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经渐渐热起来,魏昂渊坐在窗边,手里的泥金扇被他摇地啪啪作响。
扇骨“啪”地一合,扇头指向叶勉,气道:“瞧瞧,和哪个都能热络到一起去!我也不指望他云端高坐,不近凡人,至少也该有些清高气度吧!”
阮云笙摇头失笑,“他不是一直这般性子?大街上狗冲他叫两声,他都要汪回去。”
想了想又道:“如此也好,去了东宫,性子热络讨喜,总比孤高自许更吃得开。”
提到这个,魏昂渊手里的扇子摇的更急了,“哪里那么容易?那起子太子舍人不是宗室,就是皇亲国戚,横算竖算都是亲戚,天生的同盟!”
那帮犊子,仗着皇恩和祖荫,向来和他们朝臣子弟不对付。虽然没敢招惹过他,但魏昂渊可太知道他们的德行了,最喜欢玩捧高踩低,党同伐异那套把戏。
魏昂渊:“和叶勉同选去东宫的朝臣子弟里,勉哥儿的家世最薄,不拿他作伐,还能找谁?”
他转头瞅了眼还在席上撒欢儿拼酒的叶勉,替他愁得慌,“偏他又长得惹眼,当年上学的时候,那么多人看不惯我,我只盯着他收拾,还不是因着这个?”
阮云笙听他提起上学时他俩的荒唐糗事,忍俊不禁。
“行了,勉哥儿又不是虚有其表的无脑蠢货,这小子贼实着呢,面儿上和傻狗似的,其实到哪个山头唱哪的歌,猴精猴精的。”
阮云笙说完又揶揄地看着魏昂渊,伸出两根手指,“当年他降服你,可就只用了两日光景。”
“......”魏昂渊让阮云笙噎得脸通红,直瞪他。
这厢,兄弟俩在为叶勉悬着心,叶勉自己倒是浑然没把去东宫的事放在心上,该吃吃该闹闹,十分从容。
第二日。
叶勉一大早就去翰林院办理交割手续。
因为是兼任东宫官职,翰林院依旧为他保留庶吉士身份,所以交割礼凭并不多,典簿厅在早就备好的文书上,唰唰盖了几个大章便办好了。
办完手续,又和同僚们拜别辞行。
同僚们有真诚恭贺的,有艳羡的,也有泛酸妒忌笑容牵强的,林林总总,叶勉都热情笑纳,拱手作揖,姿态做得十足。
翰林院里和叶勉一起办交割手续的还有六个翰林官,几人同被授予东宫詹事府的官职,多是在司经局和左春坊,掌文书典籍工作。
几人办完翰林院的交割,又一同去了一街之隔的吏部领赴任凭证。
手续全都办完,日头还没到晌午。
叶勉喜滋滋地去通政司约魏昂渊一起吃午饭。
凭白多了半日假,哪只马喽能不高兴?
叶勉屁颠屁颠地先跑了,一同办手续的几个翰林也三三两两的离开。
其中一年轻翰林冷哼了一声,眼里皆是鄙夷,“瞧把他乐的!”
“可小声些吧,这是什么地方?小心隔墙有耳。”
“我就是不服,他一没散馆的年轻庶吉士,凭什么在我之上?”
“唉,这庙堂之事向来与年纪无干,各凭本事罢了......”
年轻翰林嗤了一声,“他这本事也只能在我们面前逞逞威风,到了东宫,有他好果子吃!”
“哦?此话怎讲?”
年轻翰林四处张望了下,压低声音与他们说:“往回东宫的太子舍人之选,一直是宗室、国戚、朝臣,按五、四、二之数分派,今年陡然变成了四四三,我舅舅说,就是这个户部侍郎府的叶家子,抢了宗室的一席!”
“竟是如此……那这夺人前程之仇,宗室贵胄们岂会善罢甘休?!”
那翰林嘴角一撇,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只擦亮眼,且看他能风光几日?”
带薪休假的叶勉在宝元街市集上闲逛悠了一下午,把庄珝平时不准他入口的吃食偷吃了个遍,晚上悠悠然回了叶府。
第二日天没亮,丑时末刻,叶勉的遥辉轩满院灯烛尽被点燃。
叶勉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们服侍他更衣。
太子舍人是从六品,官服是青绿色。
叶勉肌肤莹白如雪,唇珠未点自樱红,气色极好,向来最衬鲜亮衣裳。
这青绿官服一上身,玄色蹀躞带一系,腰身紧束,身段风流,新剥嫩葱似的。
小丫鬟们眼睛晶亮,捂着嘴偷笑。
叶勉整理好官服就急急去了前厅。
新职赴任,须依礼聆听父母训诫,再行拜别之仪。
叶侍郎和邱氏坐在上座。
叶勉端正跪在堂前的蒲团上,叶侍郎神情端肃,训以忠君之言,不负皇恩,持身以正,光耀门楣。
叶勉领训,恭敬伏身叩头。
起身后,叶侍郎缓和了神色,抬手召叶勉去身前,重新给他整理一番官服,半晌才叹然开口:“东宫与别处不同,太子身边,静水之下,暗流尤深,你切记多看少言,勿涉纷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又嘱咐:“储君年少,性烈如火......你需谨言慎行,莫要触了他逆鳞。若受了委屈,能忍则忍,若不能……也无妨,我儿切要回来告诉为父,爹定去圣前求旨,将你讨要出来。”
叶侍郎殷殷嘱托,“吏部的差使,爹依旧托人给你留意着,我儿出了东宫也风光!”
叶勉心里触动,伸手去搂叶侍郎的脖子,“吧叽吧叽”在他爹的脸上亲了两口。
古代封建家长哪里适应儿女如此直白表达爱意,唬得叶侍郎手忙脚乱的推他,“你个小混账!可成何体统!快离了我这里!”
连邱氏都握着帕子,警惕地往后躲了躲。
叶勉脸上笑嘻嘻,拉着他爹的手晃了晃。
“东宫兼任能赚两份银俸呢,您上回不是抱怨我送你的砚洗,没我娘的银簪值钱?下个月,我送您个更贵的!”
好好的拜别宴,叶勉又挨了顿捶,方才离府。
叶勉在宫门前跳下马车时,时辰还尚早,天际上只一抹鱼肚青。宫门未启钥,广场上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穿着红红绿绿各色官服,按品级肃立待漏。
卯时,钟鼓声响起,回荡在宫城上空,随着司閽侍卫一声悠长的“启钥——”,文武官员们整理衣冠,排成两列,从掖门鱼贯入宫。
叶勉是低阶文官,自觉地排在队伍末尾,从东掖门步入。
验明身份后,叶勉随着一位东宫典玺局的中官,鸦雀无声地穿行在宫墙间去往储君宫中。
进了东宫大门,中官没直接带他去偏殿,而是低声寻问他:“叶舍人,时辰尚早,可需先往西圊净手?殿下一个半时辰后升座,召见各位大人。”
叶勉会意,这是提醒他提前准备,以免在漫长的仪程中失仪。
“有劳中官提点。”
小中官微微颔首,带他转向廊庑另一侧。
叶勉从净室出来后,一身轻松地随着这位他去了配殿。
配殿里,另外十位同僚舍人皆已就座。
叶勉一脚踏入配殿,几道目光齐唰唰投来,有审视,有傲慢打量,也有几分比较,各色目光,悄然流转。
叶勉愣了愣,心里直呼好家伙!
宗室、国戚、朝臣子弟,分别分坐三处,比楚河汉界还分明些。
其中宗室子和国戚子弟似是相熟些,或眼神示意,或低声说笑。
相对的,朝臣家的公子们被这无形壁垒孤立,因而,叶勉一进去,那两位都殷殷地看着他,友善颔首。
叶勉自是从善如流,去了他们那处。
坐下后也都心照不宣,没搞自报家门那套虚礼。
这屋子里的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祖上三代都什么官职,几个人背的比自家家谱还熟。
刚刚给叶勉挪了一个座次的叫柳京轩,比他还小了一岁,父亲是礼部尚书,坐叶勉另一边的叫池孝炎,祖父曾是昭怀太子的太子太傅,大文三朝元老。
那两个人也不傻,一进入配殿就知道被人孤立了,因而急急拉着叶勉抱团儿。
叶勉坐下后也在默默打量,池孝炎看着十分温和稳重,有些阮云笙的品格,而柳京轩则眉宇间尽是骄矜,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不肯吃亏的主儿。
刚刚叶勉一进屋子,柳京轩就十分高兴,那群皇亲国戚倨傲又无礼,第一日就敢孤立他们,说不得日后要怎么给他们下绊子!
这个池孝炎倒是看着稳重,但是若和对面起了冲突,这人怕是只会拖后腿,劝他忍让。
而叶勉就不一样了……柳京轩一眼就分辨出,这是能和他一同并肩战斗的人!
好家伙!看眉眼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勉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盟友列为了“不好惹”。只是,他也确实不屑对面那伙人就是了。
祖上“显赫”过又怎么样,还不是沦为了旁支普通宗室?要爵位没爵位,要实权没实权,族里子弟和他一样在东宫给太子做舍人。
叶勉自认自己哪里都没比他们差!
论学识,他是殿试三甲出身的庶吉士,那些人怕是连府试的门都没摸过呢。
论背景倚仗,他长兄是御前第一红人,相好儿的还是个实权亲王,比他们四处漏风的宗室空架子强出三条街去。
如魏昂渊所说,叶勉走哪里都最招惹人眼,几道不善的目光,已经从柳京轩的身上转移到叶勉脸上。
对面有两人刻意没有收敛,眉间倨傲,神色鄙夷。
叶勉杏眼一翻,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对面两伙人的低声交谈和说笑,全都戛然而止。
柳京轩欣慰地看了几眼叶勉,点了点头,对自己的组队战友十分中意。
就是这样,皇亲国戚有啥了不起!他们朝臣姻亲旧故,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那起子空头宗室凭什么在他们面前摆谱?
叶勉倒没柳京轩那么心思激荡。
他对那几个人不尊重,但理解。
太子舍人虽能随值储君,却算不得什么高阶官职,日后仕途前程是荣,还是枯,全系储君的恩宠青睐。
历来新君登基,昔日舍人能被新帝提拔为朝廷肱骨的,至多一二,余下大多会在宦海中沉寂。
而配殿里这些年轻子弟,无一不是各个家族押下的重宝,举全族之力被捧进东宫,力盼他们能博其中万一。
所以,这些舍人们与其说是同僚,不如说是对手,无不汲汲于争储君之宠。
配殿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一行人就这么枯坐着,茶水也无人敢碰,紧张又期待。
叶勉看着墙角摆着的漏刻,心里默默掐算着太子的起居时刻,估摸着这时辰,这位爷刚起床呢。
又坐了两刻钟时辰,殿外移动的宫女太监越来越多。
配殿内的舍人们纷纷起身整理袍冠,无不欲在这首次觐见中仪容端方,博得太子青眼。
叶勉也站了起来,抻了抻官袍上刚被他坐出来的褶子。
不一会儿,就见一青衣小太监匆匆进来配殿,径直走向叶勉,轻音道:“叶舍人,殿下召您去后殿。”
叶勉面上从容点头,在满殿各异的神色中,随那小太监端方迈步而出。
出了配殿叶勉就秉不住了,猴急问他,“有劳这位小公公,不知殿下召我去,是为何事?”问完,手上利索地塞给他一只鼓鼓的荷包。
叶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单独叫他去后殿干啥?
那小太监是前两年才进东宫伺候的,从未见过新太子,再说他就一外头跑腿儿的,师傅叫传话便来了,哪儿知道里头什么缘故。
可这位叶舍人方才给了他一鼓鼓囊囊的大荷包,他怕他说‘不知道’,惹了这位大人不高兴,再把赏钱讨回去……
小太监捏了捏手里的大荷包,实在舍不得,吱吾了两声,凭着猜测胡编道:“殿下还未起身,约么是召叶舍人侍奉晨起。”
叶勉当了真,一下就懵逼了,脚步都停了下来。
他们太子舍人,是备使令,三两人一班,四日一倒换,是太子二十四小时的秘书,偶尔需宫内值宿。
但那也是行政秘书啊,什么时候变生活秘书了?
他爹也曾嘱咐他,东宫当差要放低身段儿,眼里有活儿,偶尔递个茶,研个墨,可没说一宫六品属官还得伺候人晨起!
叶勉也不用小太监领路了,气得汤姆猫似的,攥着拳头,踮着肩膀,气势汹汹地奔寝殿去了。
他想起他前世的大哥,那样自矜克制的一个人,醉酒时候也会骂自己上司是个傻哔!如今他也算彻底了悟了,任你古今前世,商贾农桑,还是工匠医卜,几千年来打工人们,在意欲“手刃老板”这一点上,殊途同归,薪火相传!
叶勉风风火火,路上将太子在心里翻来覆去编排了无数遍。
你三舅姥爷的!
我还伺候你起床?我直接伺候你上个床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