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好交流暂告一段落,冼观退开几步,和他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叉着腰立在一旁,似乎在平复情绪。童昭珩更是害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来回搓着裤缝。但不管他眼睛装忙地看向哪个方向,都只有满墙满地的冰冻怪物和他面面相觑。
多看了几只之后,他逐渐冷静了下来。
啊……这破地方。
冼观开口道:“走吧,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嗯。”
于是二人重新顺着珊瑚步道继续前进。
但前后不过相差十几分钟,童昭珩此刻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他现在整个人好像踩在云彩上,飘飘然的,看什么都顺眼,甚至连冰层后面盯着他的血眼珠都可爱了起来。
周围固然恐怖,但他却莫名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慢一点。
他落后半步跟在冼观身侧,终于敢偷偷打量他——男人的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喉结也特别突出,带有非常鲜明的雄性特征,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性感。
自己以前明明没有过那方面的取向。
顺着冼观利落的肩膀,童昭珩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缝间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应该是刚才自己没舔干净的,不过那血迹也已经很淡了,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可以去做那种只露出手的开箱主播,此刻呈现一种自然弯曲的状态,虚握出一个正正好好的空间——正正好好可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有了这个想法后,童昭珩手指突然变得很痒,心尖儿更痒,他自以为不动声色横着挪了几步,同冼观变成并肩而行——但凡他摆臂的幅度稍微大一点,两人的手就会相碰。
确实也碰在了一起,两只手背短暂地一触即分。
童昭珩顿时屏住呼吸,但见冼观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又忍不住窃喜起来。这变成了一个十分有趣且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的的小游戏,没走两步,他又蠢蠢欲动起来,悄无声息地将二人距离拉近。
忽然,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童昭珩惊了一跳,却只看见冼观的侧脸——对方头也没回,但神奇地精准知道他的手在哪里。
“你不是想牵着?”冼观开口了。
“我没有……想牵……”他条件反射地反驳,然而才说出三个字就开始底气不足,后面的内容声音越来越小,全都听不见了。
“哦,是吗?”冼观漫不经心道,“可是我想牵手。”
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出口,说:“也只有这么一段路,就牵着吧。”
“好,好吧。”童昭珩仿佛是因对方的强烈要求才答应一般,大发慈悲地点点头,煞有介事道:“那就牵着好了。”
其实之前两人也不是没有牵过手,在维修井里的时候,也是冼观在前头牵着他走。
但今时自然不同往日,他们现在可是亲过嘴的关系了,还是两次。这关系可非同一般,四舍五入……四舍五入那不就是……
“到了。”可惜冼观无情破坏了他的幻想,童昭珩诧异地抬眼望去,声音中透着浓浓的遗憾:“啊?这么快。”
冼观偏过头笑了一下,说:“是啊。”
通道尽头无比幽黑,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闷混浊,如一块浸透腐血的幕布遮住了世界的尽头。
迈出珊瑚步道的洞口,他们来到了一片由异化壳质构成的巨大空腔中。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被彻底侵蚀成一座不规则的“壳巢洞窟”。四周原本该是美丽的潮间带红树林风貌,此刻也化身为一片畸变珊瑚与怪物组织融合的异生空间。原本瑰丽多彩的珊瑚礁如今长满了红黑色的病变组织,宛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血浆般的黏液。曾是珊瑚枝丫的地方,现已化作粗壮触须状的骨刺结构,末端不断滴落混有胆汁与不明蛋白的粘液,每一块岩体表面都爬满软体肉芽,偶尔可见未完全消化的鱼类骨骼嵌在其中,似装饰,也似战利品。
感染泄露的规模果然快要不受控制了。
但童昭珩此时无心关怀珊瑚的命运,因为他发现更令人作呕的是脚下的地面。
原来的地板被一层厚重的、波动的血肉泥沼所取代,仔细看去,他辨出人类的脊椎骨和四肢残段,甚至还有几张残缺的脸皮——整个地面像是某种消化器官的“胃壁”,以游客尸体为原料,供养在这个黑暗的巢穴里。
饶是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童昭珩仍难忍喉头酸意上涌,下意识攥紧了冼观的手。
于是下一刻,两人脚下的一小块区域便冻结了起来,变得硬邦邦的,起冰的过程中还能听到被压碎的骨头在肉泥里“咔吧”断裂的回响。这块冰面宛如暴风中的一座孤岛,提供着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这里没有真正的风,海底当然没有风了,却有某种潮湿而腥咸的“呼吸”律动,但厅里实在太黑了,童昭珩只能隐约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庞然大物在俯瞰着他们。
“那边……巢穴就在那边,是不是?”童昭珩指着虚空中的一个方向。
“那边是核,”冼观说,“我们现在已经站在巢穴里了。
一股恶寒爬上童昭珩后背,他看着脚下的血池,终于确定这些不是幻觉,而是已几乎被消化殆尽的游客。
冼观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说:“需要先松开一会儿。”
童昭珩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忙松开他的手,四下一望,冼观却说:“你站在这就行,小心点。”
童昭珩干咽了一下:“你,你才是要小心。”
“嗯。”冼观应了声,向前迈了一大步,靴底踏入断肢残骸和白骨搅成的血泥中,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声响。他又一次掏出陶瓷小刀,左手握住刀刃,右手用力一抽,童昭珩光是看着就替他疼得慌。
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垂落的手滚落,血珠穿成一线,但这些血却并未融入肉泥之中,而是却在触地前就生生冻结,凝于空中,形成一枚深红的棱锥状晶核。
下一刻,地面微微颤动了起来,巢穴内所有水分仿佛受到万有引力般聚拢过来,雾气、潮气、血液、冷凝的水膜尽数朝他掌心汇聚,围绕那枚血核如星轨般旋转。
眼前这番景象让童昭珩莫名联想到了B4深海之心之外那些反重力的碎片。
各种水汽不断汇聚到晶核上,长出一簇簇尖锐的血红色晶丛,最初细如针,随后朝四方暴涨,又在暴涨到极限时猛地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直,变成了一柄深红色的矛状长枪,被冼观握在手中。
但枪柄的生长仍未停止,依旧攀着他的手在逐寸拉长。修长枪身呈树藤般的双螺旋纹路,整体约两米长。而枪头的尖端缓缓分裂出双刃叉首,寒光锋锐,简直像是从神话中降临的刑罚之器。
还有什么东西也是这样的双螺旋结构?童昭珩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亚特兰蒂斯,这座馆就是这个形状。
冼观从腰侧摸出一个信号弹,抬手射向空中,红色烟尘拖拽了一条长长的尾巴,顶部一朵强光蓦地炸开,照亮了整座空间,而童昭珩也终于看清了大厅中央盘踞的巨大怪物。
它的身体已与整片巢穴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一部分外壳长成了巢壁,另一部分不断在血肉中蠕动重组。壳体外沿附满白化藤壶,但那些壳内不是寄居蟹,而是某种婴孩大小的类人形生物,它们仰着脸,眼球已经被吸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窝滴落黑色眼泪。
那些原本嵌在珊瑚上的海洋贝类,如今肿胀变形,长出眼状肉瓣和舌状触须。它们看着他,齐声咀嚼,仿佛在窃笑,也仿佛在召唤。
腐臭与血腥混合在潮湿空气中,几乎令人无法呼吸。这里就像被古神遗弃的溃烂子宫,一个永远无法结束吞噬与增殖的深渊孵化器,无尽重复着吞噬、消化、吸收、繁殖、再吞噬的过程,直到整个世界全被寄生才算完。
这是最为纯粹的邪恶,不应当被任何人类直面,因无人能够在直面极致的邪恶后仍保持理智。
冼观手腕一翻,枪头寒光一闪,那庞然大物像是才察觉到闯入者,洞壁顿时收缩,血肉蠕动,整个巢穴如同苏醒的胃袋般,开始发出湿润的咕哝声。
没有片刻犹豫,冼观朝前弓步,左手平举起血红的长枪,后背张开蓄力,紧接着猛地朝前一掷,长枪霎时间破空而出!
“嘭!”
音爆声响起,长枪飞出的速度之快,肉眼根本追不上,还以为是凭空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气浪的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速度和力量!童昭珩迅速扭头,只见几乎整柄长枪全部没入了肉山之中,掀起一圈白蓝色的冰爆旋涡,将藤壶壁上的大量寄生壳体瞬间冻结成霜。但怪物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壳体在冰雾中骤然膨胀,断裂,仿佛蜕皮的深海蠕虫,从壳内脱出一大群肉瘤,“啪叽啪叽“地掉在地上。
那些肉瘤不像现实世界中的任何生物,而是一团团融合了骨骼、软体、触须与金属的畸形结构。它没有明显的眼睛,却拥有数十条长触须,每一条触须末端都像某个往生者的头骨,口中生出密密麻麻的喉牙。
“轰——!”
触须自四面袭来,速度奇快无比!冼观身形一掠,避开前两条,但第三条从天花板倒挂而下,直朝着童昭珩头顶砸来。冼观一闪身便出现在他面前,迅速和他换了个位置,代替他被一头将击飞进巢壁。
血肉与骨刺撞裂,空气中飘起一片黑红血雾。
“冼观!”童昭珩仓皇大叫。
然而冼观已经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抖落掉身上的尸体残片和碎骨头,摆摆手示意无妨。
然而下一秒,地面肉泥剧烈地鼓动起来,沸腾般冒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气膜碎裂后,从血肉中竟生出许多伪装成冼观和童昭珩的人形触体,它们脸孔扭曲,眼耳口鼻都滴出黑色泪水,齐声吟唱起来。
虽然依旧听不懂,但童昭珩立马就辨认出这时他之前在珊瑚步道口感知到过的幻听。
“别听!”冼观喊道。
不需要他多解释,童昭珩立即捂住耳朵——许是他身上冼观血液的威力还在,单单是捂住耳朵这一举动,魔音的精神攻击效果马上减轻了不少。
冼观站直身体,朝肉山的方向虚握了一下,随即往身后一拽,血色长枪刺入的地方登时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血窟窿,枪身如被召唤,逆空疾驰而回,飞入他掌中。
“有意思吗?赶紧死吧。”冼观有些烦躁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而后深吸一口气,脚步向前迈出。他每走一步,地面便有一圈寒霜向外扩散,所有伪形触体在靠近他三米之内竟尽数被冷凝成冰雕。他握着长枪向前用力一推,所有冰雕全部应声震碎。
童昭珩这时候注意到,肉山上那被血色长枪爆开的窟窿里,一枚黑红色的光滑球体正反着光,他一下就认出来——它和之前总机室的心脏构造如出一辙,那就是这怪物的核!
再看冼观,他弯腰屈膝,蹲低了身体,握立在身侧的长枪直指穹顶,像一柄尖锐的战旗。
“咚!”
冼观悍然起跳,高高跃起,同时间地板爆碎,粘腻血肉与骨渣四下飞溅——他原站立的地方竟然被蹬塌了一个坑!
童昭珩目瞪口呆地仰着脖子,半空中,冰晶围绕他身体裂解,又再次凝聚于枪尖。
肉山迅速召回十余条獠牙触须急速收拢,试图挡住核心。但冼观身在空中,双手握枪高举于头顶,身形像一把利刃,带着劈开海水的雷霆之势,任神佛也无法阻挡!
他狠狠俯冲,身影与长枪化为一道红色流星,穿透空气,一矛直刺怪物心核正中!
“?!!!”
枪尖贯入的瞬间,大量冻结纹路如冰蛇在怪物体内蔓延开,沿着触须、血管、肌腱狂暴生长。整个巢穴发出撕裂空间的惨叫,层层冰壳从内部炸裂式鼓胀。
冼观没有松手,右膝跪地,左手握在枪柄尾端,强行将其贯穿到底——
怪物心核轰然炸裂,几乎是一瞬间,整个巢穴里所有的附生物以核为圆心,呈裂放的形状一片片变白,仿若雪崩,正将深海最后的恶梦掩埋。
童昭珩大张着嘴,整整一分钟发不出任何声音,终于,他大叫出来:“牛逼!卧槽,小观老师!太厉害了!”
他撒腿狂奔至冼观身后,正要扑上去搂住他,却见冼观身形一晃,随后仰头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