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后的葬礼应该是什么样的？
世人或许会想象那是万分的隆重与哀荣，举国缟素钟鸣鼎食，仪仗绵延如龙万民跪泣送行。他的棺椁应由最英勇的禁军抬着，走过铺满白色鲜花的长街，葬入皇家陵园最尊贵的位置，接受后世永恒的供奉与追念。
但父后的葬礼，最后却是悄无声息。
没有震天的哀乐，没有如雪的幡旗，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对国民公开的告别仪式。
一切都在极致的压抑和冷清中进行，仿佛死的不是一国之后，只是宫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物件。
我记得那是一个灰蒙蒙连阳光都吝于施舍的清晨。
冰冷的细雨无声地飘洒，将皇宫本就肃穆的朱墙碧瓦浸泡得更加阴郁。寥寥几个被允许参与的核心宗室和重臣，穿着深色的礼服，面无表情地站在空旷的宫殿前庭。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或是一种不便言说的讳莫如深。
棺木很朴素，远配不上他皇后的身份，被几个内侍沉默地几乎是匆忙地抬上了一辆没有任何皇室徽记的黑色灵车。没有冗长的悼词没有繁琐的礼节，甚至连哭声都被刻意地压抑着，只剩下雨丝落在石板上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湿滑地面时发出的沉闷而孤寂的声响。
队伍很小……小得可怜，在迷蒙的雨雾中，很快就消失在了宫墙的深处，去往那个不被外界所知的安息之地。
悄无声息。
像一片雪花落入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这刻意营造的冷清和低调，比任何盛大的葬礼都更令人心寒。它无声地宣告着父后在皇室中的真实地位，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连死亡都不值得被铭记的符号。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的灵车消失在雨幕尽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肩头，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寒意。
更可笑的是……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在知予十六岁的时候，我们悄悄地在一起了。
我们的手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牵在一起，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又最珍贵的琉璃。
我清楚的明白，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陛下知晓。
我的父皇，他需要的是一个没有弱点，没有多余情感的继承人。他若知道我将真心给了一个在他看来可能成为我软肋的Omega，等待知予的绝不会是祝福，而是灭顶之灾。我必须将这份得之不易的温暖秘密的隐藏在于阴影之下，用层层伪装和冷漠将他护在风暴之外。
但是父后……
我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我的喜悦。
这份在黑暗中悄然滋生如同藤蔓般缠绕心脏的秘密恋情，这份混杂着禁忌的甜蜜与背叛期待的负罪的巨大喜悦，在我年轻的胸膛里冲撞着灼烧着，几乎要破体而出。我太想找一个人倾诉，将这沉重的却也是我唯一拥有的珍宝，捧给一个能懂的人看。
那个人……只能是父后。
只能是他。
我想告诉他，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我暂时忘却身份枷锁感受到自己真实心跳的人。
我想告诉他，那个omega有着怎样纯净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就像他曾经渴望而未能拥有的自由。
我想趴在他的膝头，像小时候那样听他或许会带着担忧却依旧温柔的叮嘱，感受他轻柔抚摸我头发的手。
在那个我被允许见到父后的午后，我屏退了所有侍从，来到了他静养的总是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却依旧柔和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我坐在他的榻边，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在他微凉的手边，然后用一种带着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将关于知予的一切，我的心动我的惶恐我的决绝，毫无保留地尽数倾倒而出。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我说完后才敢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
可我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惊讶或反对，也不是为我感到的欣喜，而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深不见底的心疼。
那眼神像一张细密的网，瞬间裹紧了我雀跃又不安的心。
他比我更了解父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位帝王心中所谓的父子亲情，在帝国利益和绝对掌控面前是何等微不足道。他亲身经历过那种被权衡被掌控直至被碾碎的绝望，他看到了我即将踏上的，或许是一条比他更加艰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微微动了动被我枕着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力气很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别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我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所有未能实现的勇气都灌注给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危言耸听的警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他在用尽他所能给出的也是全部的方式……爱我。
他压下自身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悲观预判，选择站在我这边，支持我去追逐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哪怕那光，可能会灼伤我，甚至……焚毁我。
这份沉默而沉重的爱，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可我似乎忘了……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巨网，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坐在权力顶端的陛下。
我那点自以为隐秘的情愫，那些小心翼翼的会面，那些在丞相府阁楼上偷来的片刻温存，在他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如同戏台子上拙劣的表演，清晰得可笑。
或许从我和知予的第一次接触开始，陛下就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冷眼旁观，他看着自己的继承人如何一步步沉溺于一段不该存在的感情，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或者……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来亲手掐灭这簇不该燃起的火苗。
他知道知予的存在，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如何能最精准最彻底地摧毁这一切。
所以……在知予确认没有信息素之后，陛下出手了。
没有信息素，这在Alpha和Omega主导的社会里，几乎等同于被宣判了瑕疵与残缺。失去了信息素的吸引与羁绊，一个Omega在皇室眼中，便彻底失去了联姻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
这对于视血脉力量控制为一切的陛下而言，是绝不能容忍的污点。他无法接受自己未来的继承人，与一个残缺无法带来任何政治利益甚至可能沦为笑柄的Omega纠缠不清。
但父皇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知家就会替他处理好这件事情。
这便是帝国权力运行的潜规则。
陛下只需流露出些许不悦，甚至只是一个沉默的眼神，自然有无数想要攀附表忠心的“手”会心领神会，争先恐后地去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存在抹去。
知家……这个需要依靠皇室恩宠才能维系荣耀的家族，在处理自家一个瑕疵的omega时，只会比陛下想象的更加尽心尽力，以证明他们的价值和忠诚。
但处理知予不是困难的事，困难的是处理我。
是的……碾死一只蚂蚁容易，但要驯服一头开始觉醒并试图挣脱锁链的幼狮，却要棘手得多。
知予无依无靠如同浮萍，他的生死去留，在权力眼中不过是一纸命令。
可我不同……我是帝国的太子，是陛下倾注了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这庞大机器预定的下一个操作者。他不能像对待知予那样简单地让我消失，他必须修正我。
所以当我第一次反抗父皇，想要出宫见知予的时候，陛下知道一切失控了。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将个人的意愿凌驾于父皇的命令和宫廷的规矩之上。
我至今记得，当我被“请”回父皇面前时，他看我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细微却让我如坠冰窖的……失望。
那不是对儿子叛逆的失望，而是工匠发现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出现了无法容忍的瑕疵时的失望。
他失去了他所谓的完美继承人，他的政治机器。
在他构建的蓝图中，我应该是一个剔除了多余情感绝对理性，一切行为都以帝国利益为最高准则的完美容器。我不该有弱点，不该有如此强烈且不受控制的个人情感，更不该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挑战权威。
我的反抗在他眼中，意味着这台精密仪器的核心程序出现了致命的错误。我不再完美……我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并且这个意志可能偏离他设定的轨道。
可我的软肋不止是知予，还有父后……那个名义上与陛下共享尊荣实则被他亲手囚困在金色牢笼中，磋磨了一生的人。
他是这个帝国最美丽的……被折断了翅膀，锁进最华丽笼中的金丝雀。
而我甚至不知道父皇对父后究竟有没有感情……
这个疑问如同鬼魅，在我心中盘桓多年，找不到答案。
若说没有……他却不肯放父后离开。
哪怕父后日渐枯萎……像一株失去水分的花，他依然将他牢牢锁在这深宫之中。
以父皇的权势若真厌弃了，大可寻个由头将父后送入冷宫，甚至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一了百了……但他没有。他让父后始终占据着皇后的名分住在最华丽的宫中，即使那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父皇的身边也从未有过任何旁的Omega，他的寝殿除了父后，再无旁的omega能踏足。
他甚至要日日同父后见面，无论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与父后一同用膳，或是仅仅在宫中坐上一刻。
可若说有……他却总是不肯给他一点点温柔。
我从未见过父皇对父后有过片刻温存软语，他们的对话常常是冰冷的询问与回答，或者干脆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父皇看父后的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是否完好而非凝视自己的爱人。
他却总是折磨他看着他流泪，父皇似乎乐于见到父后的痛苦。他会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能刺痛父后的话，他会在我面前刻意展现出对父后的冷漠与控制。
而当父后因承受不住而黯然垂泪时，父皇从不安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眼神深处有时甚至会掠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快意？
这太矛盾了。
我想……或许父皇对父后根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爱。
那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父后是他亲手选中的最符合他心意的藏品，他要求这件藏品完全属于自己不容他人觊觎，也不容藏品自身有丝毫脱离掌控的意志。
他享受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甚至享受看着这件美丽的藏品因他而痛苦而挣扎的过程。
父后的眼泪，或许正是他证明自己绝对权力的战利品。
他爱的或许不是父后，他爱的是完全拥有并掌控父后这个事实。
这种扭曲的情感比纯粹的冷酷更加残忍，它给了父后一丝虚假的希望，却又用日复一日的冷漠和折磨，将这希望碾得粉碎。
可我不能不管父后……我不能将他一个人弃在这座金色的牢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