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出了太子寝宫,依言去找裴照野,一名大宫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毓德殿。
大文朝祖制,东宫置有卫率,储君仪卫一体,兵将们的编制虽然依旧录在兵部,但指挥权独属东宫。
这也是为何嘉贵妃皇宠盛极,却依旧不敢和先太子正面交锋的原因。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数千精锐只听从太子一人,全部驻防在皇城之外,咫尺之遥。
她若真把人逼入绝境,怕是一夜之间宫外族人尽屠。
东宫易主,詹事府跟着大换血,旧臣只留下三成,而卫率府武官这里,却不可轻易调动。
现下左右内率和下四率,悉数有裴昭野执掌。
其中左右内率是太子的核心近卫,皆从武将高官子弟门荫而来,这帮人素来眼高于顶,不好管教,换了旁人,即便有胆接手了,也弹压不住。
而裴照野的身份极高,刚好能压制此辈。他隔三岔五的就寻个由头,将内率的几个郎将召来毓德殿,没事找事劈头盖脸地就叼一顿。几个郎将敢怒不敢言,气的牙关都咬出血沫子了,也得强自按捺。
毓德殿里,裴照野正在听几个郎将给他禀报军务,看见叶勉进来,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一旁坐下。
叶勉给端茶的小太监道了谢,在不远处落座。
裴照野与他们议事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将人打发走,几个郎将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裴照野这才走过来,撩袍在叶勉对面的官椅子上大剌剌地坐下。
“呦,怎么着了这是?脸鼓的青蛙似的。”裴照野好信儿打听。
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浮,他叫人好揍了一顿,自然已经知晓了叶勉是哪个。
叶勉虽不喜他,但日后都是同一处当差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撕破脸。
他顺着台阶搭话,"我方才去给殿下请了安,殿下没派给我差事,叫我自个儿玩去,咱们东宫活计这么轻省?"
叶勉拐着弯儿打听,他怕他真摊上了个不着调的傻缺领导。真要是那样,他趁早跳槽!
"你想的美!"
裴照野听他说完嗤了一声,"东宫新立,外头待办的差事堆得比房梁还高,咱们东宫的狗都得转圈拉磨当驴使!还活计轻省....下这是还病着,等他一好,你有空端碗吃饭都要美哭了!"
叶勉:"...."
裴照野怕把新来的驴吓跑了,没再细说这事,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我带你逛逛东宫。
叶勉起身跟上。
东宫规制极高,面积却没有很大,两炷香时间,裴照野已细细地将前殿中各职能厅给他介绍了个遍。
介绍到舍人值庐的时候,叶勉进去仔细瞧了几眼,见里间儿设有两张平榻,便问他,"我们舍人值夜可是在此处?"
"他们在此处值宿,你在后殿。"
"哈?"叶勉转头。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解释,"我若值夜也在那处,东宫尚未册立妃嫔,日后若进了人,我们再挪出来便是。
不过,他看着悬......估计他们俩是不用再挪动了。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裴照野带他逛完前殿,就去了后殿他值宿的地方。
房间里头是精巧的一明一暗格局,明间桌椅条案俱全,可处理公务文案,暗间儿是个暖阁,里面摆了一张宽敞的梨花榻。
裴照野:"困了就在这儿迷瞪一会儿,比外头强些,也不必非等值夜,平日晌午若想小憩,直接过来便是。"
”我过来的少,若来了就在你隔壁,"裴照野屈指敲了敲墙,"墙薄,有事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叶勉点头,随意问道:"隔壁可还住了其他人?"
此处是一排厢屋,连着能有五六间的屋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里"嚯"了一声,"你当这儿菜市口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脚!'
他长臂一伸推开支窗,指给叶勉看,"瞧见廊后这道窄门没有?穿过去,往前不到二十步便是殿下寝宫,窄门前后各有一班内率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戒守,寸步不离。
叶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窄门两侧身影绰绰,侍卫们皆深袍剑袖,外罩青甲,按刀侍立。
"一会儿我带你过去,给他们认认脸儿。"
装照野说完又转头看向叶勉,"内率侍卫里混账羔子不少,日后熟悉了,少不得要和你犯贱,你甭搭理他们,只记住他们的名字,再报与我,我回来就去扒他的皮。
叶勉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这里是东宫,谁能放肆。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敢在此处行事孟浪?
叶勉不吃他这一套。
裴照野闻言倒是没恼,大大咧咧地靠坐去梨花榻上,心下颇感无奈。
叶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只是看着软和,实则棱角锋锐,极有主见,性情并不讨他喜欢。
裴照野在军营里久了,不拘男女,向来偏爱娇滴滴能倚在他怀里温言的柔语花。
可偏偏叶勉这副相貌又实在太合他心意,乌发雪肤,眸似秋水,唇若樱染,只静站在那儿就一
幅画似的。若是能在锦被红绡间引他情动,不知会是何等活色生香的光景....
前段时日,裴照野躺在床上养伤,日日想着他这张脸行荒唐事,本来半个月就能下地,他却越养越虚,月余还躺在床上,一沾地就腿下发软。
尚书府连换了两波郎中都不见起色,最后求恩典请了御医过来瞧,御医前脚刚走,他娘气得浑身乱顺,只当是哪个狐媚在他病中勾缠,转身就把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子,尽数换成了粗使婆子.......
叶勉完全不避闪装照野的打量,自顾自将墙边柜子里的笔墨纸砚捧出来,一一摆去外间儿的条案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牙根,心下躁意翻涌,但凡叶勉现在背后的人换了一个,不是那个荣南王,他都要先将人抢了。
想到荣南王,裴照野脸色就寒了下来,他和叶勉打了一架,他权当儿戏,不过陪他玩闹而已与那庄珝却是解不开的大仇!
俩人没在屋子里呆太久,裴照野本就对叶勉有些旖念遐思,独自在家养伤时都控制不住,如今同处一室,他面上他装的再好,身上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叶勉与他去内率侍卫处走了一趟,与当值的侍卫们打过招呼,又在一应册薄上添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回了舍人值庐。
对于裴照野,叶勉倒是没太多想法。这些年来,对他心存绮思的人实在太多,只要对方能守住方寸,别越界轻佻,他便能装作浑然不觉,彼此相安无事。
舍人们眼下皆在值庐里就位,如裴照野所说,东宫待办的差事堆积如山。储君虽因在病中,尚未升座召见他们,差遣却已从詹事府层层派下。
柳京轩面泛愠色,见叶勉回来了,忙拉他去角落里说小话。
叶勉笑着问他,"差事棘手?"
柳京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愤忿懑:"来宫里当差,谁敢挑剔差使薄厚?可这分派也太不公了些!
他一脸不服,"方才来派差的中允大人与他们有亲,但凡是露脸又轻省的差事尽数分给了那几人,分给我们三个的都是难办的苦差。'
叶勉拿起轮值表仔细看了看,舍人们三两人一班在太子身边随值,不随值的日子便要去办外差,安排的满满当当。
随值的分组倒是公允,叶勉目光扫过,一个月之内,与他同组之人几乎回回不同,显然是刻意打散了安排。
他略一思付便也明白,无论出身宗室皇亲还是外臣,既入了东宫,皆为臣属。分派差事还能暗截截做些小动作 分组却不能大喇喇分个三六九等。
柳京轩又从案上拿起两张纸给叶勉看,郁闷道:"你瞧瞧,池孝炎还好些,一到你与我头上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若是咱俩一组同值,尽是烫手山芋。'
叶勉看了眼不远处的池孝炎,他已与几个宗室国戚们攀谈起来,那几人虽对他没那么热络,可也没拂他颜面,只略微疏离。池孝炎则一脸温和从容,笑意也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柳京轩显然对池孝炎十分不满,叶勉倒觉得无可厚非,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屋子里都是同僚,共事贵在和气,自然要去主动化解一二,
叶勉深知自己这回招人眼了,已被人视为眼中钉,短期内没什么转圜余地,不然依他的性子,也会去周旋一番。
而柳京轩这个小倒霉蛋儿,则是骨子里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不肯低头逢迎,自然要被那些人狠命打压,
叶勉拍了拍柳京轩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妨事,来日方长,我们只尽心办差便是。"
柳京轩本也没什么好办法,见叶勉笑得爽朗,气定神闲,也不由缓和下来,不再多言。
叶勉又扫了眼轮值表,自己随值储君的班次被安排到了最末,心底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径直去寻同值的人办其他差使。
舍人们事务繁多,叶勉也埋首各项差事,先跑去礼部领了册封大典的仪程细则,回值房后即刻伏案起草太子的谢恩表,墨迹未干又匆匆赶往东宫库房,一一清点殿中省送来的器物摆设。
自晨至暮,叶勉忙得脚不沾地,晌午也没正经用午膳,与其他的舍人一样,端着碗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埋头办事去了。
一直加班到宫门要下钥,暮色漫过宫檐,叶勉敲着酸痛的老腰直起身来,收拾好案头文书。
东官的属官们三两结伴往宫外走去,宫墙内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皆侧身避过,垂首静待官员们走远,复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叶勉与柳京轩并肩走在最后头,池孝炎走在他俩前面几步,已经能和同僚们有来有回地说笑几句
柳京轩气得剜了他后背好几眼,但是目光里不无羡慕之色。
去了新环境里被人排挤并不好受,叶勉劝他,"锋芒太露易折,见人三分笑,不费什么力气,同殿为臣,他们不会一直与你为难,毕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待共事久了摸清各自脾性,相处起来自然就顺遂了。
柳京轩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长大,何曾先低过头?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先对他们赔笑脸?
叶勉:".....
他爹老是骂他娇纵,叶勉真的不服,与这位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顺懂事,温良恭俭的模范孩子。等回了家,他非得和老头子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叶勉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费唇舌,他今天与那几人协同办差时,暗自留心过,那伙人对池孝炎和柳京轩只是傲然凛凛,对他却不然,眉梢眼角都藏着一股子敌意。
他暂时还想不到破解之法,不过叶勉也不急,他本就不是来东宫交友的,既做不成朋友,做普通同事也无妨,但若再蹬鼻子上脸,也别怪他下手不留余地!
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车离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邶明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邶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邶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邶明蘅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邶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蘅,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期涂,卷入一场口口,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娃,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都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
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官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竞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你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