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昭珩麻木地盯着门口的电子牌,上面显示着:游客接待峰值10290人,今日入馆游客623人。
623人,遥想当年,亚特兰蒂斯日日爆满,订票需要提前好几周预约,而且基本上预约时间一放出来就被瞬间抢光,后来强制实名制限购,才止住了被黄牛扰乱市场的乱象。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今日进馆游客只有六百余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偌大的馆里,除了每层的大厅,平时都见不着人。
童昭珩在游客中心坐了老半天,出来的游客眼瞅着越来越少,海面平台上大部分的车也都开走了,其余人都分批次坐上了接驳船,只剩少量包括他们一行人在内的依旧等待着。
辅导员小刘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和包车司机吵了一架,一脸焦头烂额:“我们坐下一辆接驳船走,主要出馆时间比预计提早太多了,师傅现在市区里,赶过来还要一会儿。我们先坐船到港口和他汇合,再把你们送回学校。”
童昭珩点点头,在心里计数——目前已经出来了576人,算上可能早于他们离开的人,馆内大概已经基本清空了。
沉闷的海面上划过一声悠长的汽笛,一辆小型渡轮缓缓靠近,此时的天气已比进馆时更为阴霾,气压很低,空气潮湿得能析出水来,灰棉絮般的厚云几乎触手可及,一场暴雨在所难免。
“船来了。”小刘招呼道。
宋星月伸了个懒腰:“早点走也好,好像快下雨了。”
童昭珩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尾随众人走到大门口。
亚特兰蒂斯入馆的正门是一个蓝色的巨大拱形,从几年前落成到现在基本没有变过,和他在深海之心办公室里玻璃板下看到的开幕合照一模一样。然而那时候的拱门背后,预告着欣欣向荣的希望,而眼前灰旧的蓝色漆面早已斑驳不堪,“Atlantis”花体字已因陈旧生锈,logo下面的小灯串也有一多半不亮了,只沉淀下衰落的尘埃。
放眼望去,偌大的平台还零星站着十余个身影,海面上风变得很大,童昭珩抹了把脸,手揣进兜里,一时间愣住了。
兜里有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但还是不可置信的掏出来看:果然,在他手心静静躺着的,是深海之心的密钥。
小刘开始催了:“都快上船,抓紧时间!”
童昭珩无措地看着他——甲板上最后滞留的一批游客也全都上了接驳船,他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游客中心,大厅灯光愈发黯淡,地板上满是脏兮兮的鞋印。
“发什么呆,要开船了。”班长过来半拖半拽地押着童昭珩上了船,接驳船的工作人员在平台上喊了几嗓子,确认没有人后,解开缆索,也回到船上,登船跳板缓缓升起。
为什么深海之心的密钥还在我兜里?童昭珩脑子很乱,我就这么把这个带走没问题吗?
上次自杀回溯后他尚且不能确定,现在看来,深海之心的密钥果然也是不会被重置的,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把密钥的优先级比控制重启的人还要高。
一个答案已经在童昭珩脑子里呼之欲出,抓住这个念头尾巴的刹那,他顺藤摸瓜,一把将那些最后的谜团也揪了出来。
为什么冼观可以像使用魔法一样控制馆中一切,为什么他可以操纵空气里的水和各种元素,为什么他能够快速位移,为什么他可以随意变换馆内的房间布局,为什么他可以更改安保权限、控制水电能量和电梯上下,为什么他可以实时知道童昭珩的所在地,宛如他的眼睛遍布全馆、无处不在一般。
为什么他能够影响亚特兰蒂斯的所有规则,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答案很简单不是吗,想通之后,童昭珩甚至觉得谜底简直就是摊开摆在自己面前一样。
于是在跳板即将完全收起来的一瞬间,他纵身一跃,踩着栏杆跳了出去,堪堪落到了海面平台上。船上众人惊叫声连连,小刘大惊失色,险些破音:“童昭珩!你疯啦!”
“你们先回去吧!”童昭珩头也不回地喊,“我有东西忘了,我自己回去!”
“什么!绝对不行!你快回来!”小刘哇哇大叫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然而童昭珩已一头钻过蓝色的拱门,不曾回头看一眼。
他明白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深海之心是整个亚特兰蒂斯权限最高的东西,它主宰着馆内的一切,空气、湿度、氧气、电力……或许这个量子超级计算机被设计落成的初期并未被赋予如此逆天的能力,但却早已不受控地发展得超乎其造物主的预料。于是只要在亚特兰蒂斯这个范畴里,深海之心就是绝对的真理,就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它无视经典物理法则,简而言之,深海之心就是这片海域的新神。
所以,每一个摄像头都是祂的眼睛,每一个收音器都是祂的耳朵,每一块地板和每一寸墙壁都是祂的皮肤,馆就是祂,馆就是深海之心,而深海之心,就是冼观。
为什么冼观会拥有人类的肌肤血肉,童昭珩不知道,但他知道,要说神的阿克琉斯之踝,想必就是拥有覆写其权限的密钥了。所以不论神如何将馆内的时光倒流,密钥都只会遵循旧世界的法则,呆在它被保存或取走的地方。
童昭珩猛戳电梯按键,却怎么也按不亮——许是知道此处再没有游客,或是电量终于快要告罄,游客中心灯已全灭,非应急设备的电路又被切断了。童昭珩实在等不及,把手拍上B1层的安全门,好在虹膜光扫过,门应声而开。
太好了!权限还没有被收回!大概冼观也没想到,明明已经目送自己离开了海面平台,他却在最后一刻又跑了回来吧。
既然门还能打开,广播也没有响起,说明冼观出于某种原因还没有发现他。童昭珩越走越快,几乎狂奔起来,珊瑚步道两侧的景色飞速后退,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
要这么想来,童昭珩合理怀疑五年前也压根没有什么戴口罩的工作人员。若是冼观真的在现场,那么他只可能是检测他大脑的那个仪器!
所以,早在童昭珩认识他之前,他就已经认识童昭珩的大脑,认识他的灵魂了。
所以他才会问:你很讨厌自己的超忆症吗?所以他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可是……
如果冼观的本体就是深海之心的话,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离开亚特兰蒂斯的,永远没有。深海之心和亚特兰蒂斯是一体的、不可剥离,而冼观编了这么大一番谎言,许下那些美丽的承诺,若不是单纯的恶举,就只有一种可能。
童昭珩跑得肺都开始疼,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楚:这座馆,一定已经没救了。
或许是因为藤壶的感染已经深入骨髓,或许因为建筑的偏移已无法恢复,但总之,亚特兰蒂斯的倾覆已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的命运。而冼观肉体被感染的程度,大概就是整个馆被感染的程度——必定是有非常核心的地方受到了侵蚀,比如……深海之心的主机。
没错了,藤壶本就已电能为食量而繁殖,他们其实早就猜到过不是吗,深海之心的能量源——那个小型裂变反应堆,就是怪物寄生的最佳温床。
正因如此,即使留我下来也只是送死。
既然如此,不如先把我骗出去,因为反正一旦离开此处,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不会忘记又如何呢,就算我会怨恨他一辈子,但也再没有机会找他算账了。
为此亚特兰蒂斯动用了最后的电力,大门敞开,把其余622名游客也一并释放了。
这人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童昭珩牙都快咬碎了,为什么总是做这种自说自话为我好的事情!
而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今也有了解答:B3层主机房的藤壶巢穴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冼观自己不能处理,反而拖到了感染严重加剧的地步。
因为他和馆本就是一个整体,很有可能出于某种底层的设计悖论,冼观天然无法对馆本体造成损害,更何况是主控台这种核心的设备,所以必须得是童昭珩这个外人来动手。
可事实是:清除了藤壶巢穴,感染并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童昭珩忽然急刹住脚步,反应了过来:巢穴并没有完全清除。
冼观之前说漏了嘴——藤壶巢穴一共有四个,如果说是一层一个,目前可以确定消灭的只有B3层主机房的巢穴,B2层鲸鲨厅的巢穴,以及B1层的珊瑚步道巢穴。
那么剩余一个在哪里呢?这个答案也很直白明了:只有可能是在B4层。
而B4层是什么地方,是深海之心主机的所在地。假设冼观被程序约束、无法对馆的核心设施造成破坏,那么寄生于深海之心主机的巢穴,他必然无能为力。
想明白这一层后,童昭珩忽然浑身发冷——要怎样才能杀死这最后一处巢穴呢?如果按照总机房的模式来,那深海之心主机届时势必也会遭至毁灭性的损坏,那样整个亚特兰蒂斯会将如何,而冼观又将如何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所以才骗我走。
因为他知道,要彻底除掉藤壶感染的源头,深海之心必将随自己一起毁灭。甚至……他可能曾就是这么打算的,为了保全这片海、为了感染不泄露到更大的范围,他恐怕早已做好和藤壶同归于尽的觉悟。所以他才先引导我去总机房做了试验,看能否借人类之力杀死藤壶巢穴。
但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在B4门口的时候,冼观后悔了。
他说:算我求你,别往前走了。
因为我不会忘,因为他不能让我带着杀死他的记忆活下去,所以才把我和真相隔开了。
所以在医疗室的时候,冼观已明知那就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刻,而电梯门关前的对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怎么还能笑着说谎,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然后童昭珩又想起来了。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小时候的故事,长大后的故事,一切关于你的事,如果是这些,我想听。”
童昭珩总算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冼观彼时是在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和机会,尽可能地再多了解他一点。
再多抱一会儿,再多亲一下,在独属于二人的医疗室里,每多呆一秒,就把离别延迟了一秒。
可他最终还是主动催我离开,为什么?童昭珩想,是怕我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还是怕他自己反悔、不想放我走了?
他重新提起脚步,继续拔腿狂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对冼观这么生气,满腔怒火甚至一度盖过了心疼和伤心。骗子,骗子!明明说好了不会骗我,结果居然是这样!自大的混蛋!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给我等着瞧,我管你是AI还是超级计算机,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童昭珩已火速奔至了鲸鲨厅,巨大的水幕后空空荡荡,连鱼也不知道哪去了。他无心多留,掠过安全门直朝着B3而去。兜里的深海之心密钥存在感十分鲜明,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止步于深海之心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