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平地,石峰通天,正是妖皇洞府。
宽敞石塌铺着好几层柔软毛毯,夜明珠光辉明亮,温暖室内,寒风不侵。
高大的妖皇抱着沉沉阖目的年轻人族,下颌压在散落的乌发间,一下一下无声磨蹭,另一只手覆住他的手背,一刻不停地为他渡去灵力。
月白长衣与玄金衣袍交织,青丝勾缠微卷黑发,不知过去多久,夜明珠柔和的光辉里,一道轻微的声音响起。
“……苍舜?”
苍舜立刻低头,握紧掌心之下的五指:“我在。”
乌沉无光的眼眸睁开,沉墨清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安静地凝望着身边的大妖,一言不发。
“我们回来了,白玉城,娘亲和几位长辈也都接了过来,他们没事。”苍舜粘贴他的脸庞,慢慢地摩挲着,嗓音轻而温柔,“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然后,他感觉他的人族缓缓抬起了手,白皙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的眉眼。
“你提前苏醒,不要紧吗?”
苍舜毫不犹豫地说:“你最要紧。”
他只是庆幸,庆幸他在他的人族身上留了一道印记,庆幸他能赶到,庆幸一切尚未无法挽回。
如果当时,再晚一点……
苍舜的手指无声攥紧,声音像淬了寒冰:“他们怎么敢。”
沉墨清扯了扯嘴角:“这是最好的时机,再往后,他们就没机会了。”
他只是没想到,曾经将他从山野间带到广阔天地的师门,已物是人非。
苍舜眼眸幽沉,笼上晦暗风雨,还要说什么,沉墨清已无声起身,主动粘贴他的脸庞,缓慢地磨蹭了一下。
“还好,有你在。”他轻轻地说。
“……”
腰间的双臂一下收紧,身边的大妖将他用力地拥在怀中。
温暖的胸膛驱散了心底的寒凉,因为离得太近,他似乎还听到了苍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不知为何逐渐加快,如急促的鼓点。
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与忐忑,就像苍舜此刻亲吻他脸侧的力度:“能不能……”
“做我道侣。”
沉墨清眼睫微微一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五指没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用力地不想分开。与此同时,胸膛间属于另一道的心跳愈发剧烈。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去其他地方,九千州,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苍舜拥着怀里的温度,只觉什么都想和怀中的人说,什么都和他说不完。
“娘亲也可以住在妖界,还有你那几位长辈,不用担心他们安危,你也能经常和他们见面。”
“我的洞府有很多东西,法宝灵物都是你的,这里也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寻来,想做什么,我们一起。”
沉墨清抬眼,对上一双专注澄澈的眼眸,深沉红海温柔涌动,带来轻柔的嗓音:“我有的,都给你。”
我的心,也都是你的。
未尽之话,无需明言,皆在眼中。
沉墨清的目光一寸不动,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大妖,片刻后轻轻开口:“咪咪的嫁妆如此丰厚,可惜……”
苍舜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角,眸光瞬间黯淡。
然后,他听见那道清悦的声音扬起,染上笑意:“可惜,我现在除了尘芥之外身无分文,还要重头再攒你的聘礼。”
柳暗花明,枯木逢春,只在一句间。
苍舜笑了起来,毫不压抑的笑声沉沉,连带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也微微震动。
“不用攒,我的都给你,你拿着,以后就可以养我了。”
他低头,忍不住轻咬了一下沉墨清修长手指,又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到处乱蹭。
沉墨清看着这只黏糊糊的大妖,点了点头:“很有道理。”
苍舜晃晃他的手,眼眸明亮如繁星满照的夜空,眨巴眨巴:“那……”
沉墨清温柔地环过他的后脑,抵着他的额角蹭一蹭,眼尾扬起:“我们何时举办道侣大典?”
扑通。
话音刚落,他被一团庞大的毛茸茸扑倒了。
“咪咪,头发乱了。”
“等等,别到处乱舔。”
“……咪咪,下去!”
……
一月后,天枢宗覆灭,血淋淋的过往被挖出,与幽界的勾结也提前暴露于人前。
沉墨清和苍舜皆意识到了还有一个世界的凝视,以及天道的异常,他们早做打算,缜密筹谋,终在未来的岁月里,逐一斩去了所有隐患。
这一次,没有生离死别,他们始终陪伴在彼此身边。到最后,联手登仙,踏天而去,前往更高的世界历练,为九千州谋求新路。
离开九千州的那一刻,仿若有镜花岁月掠过眼前,带着虚幻气息道韵缓缓流转--刹那间,九千州界壁化为冬日山林,一座隐居山间的竹屋里,两道相伴的身影同时睁开眼睛。
目光对视的瞬间,沉墨清和苍舜都意识到,他们回归了原本的九千州。
一场大梦,似虚幻,又似真实。
之前,他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历练,得到了一份万古机缘,最终修得属于自己的时间法则。
法则运转的一刹那,他们坠入了一场真实无比的梦境——又或者,他们的确亲身来到了这么一个世界,相伴着重走了一回人间。
回归原本天地时,两人皆觉所走的大道发生共鸣,境界又有突破。
此刻,再度对视,沉墨清笑着微抬下颌,苍舜就喜滋滋地凑过来,亲亲他的嘴角。
然后,他熟练地抱住自己的人族,下颌压在他的肩膀上,在那柔顺的乌髪间嗅来嗅去。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苍舜一眨不眨地说。
沉墨清回抱住这只一直往自己肩窝里轻拱的大妖,偏头抵上他的脸庞:“我也想过,要是那时能再强大一些,能早点看穿天枢面目……”
他说到这里,稍稍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长路无法回首,不如一直向前,只要走下去,终有一日,我们能踏上更高的境界,扭转既定的过去。”
“说的对!”
苍舜与他额头相抵,飞快垂首,亲了一下漂亮眼尾的泪痣。
然后又很高兴地说:“我们办了两次道侣大典!”
整整两次!
其他道侣都没有他们那么多!
沉墨清失笑,戳戳他的脸:“要是咪咪喜欢,下次就办个道侣大典的-两千年纪念日。”
苍舜非常认真地点头:“应该每年都办一次。”
省的那群年轻一代天天惦记着他的人族。
还好他把他的人族叼走了,在这片风景秀丽的山林里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窝,可以清清静静地修炼,晨起日落,都和他窝在一起。
喜欢。
竹窗轻轻叩响,一枚晶莹的雪花掠过窗畔。
下雪了。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大雪飘扬而下,渺渺山林,银装素裹。
苍舜有点想和他的人族一起出去玩雪,于是变成了一只庞大的雪白妖兽。
这只大毛绒球哼哧哼哧往沉墨清怀里钻,柔软绒毛散发烘烘热量,好像一床厚实的绒毛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黏糊糊地蹭了他一会,又低下脑袋拱拱他,示意他坐上来,一起去外面玩。
沉墨清笑了起来,抱住身前这只毛茸茸的脑袋,脸庞埋进了绒毛里。
于是,茫茫雪地里多了一只英武霸气的庞大妖兽,载着漂亮的年轻男子欢快地扑腾。
爪子扒拉扒拉,在雪地上画了两只紧紧贴在一起的小人。
其中一只小人普普通通,只有简单的线条,另一只小人十分精致,看得出来非常漂亮。
然后苍舜回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沉墨清,要他来认。
沉墨清指了指那个漂亮小人,眼里带笑:“一看就是咪咪,因为你最好看。”
苍舜:“……”
其实是他的月亮。
但是,月亮夸他好看。
那好叭。
这只妖皇抖抖蓬松绒毛,又开心地载着他的人族,扑腾进了雪满的山林间。
冬雪未尽,好景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