你要想好了。”
苍舜再度蹙眉,看着沉墨清的侧脸。
沉墨清应了声“是”,毫不犹豫,一把握住《斩我诀》。
他神色郑重,正要说什么——却见行云身体逐渐变淡,转眼之间,似乎真的要化作缥缈轻云。
“前辈?”
沉墨清上前一步,没想到这一次行云前辈本体的魂魄会消散得如此之快。
“数万载已过,本体执念,皆已落定……”
行云微笑着看向他,背负双手,任由大袖飘摇。
“无法改变既定之过往,便试着篡夺未来之气运吧。”
“不必多言,我们后会无期。”
这位上古时代的符道大能洒脱而笑,化为一阵肆意飞扬的符文,飘旋而去,散落于天地之间。
“……”
沉墨清静静地捧着那部《斩我诀》,驻望许久,俯首长拜。
行云,流空,这对上古时期符阵两道的大能,曾为苍生力抗初次魔渊者,终别人间,唯余寂朗清风。
他们的名字,还有长耀宗,皆被天道抹除于光阴长河之中——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重新回响于世间。
秘境消散,山林葱郁,这里是耀国皇城郊外——在此地,沉墨清第一次召唤出了奈何卷轴,而后便和苍舜一起进入了行云前辈的秘境之中,寸步未离。
卷轴仍在,赠予之人却已远行。
风拂衣摆,沉墨清良久静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碰碰他的脸。
沉墨清偏过头,听见苍舜低沉平稳的声音:“至少,我们会带着他们的托付走下去。”
“……的确。”沉墨清抬指,微风穿林,绕于指间,又向远方而去。
苍舜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又说:“昔日剑修之首,又能重新握剑了。”
沉墨清眼底泛起温润光泽,一路行来,故人离别,旧剑未回,唯有这只妖皇还陪在他身边。
“就算剑道根骨重塑,现在也无剑在手。”他对苍舜摊开掌心,“妖皇陛下可有剑借我?”
“简单,”苍舜眼睛一亮,牵着他的手,带他慢慢往林外走去,“我洞府里有不少适合铸剑的灵宝,到时候挑一些给你铸剑。若时间太长,就去朱雀那给你抢一把好的。”
他不等沉墨清说什么,又补了一句:“重塑根骨风险过大,你一定要让我给你护法。”
“嗯。”
得到这句回应,苍舜眼睛弯弯,低头蹭蹭身边的年轻人族,像一大团摇尾巴的毛茸茸。
去他的天道。
就算天意操纵,他也不会和这个人分开。
“我们去哪里?”苍舜道。
“到皇城看看吧。”
沉墨清目光远眺,望见熟悉的山川长河,心境已然不同。
“好!”
林叶拂动,黑衣与白衫渐行渐远。
“咪咪。”
过了一会,风吹来年轻人族清淡的声音。
“嗯?”
“怎么了?”
“为何不说话了?”
“你不理我!”
妖皇嗷嗷的,飞快摇晃年轻人族的手,晃来晃去。
晃了一小会,他听见身边的年轻人族轻淡道:“忽然发现,咪咪还挺可爱。”
“……噢。”
苍舜小声地应了一句。
他夸我了。
……他果然喜欢我。
悄不吭声地盯着沉墨清看了一会,眼睛亮亮的。
捧起他的手,微微低头——
沉墨清飞快往他嘴里塞了根小鱼干。
淡定地向前走了。
苍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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