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曜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这些天为了肾源的事情来回奔波, 他都没有时间去剧组探班。
他找到了XX市的私生子,那个孩子才18岁,厌世情节严重, 崔明曜尝试与他引起话题,敞开心扉聊几句, 结果撬了半天,也没能让他开口。
就在他几乎放弃, 即将转身离开之时, 那孩子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人比我更需要这颗肾吗?”
崔明曜脚步一顿, 立即转身。
“是的, 很需要。”
“你知道就算我成功的进行了肾移植手术, 最后也会死的。”男孩笑笑,轻声道, “所以是来劝我让出这颗肾的?”
崔明曜动了动唇, 没说话。
“给我一个理由吧。”男孩闭上双眼,仰头靠在枕头上,“说服我, 我就把肾让给她。”
“我认识你, 崔明曜, E.T的执行总裁, 声名鹊起的商业精英。”男孩问,“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崔明曜是一手打造E.T不灭神话的首席执行官, 他的事迹在商圈人尽皆知。
可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十岁女孩的肾来求他,低声下气,纡尊降贵。
求他这样一个人人可欺的私生子。
他摸了摸左手手腕上结痂的疤痕,那是他三番两次自杀的证明。
他知道, 自己的病已经是尿毒症晚期,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力回天,肾移植手术不能让他痊愈,最多延长几天他的生命。
他也不会活到那个时候,与其在痛苦和绝望之中一点点等死,不如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的哥哥……”站在病床前的男人突然开口。
男孩抬头,看见他高大而宽阔的身影,轮廓分明的俊俏脸庞上是全神贯注的认真。
“是我的爱人。”
……
思绪回笼,崔明曜撑着脑袋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
那男孩并没有跟他争夺这颗肾的想法,他的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死于癌症,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也没有掏过一分钱。
后来他父亲的大儿子死了,剩下几个女儿,这偌大的家产没人继承,就火急火燎的把他找回来。然而认祖归宗没几天,他又查出尿毒症晚期。
命运捉弄人,作恶的人这辈子都得不到善终。
只是他父亲的报应落在了他的家人身上。
崔明曜讲述了姜正则从小到大的经历,讲述了他是怎样在充满霸凌和黑暗的学生时代中咬牙坚持,讲述了他是如何靠自己瘦弱单薄的身躯撑起家庭的重担……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
男孩听完,笑着感叹,崔先生,你真的好爱他。
崔明曜摇头,一言不发了。
他是姜正则悲惨命运的助燃者,是他现如今最大的噩梦与痛苦,以最下贱最卑劣的手段伤害他的身体,折磨他的精神。
不是他做的,却胜似他做的。
读者不知道,姜正则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男孩说:“谢谢你崔先生,我原以为人在遭受重大打击之后,是一蹶不振的。”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姜正则真的存在。”
“我挺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见他一面的。”
“会见到的。”崔明曜说,“手术成功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带着他来看你的。”
“嗯。”男孩微笑,“谢谢你。”
……
崔明曜坐在床上愣了许久,胸腔内的那颗心脏骤然紧缩,跳得异常的快。
他抬手一摸额头,满手的冷汗。
一旁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嘹亮急促,如同午夜凶铃的死亡来电。
崔明曜忐忑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朴贺俊的电话。
他瞥了眼右上角的时间,此刻是凌晨3点半。
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在凌晨3点打电话来说?
昨夜已经办妥了换肾的事情,按理说,六个小时之后,将会进行肾移植手术。
此刻姜令媛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
右眼皮剧烈的跳动起来,额头上不断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此刻,他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手指一点,徐徐接起了电话。
“喂!崔明曜!”通话一连接,那头传来急促的呐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姜令媛失踪了!”
崔明曜瞳孔紧缩,“你说什么?”
“我说,姜令媛失踪了!”朴贺俊拔高音量,仓促的声线几乎破音,“得知肾移植的事情已经搞定后,我想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打了很久都打不通,那是12点的时候,我以为媛媛睡了,就打算明天早点再告诉她,结果看见了新闻……我立马联系她,可是打了12个都没有回应。”
崔明曜一愣,“什么意思?”
什么新闻?
“我担心她看见新闻一时想不开,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朴贺俊说,“值班的工作人员居然睡着了,没有看见姜令媛的身影。”
“我找了半天都没有在医院找到她,最后调监控发现她跑出去了!”朴贺俊语速极快,有些喘不过气,他停顿了几下,抚了抚胸口,继续说道,“一个肾衰竭的十岁小女孩是怎么跑出去的……她又去到哪里了,明明马上就要进行肾移植手术了,马上就可以得救了,为什么,为什么……”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明曜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崔明曜捏紧了手机,终于问出困扰他最深的那个问题,“什么意思?你说的什么新闻?”
“唔……你没有看?你还不知道?”朴贺俊说,“爆料姜正则的高中丑闻,还有和你的不正当关系……”
听到后面,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扎人的刺,又重又沉,却分外模糊。
崔明曜的耳朵被无数纷飞的柳絮堵住,怔愣中,他听到了几声闷雷,不是来自天边,而是来自他的心底。
啪嗒,啪嗒。
房间的落地窗上骤然传来雨滴击打玻璃的声音,他举着手机,茫然地向外望去,看见豆大的雨珠奋勇向前,不顾一切的冲撞在玻璃上,绽放出一朵朵留着泪痕的水渍。
那声音响了些,盖过了朴贺俊的话。
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了定身穴般的静止在原地,身体的各项机能仍在继续,可那些齿轮上生了层厚厚的锈,无论如何也运转不动。
“我现在就是担心她跑去找姜正则了,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娱乐记者都在找他一个人,他们把片场堵住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媛媛那么小,身上还没钱,是跑不远的,我们已经派人在搜了,目前还找不到……”朴贺俊焦急道,“她一定是躲起来了,不行啊,她的身体不好,情绪一激动,很可能出问题……明曜啊,你方法多,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
话音未落,手机嘟的一声挂断了。
崔明曜冷着脸点开那条娱乐新闻。
发布不到三小时,评论已经突破了100万。
说得有理有据,编得像模像样的。
崔明曜看完整篇文章,只感到胸口的怒火一路烧到了脑门,他动动手指,想拨打助理的电话,谁知安东根居然正巧也打了过来。
“……”
“理事啊,可算打通您的电话了!”安东根语气急切,“那新闻我已经找人在撤了,但是影响力太大,层出不穷的,就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造谣,这条谣言发布两个小时不到,那些记者就急哄哄的赶到了片场外……西巴,从来没见过首尔晚上3点钟还堵成这样。”
“姜正则在哪里。”崔明曜沉声打断。
“啊,姜、姜正则……他,他……”安东根此刻的嘴变得笨拙起来,他把手机移到左边,结结巴巴说了两身,又移到右边,“理事,您现在可以打开电视看看,有现场直播。姜正则一个人从片场大门出来了,顿时那些记者就跟疯了一样的一哄而上,推推搡搡之中人就不见了……”
“现在随便去哪个视频网站上一刷都能看见现场的人开的直播。”安东根说,“他们正在全城搜索姜正则的身影,太可怕,太可怕了呀!没有人站出来保护他,他现在一个人得有多孤立无援啊,刚刚我还接到了朴医生的电话,在这种紧要关头,妹妹也不见了……理事,我现在正在驱车赶往姜正则家里的路上,谁知道这半夜3点半,首尔大街上居然堵车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呀……”
工作能力极强的安东根头一次发出了无措的哀呼,代入姜正则设身处地的思考当前的情况,简直令人窒息。
崔明曜动作机械的打开电视,入目就是一片杂乱无序的人群,乌泱泱的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近景,画面切到姜正则面色苍白的脸上。
他低着头,被蠕动的人群推搡着,站不住脚。
“你好姜正则先生,请问那条新闻报道上的内容属实吗?那些照片是真实的吗?你是否接受了一些不正当交易才获得了这个角色呢?”
“姜先生,请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如果有什么误会,可以借着镜头澄清的!”
“姜正则,看这里,看这里,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高中同学。喂,看镜头,我这直播呢!”
“姜正则先生,回答一下吧,说句话吧,现在舆论声势浩大,你选择沉默是默认的意思吗?”
“姜正则。”
“姜正则……”
娱乐记者七嘴八舌的围堵住姜正则,他们用镜头和语言霸凌着他,将他强行困在逼仄缝隙之中。
姜正则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发白,大小不一的话筒几乎快塞到他的嘴里,他单薄的身躯无法抵挡,随着拥挤的人群摇摇晃晃。
崔明曜目眦欲裂,紧盯着屏幕的瞳孔化成极小的点,胸口中涌动着酸涩的怒火。
“请、请让一下……”埋在人群中的姜正则发出微弱的声音,“我……”
姜正则单手牢牢地抓住书包带,唯有这样才能避免书包被人挤掉的命运。
“不是的,那些新闻是……”刚说出几句话,他被人重重一推,书包掉在了地上,姜正则来不及做其他的动作,只觉得一片混乱之中,无数双手搭在他的身体上。
“姜先生,你说什么,请你大声一点好吗?”
“姜正则,看镜头,看这边!”
“姜正则,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和那些同学发生标记行为?”
“姜正则,作为劣质omega,是不是真的不会怀孕?你有实践过吗?”
人群越来越密集,问题也越来越刁钻。
“这些照片是真实的吗?你真的同时跟这么多alpha发生过关系吗?请问你背后的金主知道这件事情吗?”
“请问你和E.T的崔理事崔明曜是否真的进行了不为人知的身体交易呢,这样得来的角色你演起来会心安理得吗?”
姜正则愕然,手指一松,书包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书包还被人踩了好几脚。
衣服也被人拉扯到变形,胸前两颗扣子崩开,露出了大片锁骨。
姜正则顾不得其他东西了,立马揪住衣领遮住自己的胸膛,百口莫辩的解释,“不是,那些是假的,不是这样的,我……”
“什么?姜先生,请你说大声一点,请您对着话筒说,话筒在这边……”
“西巴,后面的人不要挤,摄像机都掉了,我这个摄像机很贵哎!”
“姜正则,姜正则看这边!把脸露出来,不要挡住了,西巴,拍不到了啊!”
“衣服怎么崩开了,快点拍拍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痕迹,镜头再拉近一点,稳一点!”
……
世界在咆哮,他们的言语为姜正则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镣铐,他动不了,空洞的眼睛流不出泪水,颤抖的声带发不出声音。
他举目望天,看到的是刺目的灯光和黑漆漆的摄像头,他蜷住身子,背上划过无数双急切的手。
他想,他即将死在这里,死在流言蜚语之中,死在众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