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我的意识如同一个被放逐的孤魂,悬浮在自身躯壳之外,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如何将那个二十岁时还残存着一丝温度与棱角的青年,彻底打磨成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冰冷的一件武器。
我看着“我”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将政敌一个个不动声色地清除流放,手段精准而老辣,再也寻不到一丝当年因父后之事而流露出的冲动与悲恸。
我看着“我”面对边境的战事与灾区的饥荒,下达着一个又一个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决策,权衡着每一分利益的得失,人命在“我”的考量中,变成了冰冷的数字和筹码。
我看着“我”与各方势力周旋,笑容得体言语滴水不漏,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再也找不到当年在丞相府阁楼上,那个会因为一个吻而心跳失序的少年的半分影子。
赵鹤州这个名字里蕴含的一切温柔脆弱与不合时宜的情感,似乎真的被那剂“忘断”彻底从这个存在的脑海里抹去了。
八年时间,太子殿下声誉日隆,他果决睿智冷静是帝国完美的继承人。朝臣敬畏他,民众仰望他,陛下……对他似乎也终于感到了“满意”。
他成了一个彻底的政治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嵌入帝国的巨大机器中,高效精准无情地运转着。
而真正的我,那个被囚禁的意识,就在这片由我自己躯壳构建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那份与自身血脉相连却又无比陌生的冰冷。最初的愤怒挣扎嘶吼,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磨成了死寂的灰烬。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看着我,却不再认识我。
可命运往往是最爱开玩笑的。
就在我以为将永远被囚禁在这意识的深渊,看着那个冰冷的“我”直至终老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我”在第七区前线督战时,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刺。混乱中,淬毒的利刃刺入了“我”的身体。伤势沉重且毒素诡异,前线医疗条件有限,“我”被下令紧急送回医疗资源最顶尖的第一区进行救治。
或许是因为重伤削弱了身体的机能,或许是因为那诡异的毒素阴差阳错地干扰了“忘断”的药效,又或许……是命运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拨动了弦。
在返回第一区于悬浮车中颠簸的路途上,在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眩晕之后……我醒了。
不是那个被程序设定的太子,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我。
那些被强行压抑被药物封锁的记忆与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障碍汹涌地回归。
父后的温柔与绝望,与知予初遇时的心动,阁楼上的那个吻,那些隐秘而珍贵的时光,父皇的冷酷与算计,“忘断”注入时的恐惧与挣扎,以及这八年来作为旁观者所目睹的一切冰冷与不堪……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清晰地重现在脑海。
没有时间去震惊,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几乎是本能地,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一旦回到守卫森严的第一区,回到父皇的掌控之下,我将永无天日。
我毫不犹豫地逃了。
趁着护卫们因我的“昏迷”而稍有松懈,趁着悬浮车在复杂航道上短暂调整的间隙,我利用对车内结构的熟悉和对皇家护卫巡逻规律的了解,撕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以极致的痛苦保持清醒,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逃脱。
我凭借着这八年来,从那个“我”与知桓极其有限的公事公办的交流中,偶尔捕捉到的关于知予的零星信息,他似乎离开了蔷薇区,似乎去了一个叫今宜区的地方。
今宜区,这是我唯一的线索,也是我全部的方向。
我拖着重伤的身体,躲避着必然随之而来的追捕,用尽一切办法,朝着那个模糊的目的地挣扎前行。伤口在奔波中撕裂流血,毒素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身体冷得如同浸在冰水里。
当我终于踉跄着踏入今宜区那混乱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时,体力与意志都已达到了极限。
我不知道知予具体住在哪里。放眼望去,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楼宇和陌生的人潮。
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上,蚕食着我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倚靠着冰冷肮脏的垃圾桶边缓缓滑倒在地。
我只能闭上眼睛,将微弱的最后希望,寄托于那曾无数次捉弄我,却又在此刻给了我一丝奇迹的命运。
祈祷着,它能将我……带回到他的身边。
或者,至少让我的终结离他近一些。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当我再次从无边黑暗中挣扎着苏醒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伤口的剧痛,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小心翼翼的温暖包裹着我。随即,一股熟悉到让我灵魂都在颤抖的清浅而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
然后……我看到了他。
我心心念念了八年,在意识囚笼中无数次描摹,甚至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的爱人。
知予,就在我的眼前。
他正俯身似乎想查看我的情况,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在那双我曾无比眷恋的纯净眼眸里,我看到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不是失而复得的激动,而是……满满的忐忑与不安。
那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深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甚至还有一种……准备随时承受伤害的令人心碎的瑟缩。
他在害怕。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害怕醒来的这个我,依旧是那个嫌恶他的太子赵鹤州。
是那个占据了这具身体八年对他而言如同噩梦般的“政治机器”。这八年来……“我”带给他的,恐怕只有无尽的伤害和绝望。
巨大的心痛和酸楚几乎要冲垮我的理智,让我想要立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我回来了,那个爱他的赵鹤州回来了。告诉他这八年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多悔恨……
可是,我不能。
我看到了他眼底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恐惧,我知道不能再吓到他了,我也不能再让他承受任何不确定的风险。
而且……父皇的眼线无处不在,我“清醒过来”的消息一旦泄露,等待我和知予的将是万劫不复。
我必须隐藏起来,至少在拥有足够能力保护他之前,我必须隐藏。
于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我硬生生压下了喉咙口所有翻涌的情绪和解释。
我让自己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懵懂和无措,用一种极其虚弱且带着明显困惑的沙哑的声音,轻声问着。
“……这里是哪里?”
“……你……是谁?”
我清楚地看到,在我的问题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愕和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如释重负。
他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而我,只是维持着那副茫然无知脆弱无助的模样,任由他审视。
对不起,知予。
我在心里无声地道歉。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现在……我只能以这样一个“空白”的身份,重新靠近你保护你。
用一场精心编织的失忆,来续写我们之间,被迫中断了八年的故事。
而知予赋予了我一个新的名字,贺知州。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落在我心上时,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魔力。
它巧妙地糅合了我的姓氏与他名字中的一个字,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只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联结。这不再是那个象征着权力与枷锁的“赵鹤州”,也不是那个冰冷空洞的太子。
这是独属于他的贺知州。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一座尘封八年的花园,尽管里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但至少核心的那一点微光未曾彻底熄灭。
我伪装着自己,跟着知予回到了那个位于今宜区狭小却充满了生活痕迹的家中。
每一步都踏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属于他的气息,珍惜着每一次他望向我时,眼中那不再掺杂恐惧而是带着熟悉关切的眼神。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段只有月光和彼此知晓的隐秘时光。
我珍惜着这失而复得的重逢,这偷来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相爱。
每一个与他共度的平凡瞬间,他为我换药时微蹙的眉头,他在厨房忙碌时纤细的背影,我们并肩坐在旧沙发上看窗外霓虹闪烁时的静谧……都像是一笔笔意外之财,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
我努力扮演着“贺知州”,那个依赖他需要他眼里只有他的失忆者,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几乎让我落泪的温暖。
可我同样清楚的明白,所有的时间不过是偷来的而已,这份宁静与幸福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城堡。
陛下掌控着帝国最精密的情报网络,我一个重伤失踪的太子,一个活生生的S级Alpha,怎么可能永远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隙,是追捕网络尚未完全收拢的侥幸。
我就像一个小偷,从命运的指缝里偷来了这段时光。
每一次敲门声都能让我的心脏骤然收紧,我在享受温情的同时,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却都紧绷着,如同惊弓之鸟警惕着任何可能到来的危险。
但我自私的不肯放弃。
明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明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知予带来更大的灾难,我却依旧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我太渴望这份温暖了。
在经历了八年的意识囚禁和情感荒漠之后,知予的存在,就像是行走在无边黑夜中的人终于看到了唯一的灯火。
哪怕这灯火可能引火烧身,我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再多汲取一点光和热。
我自私地想着,能多一天是一天,能多一刻是一刻。
我甚至卑鄙地利用着他的善良和对我的感情,用失忆作为伪装,将他拖入这危险的漩涡之中。
就让我再偷一点时间吧。
哪怕最终结局是毁灭,但现在我却想无时无刻的告诉他,我爱他,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