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款已经打到姜正则的账户上了。
出人意料的速度, 在杀青宴结束的第二天就打来了。
崔明曜始料未及，呆滞在原地。
姜正则说完这句话也没再出声，右手高举着, 手机屏幕上的字体偏大，崔明曜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笔五亿韩元的汇款记录。
啊，终于到来了。
离别的这一天, 还是来了。
崔明曜垂下眼, 脸上逐渐没了血色, 双唇抖索了几下。
姜正则看着他的反应, 幽深紫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的脸色也冷上几分，逐渐收回了手机。
一时无言, 偌大的房间内, 只剩墙上的挂钟嘀嗒摆动。
半晌，姜正则开口了。
“崔明曜，你说, 我把剩下的四亿还清了……就真的自由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这些话一字不落的敲进了崔明曜的心底。
自由……
是姜正则最渴望的自由。
崔明曜喉结上下滑动一瞬, 吞咽口水的瞬间却感到喉中刺痛无比。
“是。”
“无论以后我做什么，去哪里你都不会干涉？”姜正则又问。
崔明曜沉默了一阵, 对着他勾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当然。”
“我还需要还清的欠款为四亿，所以我自己可以留下一亿？”
“嗯。”
姜正则不说话了，他捧着手机将那条汇款消息仔细看了几遍, 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久病初愈的舒心，就像他大腿上的纹身去除的那一瞬，他的心间骤然有种巨石落地的安心。
“那我马上转给你。”
“等等。”崔明曜立刻打断他，三两步向前，一手挡住了他的手机屏幕，“先别转！”
姜正则愕然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再给我一点时间。”崔明曜盯着他的眼摇头，按住手机的手掌微微颤抖，“好吗，正则。”
崔明曜眼神中带着恳求，唇上更是没了血色，近距离下，他居然能看见他太阳穴淌下的汗珠。
姜正则疑惑，不就是还个钱吗，为什么他这么紧张？之前催债的是他他，现在他有钱了，崔明曜又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让他过段时间再还……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者你可以先还两亿，三亿……三亿九千万也行！不要全部还完，求你……”崔明曜抓住他的手腕，急得声线略微发涩，“正则，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姜正则皱眉，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崔明曜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看到他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失言，着急忙慌的找补，“我……我不能说，但是求你不要把四亿全部还完，否则否则我……”
我就会消失，从这个世界彻底脱离，那个你害怕的崔明曜会再次出现。
他会伤害你，会将我精心布置的一切都毁于一旦。
“不要，真的不行……”想到原主会再次出现的这个可能性，崔明曜就心里发怵，他细心呵护的姜正则，最喜欢的姜正则。
好不容易对自己展现笑颜的姜正则，好不容易面对自己的触碰，不再害怕的姜正则……
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姜正则说，“一开始你说需要我还你十亿，我照做了，做着你为我提供的工作，完成你想让我拍摄的电影……其中发生了很多事。”
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崔明曜明白他指的是那场舆论风波。
“我日夜期盼着，妹妹能够恢复健康，我能够还清欠款，完成你下达的任务。”姜正则道，“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重获自由，真的能够带着妹妹过崭新的生活。”
崔明曜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他何尝不想让姜正则过自由的新生活呢？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姜正则能幸福。
尽管那幸福不必有他的参与。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解决好一切，还没有为他报仇，崔明曜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况且，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也有私心。
他还想再多和姜正则相处一段时间，哪怕多一分一秒。
“崔明曜，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姜正则终于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问题，“你很反常，不是作为第二人格的反常，崔明曜，你的超能力是哪里来的？你为什么会和之前的他有这么大的区别？你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姜正则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很少对某件事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但对于崔明曜，他总是觉得奇怪，白天想，晚上也想，始终想不通。
“我，其实我……”崔明曜抓着他的手臂，呼吸逐渐急促，有这么一瞬间，他想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可是只要他有开口的意愿，喉咙就会变得异常疼痛，那些话堵在胸腔和肺部压的他近乎窒息，如梗在喉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对不起，我不能说。”崔明曜咬了咬牙，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矮下身子与他直视，棕褐色的瞳孔中渗透着不可摧折的坚毅。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
崔明曜在看小说和影视剧的时候，总会看到这样的情节，男女主的感情出现裂痕，产生误会，但长了嘴就是不解释清楚，他觉得两人就是矫情，明明可以靠嘴解释的事情死活不说，非要伤害到另一个人，然后心痛分手，一别几年再度重逢。
然而，如此情节落到他的身上，他才稍稍体会到了他们的有苦难言。
硬性规定是他不能说出口，可纵使能说出口，他也不敢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理解事情全部说给姜正则听。
他不想让姜正则知道自己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一个虚幻的角色，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大多是作者的恶趣味，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天生劣质omega只不过是为了在这个19r韩漫中更好的开车，不想让他知道年少的霸凌、家暴的父亲、重病的妹妹……这些噩梦般如影随形的痛苦和压力，也只是作者的短短几笔。
那样，未免也太荒谬了。
全盘托出，等于告诉姜正则，他的人生已被人规定好了，他的一切奋斗都没有意义。
不能说，太残忍了。
姜正则始终看着他的表情，崔明曜的面部情感进行了多次转换，由焦急紧张到哀求，再由哀求到悲伤……
“正则……”崔明曜已经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流畅的面部轮廓滑落，一颗一颗的滴在自己的衣服上，那牛仔外套一遇水痕迹就变得格外明显，短短几分钟，就哭湿了一大片。
“……”姜正则最难招架别人的泪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好吧。”
“那我就晚点再还，你，你别哭了。”
得到姜正则的保证，崔明曜感动得眼泪更加汹涌了，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他右手重重一抹，用力揩去泪水，单手扯过他的胳膊重重抱住了他。
“谢、谢谢正则！谢谢呜呜呜呜……”
姜正则被猝不及防的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说实话，崔明曜这身材练得过于硬朗了。
“咚咚咚咚咚咚……”
鬼哭狼嚎的哭声之中，又掺杂着他居高不下的心跳，姜正则没由得走了走神。
这……到底又是什么走向啊。
——
“哦莫，想到两人激情砰砰之后，第二天醒来还正巧对视了，有些尴尬。”
“哇哦，这尾款结的这么及时，希望我们老板发工资也如此快。”
“好奇怪呀，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啊，为什么不能把钱还清再平等的恋爱呢？”
“不好，我的感觉不妙，这是要be的节奏啊。”
“还有什么事呢？戏拍完了，两个人感情也升温了，甚至昨天晚上都发生事实了，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明明两个人都对对方有意思啊。”
“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剧情乱七八糟的，这漫画到底画了个什么？又看见作者发评论说即将完结……这哪有完结的预兆啊？”
“拜托，千万不要be，不然跳楼啦。”
“呜呜呜这顿大卡车不会是我们最后的晚餐吧，哦莫不要，要看正则和曜猪在一起！”
……
自那之后，崔明曜开始刻意躲着姜正则。
这是他的猜想。
完成了所有工作后，姜正则久违的享受起闲适的生活。
最后的欠款即将还清，他不再欠任何人了。虽然搞不清崔明曜为什么让他先别还，但看着他焦急的表情，姜正则还是照做了。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呢？还个钱需要找合适的时机吗？
仔细数数，按照规定，只需还四亿，他自己还有一亿的私房钱，加上之前打工剩下来的钱，现在他也算是一个小富豪了。
虽说这笔巨款还没有大到能让他和妹妹下半生衣食无忧，但至少他现在不用那么辛苦的去打工勉强糊口了。
况且他的粉丝越来越多，走在街上都有被认出来的情况，若是穿梭于大街小巷送外卖，还不知道那些媒体该怎么写呢。
他经常乔装打扮，带着妹妹去散心，去她想去的海洋馆，动物园，游乐园，带着她体验以前因为拮据而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事物。
宋恩琳也会在没课的时候经常约他出来玩，前段时间她和几个美院的朋友投资在学校门口开了一家美甲店，因其高超的绘画技术和实惠的价格，在a大做出了一小番事业。
上次的直播事件让宋恩琳走进大众的视野，她成为了学校的小网红，再加上她长得漂亮，性格好，人又聪明，能说会道，美甲店的事业蒸蒸日上。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变好，姜正则看着提到自己美甲事业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宋恩琳，脸上露出了欣然的微笑。
真好啊，还好，他没有死在那天晚上的海里。
具允载的事业运更是红火，新专一张接着一张，销量一次比一次高，也成为了几个热门综艺的常驻嘉宾，因其随和外向的性格和人畜无害的长相，狠狠的圈了一波粉。
相比之下，尤里的人气反而下降了，离开E.T之后，他歌发的少了，综艺上的少了，舞台也少了，似乎发掘到自己人生的新爱好，户外攀岩。
经常游走于各个国家，穿着一身登山服到处爬，发的日常不是登顶就是观鸟，妥妥一个隐居室外的闲客。
至于姜正则，也接到几个小广告，还参演了几次具允载的MV，凭自己取得了不菲的收入。
半个脚踏进娱乐圈，半个脚抬起，不知道是该深根于此，还是一脚迈出。
他确实有些摸不清自己日后将要做什么了。
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那么还要离开韩国吗？
他的朋友，他的家在这个地方，他真的要带着妹妹和周围的一切人斩断联系远走高飞吗？
他不知道，捧着手机发神。
屏幕上是他和崔明曜的聊天页面。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半个多月。
上一条消息是一周前发出去的，是姜正则主动发的。
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把钱打过去。
崔明曜只回了一句话。
再过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信息化时代里，一切都像被按了加速键飞速运转。
就像两周前才结婚的郑浩宇，上周已经宣布离婚。
说是两人感情不和，已和平分手。
一段婚姻原来的保质期这么短吗？仅仅用了一周的时间就结束了这个进程？
姜正则不解，盯着手机屏幕发神，直到它变暗，直到它彻底熄灭。
崔明曜，你说的一段时间，又是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