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落的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我靠在窗边,看着细白的雪籽零零星星地洒下来,落在庭院里早已枯黄的草地上。
第一区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雪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雪花落在掌心时,那瞬间消融的冰凉触感。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多少年了?我怔怔地想,却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
时光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将年月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只有镜子里偶尔瞥见的,眼角细微的无法抚平的纹路,才无声地提醒着岁月的流逝。
连团团……都已经去世了。
想起那个曾经会欢快地绕着我的脚边打转,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手心的温暖小生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它陪着我度过宫中难熬的时光,却先我一步消失在了时光的洪流里。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才发现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而赵鹤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
我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个Alpha好似这么多年都未曾改变。时光仿佛格外宽宥他,未曾在他眉宇间留下丝毫痕迹,只沉淀下愈发深重的威严与冷寂。
七大区在他的治理下焕发着一种井然有序的生机,这是连街头巷尾的平民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就连曾经混乱不堪盗匪横行的第七区,如今也已很多年没有传来大规模侵袭的消息。
他用铁腕与难以揣度的谋略,强行给这片土地套上了秩序的枷锁,换来了一种冰冷的却切实的太平。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与我一同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这盛世……如他所愿,那我呢?
窗外细雪无声,他的气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笼罩下来。
“在想什么?”赵鹤州垂眸看我,语气温柔得如同窗外的落雪,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似乎都固执地想要掌控我每一刻的思绪。
“在想……”我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模糊的洁白,“雪什么时候可以停。”
“冷吗?”他自然地伸手将我的手拢入掌心,他的体温似乎总是偏高,熨帖着我还带着窗外寒意的皮肤。
我摇摇头:“你今天这么早忙完了?”
赵鹤州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指节,反问道:“宋夏至说,今天你在实验室待了很久。”
我微微垂下眼眸,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已熟悉他这种迂回的方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开心却不直接点破,而是选择从旁敲击,一如我了解他温柔表象下的掌控欲,他也早已洞悉我平静外表下的每一丝波澜。
窗外的雪似乎更密了些,将光线滤得更加朦胧。
“赵鹤州……”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你应该有一个孩子。”
我抬起眼眸迎上他的视线,尽管清晰地预见到这句话会触怒他,但我依然要说出口。
这像一根刺,鲠在我们之间太久了。
赵鹤州眸中的温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湖面。
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那点虚假的暖意瞬间抽离,只留下冰冷的空气。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不再掩饰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我知道他最近面临的是什么,帝国不可能没有继承人,议会和元老院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他作为稀有的S级Alpha肩负着延续最优秀基因的责任,更不可能不留下后代,这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也是横在我们之间无法忽视的现实。
“你要让别的Omega……”他唇齿微张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替我培育孩子?”那个“替”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清晰的讽刺和某种被冒犯的戾气。
他彻底成为了“赵鹤州”,那个属于帝国属于权力的统治者。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温柔消失殆尽,仿佛那层伪装在触及核心利益时,便可以轻易地被撕下丢弃。
我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已经这么多年了。
从花园的初遇,到宫廷的囚困,从失而复得的幻梦,到如今这平静的相伴……我早就分不清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那个曾对我许下诺言的贺知州,还是从来就只是冷酷理智的赵鹤州。
但是……重要吗?
他是赵鹤州还是贺知州,真的还重要吗?
不重要的。
无论名字如何更改,无论哪一面是真实,最终我们都被困在了这座由权力和命运共同编织的牢笼里。
赵鹤州冷笑一声,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他不再多言,猛地拂袖转身便走,留下满室骤然降下的气压和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庭院染成一片孤寂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星期二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将那扇敞开的窗户轻轻合上。
“先生……冷风吹久了容易生病的。”
我偏过头,对星期二的关心报以一个浅淡的笑意。
星期二的零件和内部系统早已更换过无数次,连外壳都翻新过几轮,可他站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却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什么都未曾改变。
一如我和赵鹤州之间,看似日复一日的相处,内里却早已磨损替换了太多不为人知的部分。
赵鹤州这一走便是好几天毫无音讯,但他若是不愿主动出现,我在这深宫之中,便不可能得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直到一周后,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他再次出现在我居住的院落门口。
我正倚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听到脚步声转头便对上了他深邃的目光。
他站在不远处,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屑,面容依旧冷峻。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望着他。
赵鹤州似乎余怒未消,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语气生硬地开口:“你冷静了吗?”
我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他以为我前几日提出让他与别的Omega培育孩子,只是一时的气话,是在同他赌气。所以他晾了我这些天,等着我冷静下来,收回那些不理智的言辞。
他根本未曾想过,那或许是我深思熟虑后认清现实,为他也为这帝国,做出的最理智的建议。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这个Alpha。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我红着眼圈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别的Omega就不行?”
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我执着于这个问题感到不悦,但那答案却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残忍的傲慢:“他们不配。”
那些家世显赫信息素纯净强大的优秀Omega,在他口中,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不配”。
那我呢?
我这个连一丝信息素都无法散发,在生物学上被视为“残缺”的瑕疵品,却在这些年里被他一次次带入实验室,承受着反复的希望与失望的循环,尝试了那么多次……每一次失败,都像是在反复证明着我的瑕疵。
“可是我……”
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再次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什么可是。”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也一并看穿。
“赵鹤州……”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是爱我的吧?”
赵鹤州微微一怔,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被精准刺中的愕然。
他听懂了。
这些年他或许说过无数次“爱”,但此刻他清楚地知道,我问的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幻影,而是真的他。
他眉头倏然蹙紧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我有丝毫挣脱。他拉着我,近乎粗暴地将我拽回了屋内,隔绝了外面纷扬的雪花。
我却不依不饶固执地仰头看着他,执意要一个答案:“是不是?”
赵鹤州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像是覆上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宣告:“我不爱任何人。”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反抗的占有,“你必须是我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微微垂眸,避开了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哦。”
“那我们再试最后一次……”我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融进窗外残留的雪气里,“如果还不行的话……就算了。”
赵鹤州微微皱眉,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应允,也算是不耐。
我抿唇,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只见他冷着脸,动作却带着惯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将我的手拢入他的掌心,我冰凉的指尖瞬间被干燥的暖意包裹,一点点熨帖。
这个Alpha啊……
我悄悄地抬起眼,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说不爱我,就不爱我吧。
但这大概会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蹩脚也最容易被看穿的谎话了,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一个谎话了。
“你在笑什么?”赵鹤州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目光,低下头一脸不悦地审视着我。
我撇撇嘴随口扯了个理由:“我一想到……或许能有孩子就开心。”
赵鹤州的神色却骤然凝重起来,他深深地望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有些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眨了眨眼睛,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有些茫然更有些无措。
他又怎么了?
我想不明白,也不准备再想了,毕竟他的心思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谁又能全然知道呢。
雪落雪融,我又要和赵鹤州迎接下一个春天了。
但我想……这个春天应该会暖和一些。
作者有话说:
全文到这里就真的彻底的结束啦!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开始写《毒苹果》存稿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一点收藏~月初就会开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