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敬畏力量。
哪怕是来自儿子的力量。
秋军伟已经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他的儿子在多次肢体冲突里,变得不可思议地矫健,灵敏,以及力量惊人。
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体能太差,只能把这种事归咎到秋璐像外星人一样变异上。
表面什么都不说,每天进门吃饭看电视,出门上班打牌打台球,不和秋璐再有半句废话。
这倒是考700分都未必能换来的认可,倒是很丛林法则。
高考出分的那天,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守在电脑前,而是结伴去白水泽晒太阳。
雪野的记忆已经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现在是盛夏,阳光炽烈,水波荡漾,到处都是清越婉转的鸟鸣,芦苇如飘浮在草野上的成群绵羊。
一只白鹭窝在无人的猫爬架上面,另一只则站在水野里啄小虾,任由粼粼湖光晃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长羽白鹭率先抬头,看清是自己的父亲。
季骏一时间还有点没分清哪个是儿子。
他以紧急做题般的谨慎左右看了看。
大个儿的是儿子,小巧的那只是璐璐,哎,没错。
他走向长羽白鹭,招呼道:“予霄!跟你商量一下,你要是乐意就叫一声,不乐意就摇头。”
后者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把小虾仰头咽了。
季骏一时间有点恨铁不成钢。
“家里罗氏虾基围虾要啥有啥,你出来吃这,公园的水多脏啊。”
季予霄:“……”
要你管。
爹也没功夫废话,看了眼附近没其他人,说:“你妈妈想见见你们,可以吗。”
“她这一年虽然没直接参与你高考,其实你也知道,背后那些水果海鲜,补剂资料,哪个不是她仔细准备的。”
“以前她怕鸟,也不买化妆品了,天天去看心理咨询,现在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她也说了,如果你生她的气,她完全明白。”
长羽白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小鹭鸟也听见了,轻轻叫了一声,凑过来给叔叔摸头。
季骏很喜欢亲儿子和干儿子,但摸头时仍然有种冒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紧张感,很怕被保安指着鼻子骂。
他摸小鹭脑袋时还是有点父爱泛滥。
“真可爱啊,怎么长得像小精灵一样,眼睛也好看!来,叔叔再跟你合个照!”
季予霄凝神想了想,走到镜头里,叫了一声。
季骏当然明白意思,顺手给兄弟两拍了好几张,小鹭鸟还歪着头看他。
季骏把照片都发给了季予霄微信,心想夏天真好啊,鸟活得都滋润,这羽毛养得像银缎子一样。
“你同意了?”
季予霄颔首。
“行,”季骏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来吧,你准备好了就过来。”
几分钟后,夏茗芸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是个腼腆又温柔的女人。
在走过来时,明明是自己还有点害怕,但表现得却像是怕惊扰到那两只鹭鸟。
秋璐阴差阳错地见证了这一幕,重新见到夏姨时十分高兴,仰头叫了两声。
难怪之前好久没有看到她,原来是……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夏茗芸没想过儿子会变成如今这样。
霄霄第一次化形时,狼狈痛苦,哪怕她和丈夫都在尽力安抚他,也仍在毫无头绪地尖声唳鸣。
此刻的予霄,确实站在雪色芦苇前的成年白鹭。
平静,飘逸,眼神里流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她看着他的羽毛,他的长喙,缓缓地跪坐在他的身边,视线与之平齐,任凭长裙被泥泞沾染。
“是你……”夏茗芸的声音颤动起来,“对不起,那天……那天是我吓到了。”
“我该知道,那天你也没准备好,你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她试探着抚摸他,又去触碰较小的另一只。
她的手指抚过它们的额头,又去帮忙梳理它们的长羽。
柔软的像一朵云,像漂浮在山水之间的气雾。
是澄澈的,毫无杂质的——正如两个孩子的本来模样。
“霄霄,璐璐,”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真好……你们现在就像天使一样……”
也许这不是什么彗星的诅咒,而是命运的礼物。
这场重逢变得平和安静。
季骏没怎么参与,更多时间在外头放哨,怕哪个钓鱼的老头过来打搅。
深拥过儿子以后,夏茗芸说:“我想和你爸爸复婚,如果你也同意的话。”
季予霄克制地点了点头,眼睛在笑着。
夏茗芸看向小鹭,由衷地说:“特别要谢谢你,小璐。”
秋璐眨眨眼:“……?”
女人揉了下眼睛,垂眸笑起来。
“还好有你在。也还好你一直陪着他。”
秋璐呆了几秒,觉得阿姨说反了。
明明一直是他在依赖霄霄哥的照顾。
不过被摸头的感觉真好,管他呢。
季家很快回归了完整的模样,夏姨搬了回去,没事开车带他们去郊区的水田里玩。
她其实是很活泼的性格,还会拜托他们多捉点泥鳅鳝鱼,晚上叫季骏做顿大餐。
季予霄有次一不留神,被泥鳅抽了一尾巴,当即大怒,飞回车里变成了满身泥点子的十八岁男孩,拎着抄网就冲了过来。
秋璐笑得不行。
他们的高考志愿陆续落定。
季予霄考了六百五十八,去了浙大。
秋璐考了五百八十四,去了浙江理工大。
两者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西溪湿地的附近。
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可以放纵飞翔,掠过溪流,拂过柳稍。
他们会一起高飞。
似乎一切都画上了尾声,但并没有。
秋璐在家里独来独往,虽然没有刻意听过什么,倒也猜出了父母的打算。
秋军伟好面子又抠门,崔梦梅凡事想赢一头,两人算了又算纯素升学宴能来多少人,最后一合计,干脆别办了。
还得劝那帮人过来,爱来不来,红包能有几个钱。
夫妻两清高了一辈子,拉不下那个脸。
——再说了,考的能有多好?六百分都没上!
夏茗芸和崔梦梅打牌时听见这消息,大概能猜出来他们两口子是怎么想的,转头婉转地和丈夫说了。
季骏感觉不太好。
“到底是一辈子难得一次金榜题名,要不咱们两家一起办了?”
“合办感觉会委屈两个孩子……”夏茗芸说,“我先问问小璐的想法,他愿意再跟他爸妈聊。”
秋璐反而轻快地拒绝了。
“没事。”他说,“他们会办的。”
“哎?真的吗。”夏茗芸以为是他们家私下商量好了,松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要阿姨帮忙的,也尽管说,毕竟你和霄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谢谢阿姨。”
秋璐不好面子,但单纯不想让秋军伟好过。
他只做了一件事。
简单,但完全戳中要害。
他去参加了季予霄的升学宴。
季予霄当然要他来,还留了最近的位置。
来的都是街坊邻居,生活圈子和秋家的重叠大半。
大伙儿看到秋璐,都显得有些心疼和过分热情。
“小璐今天也来啦?听说你考的很好哎!”
“浙江工业大学?哦哦,很棒!啥时候办升学宴,阿姨给你包个大红包!”
毕竟是讨厌他爸妈,这孩子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懂事又招人喜欢。
开席时,季予霄随手给秋璐夹了一筷子鲈鱼。
有同桌的宾客脸色登时变了,张口就要拦下来,生怕秋家人知道以后和季予霄拼命。
下一秒,秋璐吃得干干净净。
别的桌子都说笑喧闹,主桌一瞬间寂静到掉根针都听得见。
不是——不是?!
小璐肯吃肉了!?
没看错吧,还是说他偷偷在吃,咱们都装没看见就行!!
一众睁圆的眼睛前,秋璐倾身上前,夹走一大块椒盐排骨。
“这个好吃!”他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好香啊。”
季予霄道:“没校门口那家给的油足。”
“小璐啊,”有个婶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现在敢吃肉了?”
“也不是不敢,”秋璐笑道,“高三读书那会儿,身体实在撑不住,家里就让放开吃了。”
大伙儿简直是同时松了口气,生怕他被那对爹妈打个半死不活。
席面的气氛登时快活起来。
“好啊好啊!”
“我跟你说人活着就要吃肉!”
“难怪气色这么好,人也长得出挑!”
秋军伟和崔梦梅坐在侧桌,冷不丁碰到一群朋友亲戚过来敬酒。
“嫂子,不瞒你说,看见小璐吃肉我才松了口气——”
“他这么大了,蛋白质,脂肪,那肯定都得有啊!”
“你两也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了,我跟你说,女人身上那些胶原蛋白,那苹果肌,吃了肉才好看啊,嫂子你现在太清瘦了!”
“哥!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秋军伟和妻子对视一眼,此刻才有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来不及了。
再解释什么都来不及了。
算天算地,没算到那混球小子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种事情!!
秋军伟几乎要尖叫出声。
我没有,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一筷子肉都没吃过。
我单身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同样吃素的媳妇,生了胎里素的儿子,我本来跟你们这些人都不一样!!!
崔梦梅的僵笑已经快绷不住了,机械性地应和着众人的话。
“对,我们肯定要给小璐办的!”
“欢迎你们都来,都来啊!”
只是指甲都快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