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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魔王归来(捉虫)

作者:微微多 当前章节: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40

长公主府,正午暖阳融融。

叶勉半趴半卧在临窗而置的听雨榻上,上头堆满了织锦软枕,叶勉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单罗衫,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鸦羽般墨发散漫在枕畔,如墨入水。

窗外几只蜜蜂正绕着碗口大的芍药花盘打旋儿,嗡嗡嘤嘤地传进雕花窗内,催得人眼皮子发沉。

胡内监坐在榻前的杌凳上,一手在叶勉背上轻拍着,一边给他讲着宫里的鬼话儿故事。

太监们多半信鬼神,特别是打小就在宫里生活的老内监。对他们来说,宫里的一草一木、水缸铜兽、池中金鲤,都是修成了精怪的,很有些说法。

一到夜里,小太监们就挤在大通铺上,哄口条好的师傅讲宫里的鬼话儿。

叶勉也又菜又爱听,不敢夜里头听,就挑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缠着胡公公给他讲。

胡内监嘴里喁喁,绘声绘色,“御花园西北角有口老水井,我们都叫她井娘娘,那井底下水太冷,井娘娘就不爱在里头呆着,一到夜里,她就去永芳宫后面的夹道里来回溜达,有一回我那徒弟正喜儿夜里往永芳宫送炭......”

外头日头正暖,叶勉后脖颈却丝丝冒凉风,坐在榻脚上给叶勉打络子的几个侍女,也不自觉地停了手里活计,听得入神。

庄珝一进屋子,就见叶勉杏眼儿瞪得溜圆,爷俩儿拉着手,一个满嘴胡诌,一个满脸捧场。

他摇了摇头,对胡内监十分不满,“你又给他讲这些鬼话连篇,走了困,他午后又要瞌睡。”

满屋子的人正听得入迷,冷不防被他出声吓得一个激灵。

胡内监紧忙站起身,虾着腰站去一旁。

“什么鬼话连篇?正说到精彩处呢,再说......”叶勉眼皮一翻,“你不是也信这个?”

庄珝挨着他坐下,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少胡说,我什么时候信这些怪力乱神了?”

“那方才是谁一口一个‘晦气不详’?”

叶勉又横了他一眼,一张脸拉的毛驴似的。

庄珝昨夜传了消息出来,说今日就能出宫回府。

叶勉得了信儿后,猴急猴急的,今儿个本是旬假休沐,他破天荒起得比上班还早,天不亮就去皇宫门口蹲他。

外头呼呼地刮着沙尘暴,他眼巴巴地从破晓蹲到午初。

庄珝的轿辇晃悠悠从宫里抬出来时,叶勉都被埋成人型沙俑手办了。

庄珝却连轿门都没开,吩咐人传话说宫里大丧,他们身上晦气,不许他靠近,叫叶勉自行回公主府去。

叶勉兵马俑成精似的,摆着胳膊吭哧吭哧自个儿跑回府,窝着火钻进浴殿搓泥。庄珝则被夏内监拦在前院,侍童早备好了佩兰蒲艾煎汤,供他浸浴驱晦。

庄珝依着规矩,一丝不苟洗净全身后,桃枝扫拂全身,这才敢从前殿的净室出来。

他自己确实不信这些六合之外的鬼神之道,但轮到叶勉身上,庄珝便不由忌讳起来,不愿他沾上那些邪祟晦气之物。

侍人们垂着眼睛,耳朵却全都支棱了起来,廊下、窗根儿底下也挤满了听声儿的,连夏内监都装作很忙的样子,拿着拂尘在屋子里东掸西掸。

叶小少爷的性子极为疏阔,晴空行云,素日里极少和亲王使性子,这回八成是真被惹恼了。

日子无聊,有时候,他们也想看点儿老板倒霉。

庄珝这时也看出眼色来了,心里暗叫不好,忙凑过去低头在他耳畔轻轻亲了亲,连连解释,又赌咒发誓以后再不敢了。

“去去去,少拿我当傻小子哄!”叶勉不吃他这套,“你这人准是因着那日接我下衙没接到,心里不痛快,存心报复呢。不是我说你,堂堂一亲王,怎么心眼儿小的针鼻儿似的?”

叶勉呜里哇啦地一通数落,旧账也翻出来掰扯,有理有据有论证,庄珝也不辩解,由着他把气撒完。

叶勉痛快完嘴,庄珝叫人取来春被,搂着人在听雨榻上躺下。

自打前几年把叶勉接到公主府来养后,庄珝便潜心研究过育儿之道。

市面上但凡跟教子沾边的书籍,他都买了个遍,什么《童蒙训》、《小儿语》、《教子斋规》、《养正遗规》,他皆翻读过许多遍。

书上说,平日乖巧的孩子,突然使脾气,多是因为没睡足性,闹觉呢。

庄珝对自己的育儿理论基础十分自信,一心哄叶勉午睡。

叶勉根本不困,跟他说起正事来。

“昨儿下衙前,我在翰林院也瞧见了大理寺的问拟书,太子死因当真是那样?”

“这案子可是你哥亲手经办的。”

庄珝虽不屑叶璟的人品,却不会质疑叶璟的才干和手段。

叶勉自然也信他哥,他就是觉得这案子太过离奇,太子死得也太冤了......

太子坠亡那日是他女儿乐安郡主的生辰,太子送了郡主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午后带着郡主和几个嫔妾在宫中马场试骑游乐。途中,太子突然想起邻国前些日子贡上来的一匹神驹西极马。

那西极马通体如墨,毛色亮泽如缎,身形比前线的战马还大了两圈。太子第一回看见就眼前一亮,康文帝见儿子喜欢,便慷慨将此神驹赐给太子。

只是这马是那小国不久前才套回来的野马,烈的狠,得先让上驷院驯服野性。

那日,太子命上驷院把那西极马牵了过去,主事回话说,这马野性还没去干净,一跑就爱尥蹶子,只能上身坐坐。

太子哈哈大笑说,那就只上身试试,这场子给它跑也委屈了它。

太监们给西极马喂了糖,太子翻身上马,那野马站定嚼着糖本无不妥。

另一头,太子嫔妾们玩得累了纷纷下马休息,太监们牵着那几匹小矮马去一边的水槽里饮水。

那西极马却突然发起疯来,猛地直起身把太子甩了下去,东宫侍卫和上驷院的太监们屁滚尿流地拽缰绳、抱马腿。那马混乱中一蹄子踩到太子胸骨上,骨头刺破脏器,太子当场身亡。

大理寺初审爱书上,那西极马是世代生活在沙漠的野马,公马有在沙漠中争夺水源的习性,哪匹马能控制水塘,就能成为马群的统治者,拥有和马群所有母马交配的权利。

贡上来的这匹西极马便是个头马,见到其他马匹们未经它允许就在“水塘”里饮水,一下激怒了它。

所有人看完这份卷宗都唏嘘不已,一切都太顺畅巧合了,将在宫中重重保护的太子一击毙命,这哪里是什么西地沙漠神驹,简直就是地府的马面勾魂使啊......

叶勉又问庄珝:“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大体上是信了的,一是因着这案子是叶璟亲手办结,二是……”庄珝抿了抿唇,“圣上自己心里,也更希望太子坠马案是个意外。”

叶勉挑了挑眉,还真是爱妃啊......

庄珝低声哄他,“你快睡吧,操这起子闲心做什么?日后哪个入主东宫,我都护得住你,安生当你的十品官儿。”

叶勉:“……”

大理寺初审案结,京城百官人人都松了口气。储君薨逝固然令人扼腕,但至少不是蓄意人祸,总归不至闹得喋血京城。

嘉贵妃之前因着叶璟三番四次拦着叶勉给七皇子做伴读,对他十分不满,现在却恨不得让娘家全族,排着队去给叶璟磕头。

储君急逝后,嘉贵妃吓得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她自然不会蠢到光天化日,用如此粗糙手段打杀太子,又不是全族都活腻味了......

但查案中间一丁点儿风吹草动指向她宫里,都够她喝上一壶,若是叶璟被皇后收买,她娘家阖族死无可辨!

嘉贵妃这段日子夜夜噩梦,日子不比皇后舒坦,大理寺问拟卷宗一出,她咬着被子嚎哭了一场,哭完郁气全消,浑身通透,天不负她二皇子!

太子二七后,帝心依旧大恸中。

嘉贵妃一脉不敢在前朝有丁点儿动作,但是私下里那小心思根本藏也藏不住,话里话外仿佛太子之位非二皇子莫属,从龙之心迫切异常。

连翰林院都人心浮动,程醒拽着叶勉偷偷嚼舌根,“我可听说,他们都在往詹事府使劲儿呢,下了衙就去各个府上交酬,什么恩师同乡同年,使得上关系的,都得去送份礼,不到宵禁前都不回家。”

詹事府是东宫太子的“小朝廷”班子,日后新皇登基,詹事府官员自然就是潜邸旧臣。

叶勉小声问,“朝上现在风声鹤唳的,他们怎么敢?”

程醒冲叶勉眨了眨眼,“良机千载难得,时不我待!哎,可惜我现在就是个庶吉士,不然我也叫我爹给我通路子去!”

叶勉听罢心下叹气,太子的尸骨还在宫中殡灵,前朝却似一锅要烧开的汤,盖子都要压不住了。

前两日,一个老御史竟在早朝上提了再立太子一事,直言“早立嫡子为储,以绝窥伺”。

这话一出,悲恸盛怒中的康文帝直接将手里的奏折砸了出去,指着他破口大骂。

“太子新丧,朕心如刀绞,泪尚未干,举国上下皆怀悲戚,独你言社稷之‘凶’,谋取从龙之功。来人!把他官服扒了,轰出殿去!”

朝上众臣无不噤若寒蝉,别说给那老御史求情,自己都勉强站稳。

然而这还没完,那老御史被人扒了官服轰出朝殿,康文帝却似是还不解气,下了朝之后直接下旨将他押入诏狱,交刑部议罪。

满朝哗然一片。

贵妃一派兴奋得梦里都在笑,白日里行事更加谨慎持重,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能急呢?该急的是皇后才对,人急则计乱,方寸一乱,纰漏百出,那时方才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朝臣们也开始犯嘀咕,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重惩那位老御史以示圣意?难不成圣上真的属意二皇子为储?

文武百官们一下子全来了精神,那可不行!

国朝祖制立嫡立长不立贤,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可是乾坤定法!

朝堂氛围瞬间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人人躁动不安。

叶勉和阮云笙在家里父兄的再三威胁警告下,安静得和俩锯嘴葫芦似的,天天甩开膀子就是写哀文,绝不肯掺和到这场是非中。

这天午正,翰林院掌院急急通告众翰林们,三皇子率麾下亲卫铁骑归朝,申时初便能入京。

圣上下旨,二皇子率百官至宫门前恭迎。

叶勉心下不满,这哥们儿可真会挑时辰,申时初,他们基层官员刚下班呢......

阮云笙比较务实,转头就开始往俩人荷包里塞点心。

“说不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往后头跪着,饿了就偷嚼两块,没人瞧得见。”

未时六刻,宣明门宫门大开,仪卫肃列,二皇子容王率宗室与文武百官,候迎在宫门前。

翰林院的低阶官员则候在衙署前面那条大街上。

叶勉和阮云笙站在最后面,俩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震惊,居然这么大阵仗!

想想又释然,三皇子这些年在北境战功可不少,这回回来,虽是丧召,却也算凯捷归京。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叶勉站了小半个时辰,听着沙粒簌簌打在木檐上的声音,无奈地抹了把脸,正不耐烦的时候,忽然觉出脚下地面微微颤动,随即远处传来马蹄砸地的闷响。

宫门前众皇子及重臣整衣恭立。

不一会儿蹄声由远及近,雷鸣般轰响滚地而至,一队披着甲胄的骑兵,破开昏黄沙雾纵马奔来。

叶勉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就听礼官儿拖长了声喊“跪——”,叶勉只得缩回身子,和同僚们一起伏身跪下。

马蹄声由密转疏,渐渐归于沉寂,三皇子和几百亲卫铁骑们,已然在宫门前勒马站定。

叶勉伏着身,只能听到远处战马们焦躁地喷着鼻响和踏动铁蹄的声音。

空气里的土腥味和铠甲的铁腥、牲畜毛膻味,被京城的风沙糅到一处,粗粝又咄咄逼人。

气氛一阵诡异的肃岑。

支持三皇子的守旧老臣们激动地眼泪盈眶。

二皇子容王面上一片沉静,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而礼,声音和煦,“三弟辛苦了。三弟北境征战辛劳,功在社稷,父皇特命我等在此相迎。”

三皇子身上披着黑玄轻甲,骑在高壮的战马上,右臂缠着白布,身形挺拔,衣袍猎猎,一双凤眼冷如墨玉覆霜,看都没看二皇子一眼,脸上毫无波动。

身后跟着的亲卫们同样沉默如峙,队列严整,一片肃煞之气。

容王面上显出无奈,接过太监手里的“慰劳诏”开始宣读,“......北征破敌,安定边陲......朕心甚慰,敕许鞍马入禁门,以彰殊勋。”

容王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一声鞭哨破空炸响!三皇子身下玄黑战马暴起。

宫门前的皇子宗室和众臣们皆是一惊,反应过来时,三皇子已经扬鞭策马而去。

玄驹四蹄腾空掠过金阙宫门,直入深宫,只留一道渐远的蹄声在宫墙甬道内回荡。

守古的老儒臣们本来见到嫡皇子安全返京,激动地都快哭出来了。

这下眼眶里的泪水,又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叫你鞍马仪门,你意思意思牵着马走进去就得了……怎地还真策马跑进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么混!

个混球儿!

作者有话说

胡内监讲鬼话那段出自溥仪的《我的前半生》第一章第五节。原话是“照他们说来,宫里任何一件物件,铜鹤、金缸、水兽、树木、井、石头……无一没有成过精,显过灵,至于宫中供的关帝菩萨、真武大帝等等泥塑木雕的神像,就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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