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十待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胃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响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人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 "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 t-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待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已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
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理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
心 ."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環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