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梦梅打扫到半夜。
锅被洗了又洗,锅铲碗筷都被沸水煮了两三遍。
她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肉香,像噩梦,诅咒,是最激烈恶毒的背叛。
秋军伟一向懒得碰家务,此刻也不得不咒骂着打开冰箱,用消毒水擦了又擦。
他们暂时顾不上秋璐了。
家的概念变得抽象模糊。
秋璐看了一眼门口的衣架,犹豫几秒,打开了窗户。
他把明天要穿的外套内衣用塑料袋装好,放在了空调外机上面。
一只白鹭飞入了夜色。
变成鸟始终会有种不真实感。
翅膀在风浪中起伏,自身的存在会变得渺小却又有自由的力量。
他在夜色里穿梭时,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不被父母接纳,也不是人类,不是鸟类。
目的地似乎只有白水泽公园。
顺着水泽的气息,白鹭翩飞而去,在夜色下犹如漆黑绸缎里的一抹银线。
好在那个公园里有很多人工鸟窝,可以用来做临时的栖息处。
森林与水野变得鲜活可靠,在融入自然的一瞬间,内心的紧绷感也终于得以放松。
小白鸟逡巡几圈,随意挑了个人工鸟巢,钻进去看里面的构造。
鸟巢是用木板钉成的,里面铺满柔软的干草。
并不是席梦思,但睡起来干燥温暖,很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能闻到一种陌生却又亲切的味道。
泛着水烛草特有的,浅淡甜香与清苦,还混杂着似曾相识的洗衣液淡香。
他分辨不清这印记来源于谁,只是疲倦地睡下,一觉无梦。
再去上学时,刚好又是月考。
说来奇怪,他已经因为化形期的事,耽误了接近一周的高三复习课程。
但再考试时,反而一切都清晰明了。
秋璐没再回家,两天考完后,还有些神清气爽。
他吃在食堂,睡在旧巢,洗澡则是借用寄宿同学的浴室,只是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
连着几天没有一起回家,季予霄反应平淡,没有多问。
秋家没有人来学校找过他,仿佛默认已经不需要这个孩子。
少年看在眼里,安静承受着模糊的断裂感。
他与这世界的关系似乎越来越淡。
有朝一日,也许真的只能做一只野鸟,与任何人再无关联。
成绩一出来,反而前所未有的好。
从前他偏科严重,英语能考一百四,数学只能考个零头。
今天数学居然及格了,九十五分。
数学和理综一块儿提分了接近九十分,排名直接水涨船高,翟小莉看了又看,为他欢欣鼓舞。
“好事啊,这分数突然从五百出头到了一本线,再冲一把,还能更高!”
“你这是开窍了呀秋璐,老师真为你高兴!”
少年有些腼腆地说了声谢谢,继续做卷子去了。
翟小莉想到之前食堂的事,又想到他身上终于开始浮现的朝气,颧骨与下颌终于浮现的薄肉,由衷地为他松了口气。
现在还是深冬,长风寒冽,万物凋零。
如果这孩子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春天,那实在很好。
她决定在晚自习时,给他的父母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是父亲接的。
“您好,我是秋璐的班主任,翟老师。”
对方显得有些冷淡:“什么事?”
翟小莉察觉到这股态度,不由得皱眉,但还是说了下去。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小璐进步了接近八十多分,非常优秀。”
“很快要开家长会了,他会作为进步之星分享经验,我也想提前和你们聊聊,他现在生活和学习上的改变。”
对面流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进步了?”
“进步了八十多分?”
电话远处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崔梦梅按开了免提,声音难掩激动。
“他过一本线了?”
终于听见明显的在意,翟小莉才觉得这对话的气氛正常了些。
也许学生家长是习惯了坏消息,所以刚才显得冷淡。
“是的,本来按小璐的成绩,在金牌班有些勉强,现在他提分八十多,终于过了一本线。”
父母的声音前后而至。
“过一本线了?!”
“他终于能读一本了!!”
翟小莉说:“我们几个科目老师也交流了一下,分析这孩子进步的原因。”
“虽然他上周生病,基本没来上课,人也有些憔悴。”
“但是也许是终于能好好休息几天,从长期紧绷的状态里走出来,松弛一会儿,反而会思维更清晰。”
她不敢提这个家庭里敏感的词,但还是勇敢地说:“孩子现在在食堂里吃得……更加营养均衡,其实这对大脑发育也很关键。”
后面再聊什么,秋军伟都没听进去了。
电话挂断时,他看向妻子,后者也重新变得神采奕奕,明显带着骄傲的神色。
他们家又有了新的可以骄傲的事。
从前,吃素是他们家的门面,那也是因为孩子实在拿不出手,只能靠家风来彰显认知。
可是他们的孩子终于够得上一本了。
甚至还能考更好的重点。
秋军伟已经在想,如果孩子考上什么987,那些名牌大学,他在升学宴上和以前那些领导推杯换盏的神气劲儿。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么几天!
他深思熟虑着,如同最高统治者权衡着资源与政策,半晌深沉地说:“看来用脑过度,还是要吃肉。”
“我们不吃,”崔梦梅坚定地说,“特殊时期,孩子要吃一点,也不是错。”
“考完再让他收收心,清清肠胃。”秋军伟正色道,“都高三了,还有五个月高考,给孩子一点小特权,不能算大事。”
“但他不能不服管。”
“对。”
“也不能锁门,我们还是要监督他学习。”
“更不能顶撞父母!”
两口子神采奕奕地交流了几句,不约而同地在想谢师宴上自己会怎么措辞发言,以及家长会上被其他家长追问提分心得的时候,得笑而不语地怎么表现。
如同慈父一样,秋军伟叹了口气,说:“虽然孩子在叛逆期,像个刺猬一样,我们是他爸妈,不能不管。”
“总让他在季家住着也是耽误别人休息,我们今天去接一次吧。”
这无疑是很大的让步与褒奖了。
崔梦梅完全赞同他的说辞,想了想,又看向被撞开的房门。
“不能再让他从外墙翻出去了,”她仿佛忘了孩子会变成鸟这件事,“太危险了,咱们家在七楼。”
“明天叫个师傅,把窗户封死吧。”
“那当然。”
两口子守在学校门口,等了又等。
一批批的学生涌出校门,始终不见秋璐。
季予霄拎着包走出来时,秋军伟快步过去打招呼。
“小季!璐璐呢?”
季予霄说:“不清楚,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秋军伟愣住,“他这几天不是和你住在一起吗?”
季予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一瞬间似笑非笑,只是平和地问:“叔叔,他为什么会和我一起住?”
秋军伟登时止了话头,含糊几句,示意他回家。
崔梦梅还等在不远处,见秋军伟回来了,有点焦虑地问:“孩子被留堂了?”
“都几点了还留堂!”秋军伟骂道,“这几天他根本不在季家,不知道出去跟谁鬼混了!”
崔梦梅来回踱步,不安地说:“那怎么行,那不安全啊……”
季予霄在远处站定,回头看向那对夫妻的背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笑容很冷,已是对这两个人无话可说。
小白鹭窝在鸟巢里,舒舒服服地展开身体。
他不太习惯鸟类蜷缩的睡姿,反而有些四仰八叉地瘫开翅膀与双腿,像块牛奶小饼干。
要是能玩霄霄哥的游戏机就好了。
生日以后,才碰过两三次。
他再也不用在晚自习以后回家学到深夜,最近每天都睡得很充足,上课再没有困过。
根本不需要闹钟——
森林里的鸟鸣,五点半便会起伏着响起,而他每次都是自然醒来,闻着清新的风与湿润的草叶气味,休息到电量满格。
白鹭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扑来的风声。
他倏然一醒,意识到有鸟类飞过来。
坏了,鸟巢里没有灯。
森林里早已是浓墨般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
果真有飞鸟临近,姿态更像是这个巢原本的主人,须臾间已经站在了鸟巢的门口。
牛奶饼干还保持着四仰八叉的奇怪睡姿,僵硬而尴尬地看着那团黑影。
他看不清对方的轮廓,但开始许愿对方不是什么食鸟的猛禽。
秋璐紧张又有点悲伤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他不出声地祈祷起来。
行行好,我还在读高三,明天还要考物理。
那团黑影凝视着它,几秒后振翅离开,没有要讨回鸟巢的意思。
又过了好几分钟,小白鸟才从被掠食的恐惧里缓过来,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处在过于放飞自我的睡姿里。
搞不好对方是被这模样吓走的。
它冒出小脑袋,在漆黑的森林里左右瞄了几眼,又钻了回去。
这个鸟巢已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了。
有熟悉的气味,最舒服的草,和别的巢都不一样。
月光流泻,映亮了落在洞口的一枚长羽,是刚才那只大鸟留下的。
小白鸟把它叼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修长翎羽。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