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地在远郊的自然保护区。
这世界像是被城市和原野不规则分割,在驶入小路时,四人不约而同地打开车窗,感受湿冷又清冽的长风。
茂密森林像在酿酒,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醉氧。
节目组的车紧随其后,有摄影师把头探出窗外,凝神拍低飞的水鸟。
黄昏时,各个镜头和收音设备陆续架好,导演在和剪辑聊篝火的画面应该穿插在哪些镜头后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看,火烧云!”
一时间摄影师扛着厚重设备就去高地了,玩手机搬道具的所有人停下来,看向渺远的天际。
瑰丽的色彩被长风信手涂抹,浓烈到像无法言说的情绪,无声又缓慢的幻变着。
越执拿着一瓶冰汽水,转身看着漫天的玫红色火烧云,忽然定定转身,看向他身后的三个人。
“如果有天我做选择了,这个团会散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柳珩说,“很没有安全感呀,小执。”
时崇山没说话,放下搭帐篷的支架,走到越执的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需要问这种问题。
柳珩见徐温玄没表态,扬眸小声道:“那家伙昨天跟我们认错了,说要是我带你去英国结婚,他随三倍份子。”
时崇山淡淡道:“他是这么说的吗。”
“哦,还哭了半天?”
“……”
徐温玄笑了下,也没解释。
他们四个拉了把椅子,靠在一起看这场火烧云。
像是在密集的异变与工作间隙,借着天幕看了一场无情节的电影。
摄影师本来在全神贯注地拍风景,被导演敲了一下,示意他悄悄把设备转过去拍人。
镜头靠后,就像观众和粉丝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靠在一起的四个人背影。
椅子未必是靠着的,但心贴在一起。
到了晚上,萤火虫的痕迹便清晰起来,在幽深的夜里好似微小的彗星。
越执坐在篝火边,看向主持人。
“可以讲一下,你对其他三个人最深的记忆吗。”
青年想了片刻,说:“先说珩哥吧。”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ICU病房外。”
他依旧记得,母亲去世的那天,暴雨不断,像激烈又失控的兽鸣。
死亡这件事未必是迅疾的。
可能要拖几十天,甚至好几个月。
生命体征时有时无,有时候连护士都满脸焦急,有时候是医生再三拿出的病危通知书。
第一次会心悸,第十五次时会麻木,就像看见一枝箭飞出高空,注定会有落地的那一秒。
越执贴着墙壁坐了很久,久到只听得见暴雨喧哗,从脚踝到膝盖都僵到快要没有知觉。
不断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在追问住院费能不能便宜点,有人在抓着医生哀求能不能再做一次心肺复苏,也许还有机会。
他有些听不清声音,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医院,病房外的走廊。
青年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终于发现几米外也坐着一个人。
他们两个呼吸都没什么声音,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留在家人的危重病房里。
那人的穿着打扮与旁人明显不同,就像是从电视剧里的豪门晚宴里匆匆抽身,来医院时都没沾上烟火气。
柳珩注意到越执的目光,打了声招呼。
“我弟弟在里面,住了二十天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像是都已经准备好了,也可能一直都在茫然无措地等待着。
主持人愣了下,不知道再追问下去是否会太残忍。
她以为他们只是娱乐公司包装出来的帅气艺人,某个商业符号,某些被倾注太多爱意的光环。
突然聊到这些,才好像……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
“你们居然是在ICU病房外认识的?”
“嗯。”越执说,“我们后来选了同一片墓地,去见家人时可以搭伴。”
“虽然当时不算熟,但并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到了那种境地,哪怕身边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着,也像是站在悬崖边,突然有个人拽了一把。”
他讲的故事并不算深入,只是某个暴雨天里,他的母亲与世长辞,柳珩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没什么,所有人都会走到这一步,早晚的问题。
但主持人本人都有些抽离。
她记得他们的许多个舞台。
她见过戴着耳麦跳舞的越执,戴着墨镜演算命瞎子的柳珩,唯独想不出来崩溃到快要疯掉的越执,以及那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柳珩。
就好像这世界会被分成很多份,这些都是平行时间线上的人。
“你会觉得,这件事会让你和柳珩有某种羁绊吗?”
越执想了一会。
“我和他见证过同一种空白。”
“不会有人再懂那个瞬间。”
“那么,时先生呢?”主持人下意识说,“不会在成立组合之前,你们也已经认识了吧。”
“你记得上海那场史无前例的大台风吗。”
“当然记得,说是六十年一遇,半夜窗户都在鬼叫。”
越执看着篝火,像在看橙红色的灿烂花束。
“我们当时都在公司。”
主持人调整着坐姿,还是没控制住表情。
“当时……你们是练习生,豁出去了也要跳舞?”
她以为自己要听点什么励志到离谱的故事了。
“也不一定。”
那确实是上海最离谱的一场台风。
提前三天,政府就在给所有人发预警短信,提醒囤好饮用水和食物,尽量减少外出。
在台风天来临的前一天,许多公司学校都紧急叫停了正常运行,让所有人下午三点回家避开。
然后就像是世界末日了。
强风烈得像下刀子,刮得窗棱发出尖锐呼啸声,整夜整夜地响着。
当时他们的公司已经空无一人,连保安都一早锁了门回家休息。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主持人迟疑道,“你知道这种自然灾害级别的台风,可能会持续很久吧?”
“你们当时面临考试,淘汰,或者别的什么吗。”
“不是。”越执坦然道,“我当时已经不想干了。”
主持人:“……这是可以播的吗。”
“当然可以播,”越执眨眼,“你上班难道没有想撂挑子的时候吗。”
主持人强咳一声:“看来哪个行业都会有这种困扰。”
“当时三十个练习生,已经熬得快要不剩几个了。”
天穹娱乐是小公司,既没有傍上任何电视台的大腿,也拿不出强捧造星的豪华资源。
有些练习生刚包装好特色,转头就被高薪挖走,违约金也被对方的法务团队付之一炬。
小公司有自己的好处。
不用出卖色相,条款合理讲人性,尊重个人天赋,愿意长线培养。
但几乎每个月,每一天,都有人在以各种方式爆红。
有人只是直播时唱了首歌,有人是被路边采访时说了个笑话,不讲道理地直接爆红,从此高飞不断。
“那个台风天,练习室就来了两个人。”
“一个不会唱歌,一个不会跳舞,你猜猜是谁?”
主持人商业捧哏道:“太谦虚了,不至于。”
“但时崇山和我不一样。”
越执说:“时崇山是不肯走,前两天总务轰人的时候就没走,直接睡那了。”
“我知道他不会走,所以我才会去。”
主持人一惊,心想这是在镜头前能说的吗。
“你很担心他?”
“不,我是想不通。”
“我当时在暴雨停顿的间隙开车去了公司,看见他还在那练跳舞。”
他看见他过来了,但也没停下。
舞曲枯燥地播放着第无数遍,男人跳得一身是汗,但脚步早已比初学时灵动许多。
青年抿了口热茶,看向夜色里的萤火。
回忆这些事时,他好像还是会回到过去那几年。
寂寂无名的,不被任何人记得的那几年。
“我当时只觉得很荒谬,我直接敲了敲门问他,你就这么想出道,命都不要了在这练跳舞?”
主持人忍不住笑:“可是你也去了。”
越执像是此刻才察觉到这件事,轻嗯一声。
他当时对出道这件事的愿景已经淡到几乎没有了。
出道了也未必能出专辑,出了也未必会有人听。
想要一步一步红难如登天,何况无数人抢破头了都想一鸣惊人,最后都变成混乱无序的杂音。
可是时崇山,你在执念什么?
他像在问那个固执的人,也像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还不走,前面真的有路吗。
出道以后,会面对什么?
“这种天气倒是很适合思考哲学问题,”主持人有些共情,“那个台风天很像世界末日。”
“是的,”越执说,“我们两站在落地玻璃窗旁边,一边看世界末日一边嗦泡面。”
“哎?”
“我吃的酸菜味,他吃的番茄味。”
主持人没忍住笑:“还能这样?”
“天空是深灰色,虽然是下午,但又像晚上,又像白天。”越执说起这件事时,仍然像身临其境,“虽然公司不让开窗,但我还是打开了一条缝。”
风是烫的,湿的,带着焦躁的土腥味,像危险的预警。
多靠近一步都像在贴近死亡本身。
越执还在感受,时崇山抬手把窗户关了,顺手锁死。
“我问他,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他说,不要想,继续做。”
“这很荒谬。”越执说,“这年头没有焦虑症的人已经很少了。”
所有人都在练舞,所有人都在唱歌。
每年新出的男团至少得有几十个,能有一个被记住都算爆了冷门。
“这时候可能得有些深刻到直击灵魂的对话了,我以为他会说,多想也没用,或者你要相信你自己之类的废话。”
主持人忍不住问:“你觉得时崇山是什么样的人?”
她以为越执会衷心地夸奖些什么。
越执反而没有思考,面对她和镜头,说出真实的想法。
“很冷漠的人。”
主持人有些吃惊:“你是这样想的?”
“不是对人冷漠。”越执说,“他对命运和因果都是冷漠的。”
时崇山清楚很多事,他不说破,更不会认。
“我很难和你解释这一点,但这种人反而很有魅力。”越执说,“如果定了要去爬珠穆朗玛峰,这种人哪怕腿断了都会登顶,他就是不知死活的性格。”
“所以,我可能会不红,但他一定会。”
主持人怔了很久,一时间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听起来,你和每个成员都有很深的链接和故事。”
“那么,徐温玄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越执看着她,突然有些不想回答。
主持人明显察觉到这一点,追问道:“你和队长之间,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一般在最终成团前,会有一场终审性质的考试。”
“嗯,都是这样。”
“唱跳,技能,天赋,考的东西有很多。”越执说,“我唱歌仍然不算拔尖,有两门成绩拿了B和B-。”
“如果只按技能成绩排列,我未必能中选。”
“直到出道一年多,我才知道一件事。”
主持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没想到这场采访会触及这么多的秘密,每一个播出来都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天穹娱乐的总裁是徐温玄的亲姐姐,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甚至可以说,从LIAR的最初萌芽,计划的逐步推进,到最后名字的命名,都是徐温玄的手笔。
他是个情绪隐晦的人,以至于直到公布结果的前一秒,越执都从未想过,自己早就在最终名单的框选范围里。
“做最终选择之前,温玄哥综合成绩优异,已经是默认的队长了。”
“所以徐总征询意见,问他最后的想法。如果是你,会选什么样的人。”
主持人下意识道:“所以——他直接推荐了你?”
这也很符合常理。
无论是样貌身材,还是全国顶尖的跳舞能力,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这样优秀的人。
越执摇头。
“徐温玄说,要选性格里最爱他自己的那一个。”
要最自恋的,最认同自我价值的,要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黯淡无光,他都觉得自己像星星的那一个。
只有这种人,才能尽占所有目光,所有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