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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明朝宦官与明朝社会.2

作者:王春瑜/杜婉言 当前章节:15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33

万历二十六年(1598)户科给事中包见捷上疏,鲜明地指出:在开矿的名义下得到的银子,不是取自山泽,而是夺取于闾阎。大学士沈鲤在《请罢矿税疏》中,亦指出矿税“皆有司加派于民,以包赔之也”。而且官员行政上的加派尚有一定数额限制,相比之下,中使及其随员的攫取,却是任意的,没有任何限制的[61]。

矿监税使之四出掠夺,用当时工科给事中王德完在奏本中的说法,是“出柙中之虎兕以吞餍群众,逸圈内之豺狼以吞噬百姓”[62]。实际上,从万历二十五(1597)至三十三年(1605)矿税使进内库银将近三百万两,其用处是“半以助浮费,半以市珠宝”[63],而八九倍于此的银子则流入了宦官及其爪牙的腰包。

明王朝为内库收入这三百万两银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经济上,沈一贯曾指出为矿税使而支出的费用达到每年八百万两[64],而矿税使破坏性的横肆掠夺,更使得“贫富尽倾,农商交困”,国库亏损。政治上,宦官与官员、百姓矛盾重重,比较正直敢言的官员被逮问罢黜,百姓被迫得“流离转徙,卖子抛妻,哭泣道路,萧条陌巷”,终于激成了包括山东、湖广、辽东、福建、陕西、山西、广东、云南、京畿和南直隶在内的广大地区里大大小小的民变,参加者甚至有官员、士人。结果杨荣被杀于云南,高淮被逐于辽东,孙隆逾墙逃跑,陈增一夕自经,更多的矿税使则是灭了威风,被撤回京。这些都反映了“天下之势如鼎沸同煎,无一片安乐之地”[65]。与此同时,地主阶级内部争夺财富的矛盾也日益激化,环绕矿税的争论,皇族集团与官僚集团——特别是南方地主阶级代言人之间的矛盾更趋尖锐。对这种封建统治险象横生的局面,高攀龙曾惊呼:“民不聊生,大乱将作矣。”[66]尽管如此,矿税仍延续到神宗死去时,才得以遗诏停止。

2.仓储

明代仓储有中央的和地方的两种。地方的由布政司府州县自己管理,归地方掌握使用,中央的由户部管理。自宣德末年开始,在京、通二仓设置了总督中官。正统三年(1438),令户部侍郎一员同内官总督在京、通州粮仓及提督马牛羊等房草豆料,以后总督中官逐渐增至二三十人,设中瑞馆管辖。从此,“凡为仓库害者,莫如中官”,具体表现在:

(1)管仓宦官之滥增

弘治十八年(1505),李梦阳疏称:“仓、厂、场、库,钱谷之要也,今皆内官主之。……每处置一二辈足矣,今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67]。但问题提出后未受到重视,人员仍在继续增加,如临清州,有临清、广积两仓,以前只有监督内臣一人,后增至两人。天顺等年亟罢,其后增至九人。正德五年(1510)九月后,只存六员。正德六年(1511)五月后,存留三人。但正德后期,仓粮数额未有任何增加,而监督骤增至十五人。这管仓太监十五处除均有“修理衙门、买办物料、人匠工食、工差人役支给等项”费用要供应外,还有大量随员。计管仓太监内掌敕杨太监一人便要跟用门子二人,皂隶二十二人,其余十四处每处门子一人,皂隶二十人,统计共占用门子十六人,皂隶三百零二人,俱在临清州服役。再加上投跟者众,以致“仆御骑从每相望于途,而驿递等衙门日不暇于应给”[68]。面对这种情况,正德十六年(1521),下令在京、通二仓、水次仓、皇城各门、京城九门各马场、仓场、各皇庄等处,但系正德年间额外多添内臣,司礼监照弘治初年查参取回时,又令临清仓监督内臣,止留见在二员,并不许纵容下人生事害人,以后不必添补。嘉靖元年(1522),又以户部屡奏监督“冗滥积弊,实为国家大蠹”,诏革中瑞馆及各官署。嘉靖三年(1524)议准今后京、通两仓太监不许添设。嘉靖十七年(1538),题准今后十库不准增添内官。但尽管如此连续下令,实际上监督内官以后仍时革时设。万历时,惜薪司竟至“朝进一人,暮进一人”,致“几十倍于前”[69]。可见管仓储内官人员之冗滥,已成难于改变的积弊。

(2)内府各库监收宦官之横索无厌

内府各库包括内承运库、广积库、甲字库、乙字库、丙字库、丁字库、戊字库、赃罚库、广惠库、广盈库、天财库(亦名司钥库)、供用库等十二库,库各有专门职掌。弘治时,给事中胡易曾劾监库中官贺彬贪黩八罪。有鉴于此,弘治十七年(1504),孝宗下令:百姓输纳钱粮到京,凡遇收放内府各监局、各库及各衙门管事内使家人,有勒巧取财物及纵容下人通同作弊,致使揭债经年屡月不得完结者,治以重罪。紧接着,在正德元年(1506),武宗亦下令:内府各监局、各库及各处仓场收受钱粮,除旧例该用铺垫席秸等项按户部规定的数目取用以外,不许以前指各项使用为理由,勒要纳户财物。十六年(1521),又议准京仓收受粮斛,照旧止令原来委派的主事督收,不准提督太监违例攘收,纳贿作弊。尽管如此,正德时台州卫指挥陈良纳军器,仍因被索贿赂,未能满足内官要求,以致稽留八载,乞食于市。而京通仓提督太监蔡用等,则欲将已革去的晒夫、囤基、各色财物岁计银七万四千两仍行追收。嘉靖七年(1528),又议准凡遇有指称太监名目,勒要茶果等钱的,准各官员并缉事衙门逮捕,审问枷号。八年(1529),世宗下令每年差给事中、御史各一人,于内府内承运等库并各监局巡视监收,禁止和革除种种奸弊。真可谓三令五申,似要务行禁绝勒索之弊。但是嘉靖十四年(1535),提督京、通仓场内官监王奉、李慎互以奸赃讦奏时,户科给事中管怀理就指出,在处理仓场钱粮诸事上,宦官只知恣意索贿,于国事毫无裨益。十五年(1536)遂又议准长安等门守门人员,有仍前科索解户财物的,准许题参逮问。这实际上是反映了科索并未得到有力的遏止。

隆庆二年(1568),给事中王玺等又指出内库之弊,在外面的有三种,即“包搅花费”,“解户私逃”,“挪移延缓”。在里面的有四种,即“铺垫常例”,“守门科克”,“茶果馈仪”,“棍徒需索诓骗”。更有严重的,如甲字库内臣赵纲因为勒索,将解户活活逼死。

仓库内官横索之中影响最大的,一是内府收粮时的“增耗”,一是迫取铺垫。

增耗:内府收粮时常以增耗为名,大肆勒索,常常因此加收数倍。京、通二仓总督、监督内臣每收米万石,就勒索白金十两。以岁运四百万石计算,则得白金四千两。又各占斗级二三百人,迫他们交纳月钱。其中为害最大的是白粮。成化以前,粮户解纳白粮及各样合用物料时,由户、工二部委官同科道官验收,然后运送内府。弘治以后,部官避嫌,不肯验收,令小民直接交到内府。于是白粮一石,公然加到一点八石才被收下,各项物料有被迫纳贿四百两银后,才取得批回的。正德时,临清州纳米一百石,用银六七十乃至八九十两,粮户无法交纳,往往因此被捕,死于狱中。嘉靖初,巡仓御史刘寓生揭露当时运粮纳粮加耗勒索的名称,有“太仓茶果”、“经司”、“该年仓官”、“门官门吏”,“各年仓官”“新旧军斗”、“会钱”、“小荡光银”、“救斛面银”[70]等等。在这重重勒索下,解粮户唯有借贷赔纳,以致因此倾家荡产,甚至性命不保。到万历时,加耗更高达十倍,江南承担解白粮户,鲜有不破产者。

铺垫:以铺垫为名,大量向商人迫取银两,是内府各部门的普遍现象。铺垫钱始于嘉靖年间,指内府收纳商人所交物料时使用的包装、垫衬等用品,由商人另外交纳,这就为经收宦官向商人敲诈勒索大开了方便之门。以万历年间为例,万历三十五年(1607),工科右给事中王元翰一再上疏,称:“年来办纳钱粮,苦于铺垫”,“京师数万金之家,一挂四司铺户之籍,无不荡产罄资。投河经渎之惨,挈家载道之状,酸鼻刺心”。如惜薪司柴炭铺户王梁,交纳柴炭已超出原额一倍,陈洪则额尚未派,但均被供用库内官李进忠、吴进等以备办钱粮为借口,索取铺垫,把他们墩锁拶打,缚在烈日下暴晒,折磨得奄奄一息[71]。太监杨致中总理惜薪司时,除设管理、佥书等数十人外,还有守门、巡街、香匠、秤手、园头等等名目,这些都是张口待饱,游手好闲之徒。蜂聚豺贪,自然是各有分例,以致“各商每厂支钱,仅足铺垫”[72]。据工部右侍郎林如楚等统计,惜薪司每年共费库银十四万六千两,大半作了铺垫和各衙门的使费[73]。其他如光禄寺行户,他们交纳的米盐蔬果,素品腥肴,皆有膳盘装盛,但亦被索铺垫。如铺垫不能满足宦官们的要求,则任何物品均被抛掷作践,如撕裂织物,鞭碎水磨合式的炭条等等,甚至全部强行没收。办纳三十七处内外仓房场局草豆的商人,由于京库钱粮匮乏,他们不得不垫支银两,但内官仍然向他们索取铺垫,以致“人人破家,逃死相继”。据御史刘澄称,铺垫使被佥商的富户恸哭就死,诸司房却因有敲诈之机而沥酒相贺。《明实录》载:万历三十五年(1607),殷商一再佥报,得二十二户,其中因行贿、托情而得免除或逃亡了的,共二十一户,实际仅剩下一户。

(3)管仓宦官舞弊种种

管仓宦官经常盗窃库存物资,侵吞公款,并刮取太仓银入内库。监守自盗,是明代内库中的常见现象。弘治十八年(1505),大学士刘健等上言,“内承运库放支银两,全无印簿支销,二十年来累数百万,以致府藏空竭。”显然,这里相当大一部分落到了监库宦官的腰包里。虽然,本库内官也曾提出请派人前往查算,但在宦官势焰之下,根本不可能有人敢认真清查。

嘉靖十年(1531)以前,监库钱粮仍然一直没有账册。这年十一月,兵科给事中高金等奉旨查勘御用监钱粮,发现内府所藏象牙、画绢等珍奇物品,被典守者侵匿无数,世宗才下令以后监库要立籍账备查。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使立了籍账,要偷的还是照偷,不过多耍点花样而已。史载:“内府盗窃,乃其(指宦官)本等长技”,及至偷得多了,恐怕难逃大罪,就干脆放火灭迹。如嘉靖四十五年(1566),供用库大管库暨盛及其同伙卢添保,谎报失火焚去香料十八万八千多斤,后来被司礼监少监何进揭发,由给事中张岳等奉命严查,确认所焚并非香料,而是暨盛与商人李钦等盗卖了香料后放火灭迹。世宗这才大怒,把他治了罪。万历二十二年(1594),户科给事中杨恂等在奏疏中,揭露近年马数减少,而御马仓额料却从万历初的五万二千石增至六万九千石,草从一百九十五万束增至二百四十万束。马房牧地草场,户部原征银五万多两,现减少了八千两,而属御马监的征银却由一千多两增至八千多两,即增加了七千多两。不言而喻,这是御马监恃势占夺征银地,以多征得的银两塞入自己腰包的结果。

宦官对库藏甚至有直接偷盗的,如熹宗刚即位时,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后在廷臣的压力下,才匆匆迁出。当时,由于时间匆促,情势混乱,李选侍的近侍宦官有不少趁机盗取内库秘藏。其中因暗藏珍宝等物沉重,心情紧张,以致在乾清门外跌倒,把金宝撒了满地、被当场逮住的,即有刘逊、刘朝、田诏,后来又陆续抓住了王永福、姚进忠、姜升、郑稳山、刘尚理等人,都是李选侍的近侍。

(4)宦官对太仓银及地方库藏的刮取

宦官刮取太仓银入内库,对于明政府的财政来说,又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明史·食货志》载:明“初,天下府库各有存积,边饷不借支于内,京师不收括于外”。英宗时始设太仓库,收贮各省直派剩麦米,十库中绵丝、绢布、马草、盐课、关税凡折银者;以及抄没的家财,变卖田产,追收店钱,援例上纳的银两。故又谓之银库,归户部管辖。成化十七年(1481)十一月,以赏赐费用日多,取太仓银三十万两入内库供用。十八年(1482)十月,又取太仓银四十万两入内库。这就开了取太仓银入内库的先例。

弘治时,给事中曾昂请以诸布政司公帑积储征徭羡银尽输太仓,遭到户部尚书周经激烈反对。周经认为太仓尽刮天下财,非藏富于民之意。但与此同时,内府继续借口供应繁多,三次取入太仓银共一百三十万两。

正德二年(1507)二月,刘瑾假传圣旨,派遣科道官查盘天下军民府库,令各地把历年积存的库存财物全部解送京师。后来户部尚书杨一清揭露,这批解送京师的财物,实际上有一半到了刘瑾的腰包。内承运库中官亦屡称内府财用不足,请支取太仓银。户部虽一再加以反对,但无效。《明史·食货志》载,到嘉靖时,原积有八百余万两银的太仓老库,只剩下一百二十万两。嘉靖三十七年(1558),令岁进内库银百万两外,加预备钦取银,后又取没官银四十万两入内库。不待言,凡此种种,均足以使太仓匮乏,只好运南京户部库银八十万两来补充,并以临清、德州两仓积银二十万两拨归太仓。隆庆中,又数取太仓银入内库。隆庆四年(1570)正月,内承运库中官甚至用没有署名,没有印信的空头札子,传谕户部进银十万两。当时户部尚书刘体乾以真伪难辨,拒绝支付,穆宗朱载还是命令“如数以进”。但当刘体乾提出要承运库减税额二十万两时,却被太监崔敏所阻,没有结果。而刘体乾终因与取银子的太监一再争辩,在这年六月,落得个被皇帝手诏勒令闲住的下场。

万历时,太仓银荒更严重。二十二年(1594)十一月,户科都给事中杨恂等,在《看详月报帑藏尽空等事疏》中称:“接得太仓总督月粮钱粮揭帖,内开旧管新收与夫各项支放之数,犁然毕具,惟于实在项下,只注曰‘无’”[74],可见已被搜刮尽了。即便如此,中官温泰还进一步要求“尽输关税、盐课于内库”。到了天启年间,大权宦魏忠贤用涂文辅总督太仓银库、节慎库,崔文升、李明道提督漕运、河道,核京师、通州诸仓。这实际上是把国家的一切仓库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仅如此,对京城外面唯一颇藏金银珠宝的南京内库,魏忠贤也不放过,仍“矫旨取进,盗窃一空”[75]。

对于地方的仓库,宦官亦常常直接间接插手其间。如在江南、浙江建的魏忠贤生祠,就把贮于镇江府库的十万两银子,贮于温州府库的十七万两银子统统花光了。而这些银子本来是准备用于备倭等国防急用的。

上述种种积弊虽曾屡被提出,但没有任何结果。如果说有所反应,那就是有关官员任事的被阻挠,或者得罪。甚至如隆庆初年,内官监太监李芳“任怨稽查”,取得了“一时内库为之一清,所省岁不下百万”[76]的成效后,亦逃不脱其他宦官的媒孽,终于受杖下狱,被发配到南京当净军。

崇祯皇帝朱由检早在藩邸时,就已深知宦官的为害,一上台就收拾了魏忠贤。但是,作为封建专制的最高统治者,他没有、也不可能铲除已经深深植根于封建专制主义肌体上的赘疣——宦官,反而在宠信和倚赖宦官的泥辙中越陷越深。崇祯四年(1631),崇祯帝不顾吏部尚书闵洪学等朝臣纷纷的谏诤,命司礼监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六年(1633),派司礼监张其鉴等赴各仓,会同官员一起盘验收放。从此以后,宦官们还总理户、工二部钱粮、监督军需、军饷、盐课……总之,在皇权的庇护伞下,宦官对仓储的侵蚀,与仓中的硕鼠一样,从未停止,直至明亡。

3.岁办、采办

所谓岁办,指每年各地上贡土特产。所谓采办,则范围极广,只要皇帝想起要什么,就派宦官四出搜求。这种派出宦官征纳、采购宫用物资,押运贡品或到当地监督制造御器,其实质都是利用皇权向地方进行勒索,因而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一大弊政,也是对社会生产、人民生活的极大祸害。

(1)岁办种类之繁,数量之多——以南京贡船为例

据清初致力于研究明史的谈迁在《枣林杂俎》记载,南京贡船所装物品的种类及数量如下:“司礼监制帛二十扛,船五;笔料船二。内守备鲜梅、枇杷、杨梅各四十扛,或三十五扛,各船八,俱用冰。尚膳监鲜笋四十五扛,船八;鲫鱼先后各四十四扛,各船七,俱用冰。内守备鲜橄榄等物五十五扛,船六;鲜笋十二扛,船四;木犀花十二扛,船二;石榴、柿四十五扛,船六;柑橘、甘蔗五十扛,船一。尚膳监天鹅等物二十六扛,船三;腌菜苔等物百有三坛,船七;笋如上,船三;蜜煎樱桃等物七十坛,船四;鲥鱼等百三十合,船七;紫苏糕等物二百四十八坛,船八;木犀花煎百有五坛,船四;鸬鹚、鸨等物十五扛,船二。司苑局荸荠七十扛,船四;姜种、芋苗等物八十扛,船五;苗姜百扛,船六;鲜藕六十五扛,船五;十样果百四十扛,船六;内府供应库香稻五十扛,船六;苗姜等物百五十五扛,船六;十样果百十五扛,船五。御马监苜蓿种四十扛,船二。共船百六十六只,龙衣、板方、黄鱼等船不预焉。兵部马快船六百只,俱供进贡。”但这从基本上来说,还算是有定额。更糟糕的是额外的,不时需索的采办及随之而来的种种敲诈勒索。

(2)采办、岁办是公开的掠夺

据《明史·食货志》载,早在永乐时,买办颜料,已有“工役繁兴,征取稍急,非土所有,民破产购之”的情况。永乐十五年(1417),内官马骐到交采办,大索境内珍宝,弄得“人情骚动”。宣德初,巡按浙江御史尹崇高、泰安州税课局大使郝智等,先后奏称采买劳扰民间,妨碍农务,靡费甚大。因此,宣宗曾下诏除军器,军需物品外,停止买办,召所差出内官着令还京。但实际上这诏令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具文,采办鸟兽花木珍异的内官之派遣,并未因此而停止。以吴中为例,宣德时“中使时出四方,络绎不绝。采宝干办之类名色甚多。如苏州一处,恒有五六人居焉,日来内官,……或织造,或采促织,或买禽鸟花木,皆倚以剥民,祈求无艾”[77]。不仅吴中,其他地方亦有内官之遣。宣德五年(1430),遣内官吉祥持敕前往直隶应天、镇江等府州县并湖广、浙江等处所属河泊采取鱼只等项制造物件[78]。六年(1431)、七年(1432)均遣内使王宠等到长州等县买办布匹。这些内官、内使到处骚扰,贪纵为害,虐取于民。长州等县民人沈多福等,曾联名状告内使王宠等六年(1431)来坐买阔白三梭棉布700匹,因本地并不出产,于是“每布一匹,逼价银三两”,致“各行赔闭辏数,完足共银二千一百两”。七年(1432),王宠等“仍复到来,征收各县布价银两,但此价已经钦差太监刘宁等尽数封收,抄解去讫。又要各县重复科派”,以致“民力不堪”[79]。

不过,宣宗朱瞻基当时仍坐朝问事,对民愤太大的宦官,也曾给予严厉的惩治。袁琦等的被处死就是显著的例子。谭希思在《明大政纂要》卷二○载:当时,内使阮巨队等往广东公干,受内官监太监袁琦指使,借采办的名义,凌辱官吏军民,逼取金银等物动以数万计。事发,宣宗于六年(1431)十二月,下令凌迟“自小随侍,颇称使令”,而得以逐步升为太监管事的袁琦,斩内使阮巨队、阮诰、武莽、武路、阿可、陈友、赵准、王贵、杨四保、陈海等十人。此外,内官裴可烈以贪暴,被逮下锦衣狱拷死。内使马俊公差还京,至良乡,闻袁琦事,自经死;宣宗以马俊亦与袁琦同恶害民,命锦衣卫戮其尸,枭首于市。中官唐受以公差南京,纵恣贪酷。宣宗命锦衣卫逮至京师,狱具,械赴南京,凌迟于市,枭首示众。宣宗还令都察院揭榜晓示中外:凡内官内使在外,不许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已经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所在官司取勘明白,原系官者还官,军民者还军民。中外官民人等不许受内官内使寄顿财物;有投托内官内使,因而拨置害人者,悉处同罪。因此,在宣德以前,采办宦官有时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正统以后,随着皇帝需求的增多,采造不断扩大,其祸害亦不断加深。成化时,购书采药之中官“动以朝廷为名,需索要求,无有纪极,东南骚然,民不堪命”[80]。他们“抑卖盐引,私采禽鸟,糜官帑,纳私赂,动以巨万计。……内府物料有至五六倍者”[81]。十七年(1481),中官王敬同奸徒王臣往湖湘、江右、江浙、京东诸郡采药。这二人以地方无赖二十余人跟随,大扰吴越,公然“信意出一纸,录市人姓名,括取金宝,人无得免”,以致百姓“或挈室而窜,白日闭户”,市人则“空肆而匿”,甚至郡县“亦或闭门不敢治事”[82]。其对江南经济与社会秩序破坏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弘治时,浙江镇守太监张庆以进贡为名,每年搜刮百姓财物数万,而所贡之物仍出自民间。这种采办——掠夺,虽边远地区亦不免。如:甘肃巡抚罗明揭露边卫的采办,是镇守、分守内外官各遣使属边卫搜方物,“竞尚贡献”,实际上是扣军士的月粮、马价,或骗取番人的犬马奇珍,佥派厨役造酥油等物品。及至起运进京时,无不沿途勒索骚扰。

正德年间,刘瑾乱政,更是渔利无厌。由于各地镇守中官均得分别进贡一二万金才谋得这差事,因而以“岁办”之名进行的对地方的搜刮,就成了更普遍的、公开的、几乎是合法的现象。据《明史·食货志》载,这时“岁办多非土产”。如河南镇守太监廖堂以进贡为名,无名之征百出,有古铜器、窑变盆、黄鹰、锦鸡、猎犬、羔羊皮之类。与此有关的还有拜见银、须知银、图本银、税课司银、出办椿草银、扣除驿传银、马价银、甲首夫银、快手月钱银、河夫歇役银等名色。而左右用事之人,又私于下属卖马、卖布、卖纸、卖钞、卖铺陈;于沿途抽索客货。河南巡抚李克嗣曾上疏揭发阻止,但武宗“诏进贡如旧,其下人科取者,禁之”。不言而喻,诏令中第一句是实的,第二句只是官样文章,所以不但廖堂之搜刮未被遏止,而且后来的镇守太监还把这作为常规,固定下来。

(3)岁办的典型事例——贡茶、贡鲜

贡茶、贡鲜是宦官们生财之道。据常州知府莫愚奏,宜兴旧贡茶额只一百斤,宣德六年(1431)猛增至二十九万斤。六安茶是贡品,而“中贵镇守者私征倍于官贡。有司督责头芽,一斤至卖白金一两”,茶户被迫“鬻产卖子以充”。结果是“茶在六安,始若利民,而今为民害则甚”[83]。

成化七年(1471),湖广镇守太监开始进鱼二千五百斤,成化十七年(1481)以后,猛增至二三万斤。贡鱼要装载船、车、人夫、保鲜,因而宦官从中大搞花样。以南京进贡鲥鱼为例,每年是五月十五先进于孝陵,然后开船北运,七月初一在北京荐太庙。路途遥远,时间紧迫,押运宦官遂得以乘机勒索,起运时,每岁在南京鲥鱼厂取里长二十名,各索银二十两,正德时更倍取其数。又要茶果银一百二十两,水夫银二百两,发船时又取民夫四千三百多人。船日夜开行,求冰置换急如星火。其实各地均不用冰,只是以高价折合银两,即所谓“折干”,因而鱼未到北京,早已腐臭不可闻。到京后,虽然加入鸡、肉、笋、菹及各种作料来掩盖这些臭气,但仍然不堪下筷。显然,这样的进贡冰鲜,实际上不过是向沿途百姓大捞一票而已。

浙江富阳县所产茶叶与鲥鱼均为贡品,镇守太监王堂之流采取时,“民不胜其劳扰”[84]。时任分巡佥事韩邦奇目击其患,曾写下《富阳民谣》一首,悲愤地揭露了王堂及其狐群狗党搜刮富阳人的罪行:

富阳江之鱼,富阳山之茶。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采茶妇,捕渔夫,官府拷掠无完肤。昊天胡不仁,此地亦何辜。

鱼胡不生别县,茶胡不生别都。富阳山,何日摧!富阳江,何日枯!山摧茶亦死,江枯鱼始无。山难摧,江难枯,我民不可苏!

韩邦奇还向武宗上了《苏民困以保安地方事》一疏,指出“征科四出,军民困瘁已极”,建议“今后敢有指称进贡各色,在各地方需索财物,骚扰为害,应参奏者奏请究治,应拿问者径自拿问”[85]。但结果,被“参奏”、“究治”的不是宦官王堂之流,而是韩邦奇。王堂“奏公作歌怨谤,阻绝进贡”,韩邦奇遂被逮至京,下锦衣狱,撤去官职[86]。

不少宦官还借进贡名义,多取船只,夹带私货,牟取暴利。正德十三年(1518),南京尚膳监王敬进鲜过徐州时,就被指挥王良查出船中夹带有硫磺等违禁物品。而且贡船由宦官督运,沿途恃势纵横,强要人夫、财物,凌辱吏民。嘉靖时诗人王磬,曾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朝天子·咏喇叭》:“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那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净鹅飞罢!”后来张守中为王磬的诗集《西楼乐府》作序时,曾指出:“喇叭之作,斥阉宦也。”显然,这首《朝天子》,正是对宦官督运贡品船的暴虐行径的深刻揭露。

由于上贡严重扰害百姓,所以在韩邦奇以外,还遭到其他一些正直官员的抵制。英宗时,萧山令苏琳敢于对着皇帝指责岁贡樱桃是“朝廷以口腹残民”[87]。文温州在永嘉时,中使令纳当地美梨进贡。为了避免由此而来的祸害,文温州断然下令尽砍梨树。无独有偶,常熟知县郭南,也令全部拔去当地所种之良种软栗,以免“以此殃害常熟之民”[88]。凡此种种,皆足以说明岁办对生产之破坏是何等强烈。

(4)织造,矿税之别名

在采造中,影响最大的项目是织造和烧造。

织造主要包括江南、山西的丝织,陕西的毛织,其中又以江南的丝织为大宗。

明代,纺织业是第一大手工业,其中又以丝织为主。棉织业这时虽已蓬勃兴起,但主要是民用,宫廷、官贵以及作为商品出口的仍然是丝织品。所以这时丝织地区虽然由于棉织的兴起而相对有所缩小,但生产仍然发展得很快,生产工具有显著改进,技艺上的难度也越来越高,产品日臻精美,花色品种繁多,仅《博物要览》上列得出名字的锦、绫,即有紫宝阶地锦、紫小滴珠方胜鸾鹊锦等四十三种锦,涛头水波纹绫、白鹫水纹绫等二十九种绫。产量也大,在外贸商品中占居首位,而且深受欢迎,开始远销到美洲。在江南一些城镇,纺织业已开始突破依附于农业的家庭手工业的传统地位。

但是,宦官的监督织造,却给蓬勃发展中的丝织业带来了一场灾难。它不仅直接限制、摧残了独立手工业者的私有制作,还把所得利润变成了私人的巨额外快或皇帝内库的一笔可观收入,从而转化成了各种形式的浪费开支,既销蚀了本来应该用于扩大再生产的基金,因而又从另一个角度限制了生产的发展。

明代各省均有官局织造,重点是南京、苏州、杭州三地。洪武初,设苏杭织造,属地方官督造。永乐年间开始派内使前往监督,弘治末年曾一度革除,以后时遣时革,累计派出的织造宦官是很多的。以苏州织造局为例,永乐时有奉御萧月、内官阮礼,洪熙时有太监刘景、罗玉,宣德时有内使陈源、阮个,正统时有太监韦义,天顺间有内官来福。成化以后,各朝所遣均为太监。成化时有罗政、陆英、麦秀,弘治时有韩义、梁裕,正德时有龚洪、杨、芮景贤、晁进、孙锐、张玉、浦智、廖宣、梁玉、李彬,嘉靖时有吴勋、张杰聪、耿隆、郭秀、宗伟,隆庆时有李,万历时有孙隆,天启间有李实。如果再加上历年派往南京、杭州的督织宦官,数字当更可观。这些织造太监,最初不过是督造上贡缎匹。万历中,承运库太监孙顺以岁造羡余八千两打动了明神宗朱翊钧,又力荐两淮盐法太监鲁保兼管南直隶、浙江等处,从此这些地方的岁造亦归并内监管理。这种体制上的改变,和从天顺四年(1460)开始的,由苏、松、杭、嘉、湖五府于常额外,增造彩缎七千匹的坐派,加在一起,对江南丝织业是个深重的灾难。所以嘉靖万历时,宦官督织造已成为社会上一大顽疾,“今天下之为民害者,孰有甚于监督织造之使乎?”“今天下苦织造久矣!”[89]等呼声,响遍朝廷内外。究其原因:一是在督织宦官拨弄下,织造所需数额日大,费用日增,从而加重了百姓负担与国家财政混乱。二是宦官借织造之名,营私舞弊、敲诈民财。

甲、丝织造数额与费用之日增

天顺时,增造彩缎七千匹。弘治初称“停免”苏、杭、嘉、湖、应天织造,但不久又复设。据《明实录》载,十三年(1500)正月,工部尚书徐贯等提出“近岁织造改样,丝纱罗等数至万计,工未就绪。今又令苏杭等府织各色花样一千五百余匹,每匹价银有多至四五十两者,奇巧过多,费用不赀”。同年五月,五府六部等衙门又奏:“自弘治七年(1494)起至十三年(1500)止,南京、苏杭差内官织造上用各色织金丝,共八万四千七百六十匹”,要求将派往各处之织造内臣取回,停止工作,“以苏民困”。对此,孝宗刚刚批准,太监邓即以供应不足,又要求照旧织造。经工部力争,才于十六年(1503)减苏杭额数三分之一。据《杭州府志》载,即使是遭灾的弘治十七年(1504),浙江的上供织造费仍达巨万,而且责限甚严。

正德时,刘瑾擅权,滥赏日增,尚衣监提出,内库所贮诸色丝、纱罗、织金、闪色[90]、蟒龙、斗牛、飞鱼、麒麟、狮子通袖、膝[91],并胸背斗牛、飞仙、天鹿均已赏赐完毕,请令苏、杭、应天诸府依式织造。于是,武宗朱厚照马上下令织造,一次数额便达一万七千匹。

隆庆之始,也曾诏撤织造中官,但旋即复遣。不仅复遣,还把杭、嘉等地劝农厅改为织造馆,织造数量也增加了。隆庆二年(1568)三月,命李往苏杭督织造,计费约四十万金。李尚未行,内织染局太监陈洪又呈新花样,于是又以新花样续发李,催办一千八百六十匹,计费共六十余万金。《明实录》载,工部官员当时曾一再奏请停止,揭露陈洪之续发新花样,只是因为穆宗曾令将织造贡品直接解进,不必经内织染局,这样陈洪便失去一个解进时索取常例的机会,因而以此作为补偿。但在内织染局频称“匮乏”的情况下,皇帝直接提出了“朕用不可缺”,坚持续发,官员也就无可奈何了。四年(1570),尚衣监太监崔敏传旨,令南京加造缎匹,数至十余万。六年(1572)二月,又遣内臣往苏杭织造龙袍、翟服、绒锦、鸾带。

万历初,苏杭织造亦尝停止,织造太监曹金也被撤回。不久,以神宗将大婚,遣司礼监随堂孙隆到苏杭等府督造袍服,“计共七千余套,约用工料银十万余两”[92]。万历三年(1575),又于岁造之外添织九万有余。承运库太监旋又在上供御用等项已足够用的情况下,仅因赏赐三卫“夷人”,缎匹缺少虎豹一样服色及每岁赏赉溢于旧额,便提请行南京、苏、松、浙江等处,增织包括上用袍服等项在内共三万七千匹,用银约四五十万。十年(1582),内承运库又以急缺缎匹,奏行浙江南直等府动支无碍官银织造各色丝纱罗锦布绫,共十万四千四百九十匹。此外,万历十年(1582),又把素丝改织金胸。十七年(1589),以素丝改织红云虎豹。以后纱罗又改丝,浅色改为大红。这一系列改动使造价越来越高,承应愈来愈难。四十三年(1615),改缎、袍缎又动费数十万。这些费用都是在“毫无额设,抚按与职部(按,指工部)方蒿目而忧无米之炊”的情况下提出的,又是在宦官“朝上请而夕得旨”的情况下被迫令执行的[93]。

为了完成这不时的、巨大的上供织造额,历代以来不得不从各方面挪移经费。以浙江为例,弘治时,中官织造者请增给两浙盐课两万引,户部尚书周经请止,不从。周经再疏请断其后,但孝宗仍于弘治十一年(1498)五月,下令每年以浙盐五千引拨给织造局。同年七月,浙江守臣又请给竹木银钞税为织造费,只是在周经以征关非旧、水大民贫等理由力争下,才得停止。正德九年(1514),命户部拨两浙运司官盐两万引付太监杨等织造,户、工二部力谏,无效。据《明史·食货志》载,织造的费用,有直接取给户、工二部的,甚至有“搜刮库藏,拘留军国之需”的。

乙、丝织造中宦官之营私舞弊及其影响

织造太监有敕谕关防,在太监中地位甚高。太监刘若愚在所著《酌中志》一书中,说织造太监“秩视秉笔,而安逸尊富过之”,因而宦官以讨得织造之职为登仙,不惜花数万金来行贿营求。嘉靖二年(1523),浙江镇守太监梁借口进贡,派人私带宝货,满载舳舻到京打点,其目的就是想谋得带管织造。果然不久以后,内织染局署局事御用监太监刁永等,即请差官苏杭等处织造。这是最明显的例子。

既然是以重贿谋得的差事,到任后必然要求得到加倍的补偿。所以他们都携带如狼似虎的参随,定出种种勒索的名目。据《明实录》载,勒索的名目,初任有拜见,岁时有节礼,各行有分例,科派有解扛。同时,作为样板的缎动以数千匹,带造多逾本数。稍不称意,便将织成品作践撕裂。嘉靖时刁永赴苏杭,“苏杭大扰”,隆庆时浙江织监晁进“黩货害民”,万历时织监“借名加派,非分要求,织造之家十空其九”[94],天启时李实到苏杭“一味营利”一类的记载,在有关史书中俯拾即是。而借题发挥,从中得利的名堂亦不少。如内臣“赍去式样,则欲马快船只车辆装载,差去人员,则用廪给马匹军民应付”。其实,所谓“式样”,只不过是几张画着图式的纸样,动身前已如此兴师动众,在沿途的需索,到达后的供张,自不在话下[95]。至于上供织品时的额外讨船,满载私货等等,则与贡船同,这里不赘。

万历四十三年(1615),浙江巡抚刘一、巡按李邦华、工科给事中刘文炳等揭露督织内臣之司房、书门、长随等多达千余人,这些都是市井无赖,奸猾之徒,他们整天唆使改造、添织的原因,无非在于“多一匹织造,则若辈多一匹侵牟。机户、堂长有常例,给发、验收有克索,往往借上供为名,阴以饱无涯之溪壑”。这些人中,傅时(按,有些书作傅晓)是个典型,他本是武林人,落魄无赖,投到织监孙隆门下,由于他巧猾奸诡,逐渐得到孙隆信任,成了他的司房,凡操纵出纳,悉以听之,孙隆在苏州增设税网,对机户广派税额,民间织机一张,每月税银三钱,缯织成,每匹纳银三分,方准上市等一类公行攫夺的事,无不与他有关,故富至数百万[96]。傅时百万,孙隆之财富可知,其他织监的财富可知。

为了延长任职这肥缺的时间,织监还耍出各种花招。如《明史·朱衡传》载:万历初,命停止织造,“内臣不即奉诏,而请增织染所颜料”;后来除苏、松、杭、嘉、湖五府岁造之外,又令浙江、福建、常、镇、徽、宁、扬、广德诸府州分造,增万余匹。除江南外,山西又有潞绸之织。据给事中马从龙所言,“一绸之费,官价之外,不啻三倍。”南直隶、浙江丝、纱罗、绫绸、绢帛,山西潞绸,又从原来每匹3.5丈的规格,改为每匹4.2丈以上,等等。

从上面所述看来,很显然,织造在导致民力凋敝、盐政日坏、国库空虚的同时,也摧残了正在发展的丝纺工业,如苏州。据《苏州府志》载:苏州丝织业发达,“东北半城,皆居机户;郡城之东,皆习织业”。蒋以化也说“我市吴民罔籍田业,大户张机为生,小户趁织为活”,“两者相资为生久矣”[97]。但正统间,韦义使机户“民力告匮,杼轴皆空”。正德、嘉靖时织监使“苏杭大扰”。及至万历,鲁保的兼管使机户“家家割机”,“闻风逃窜”;孙隆在苏州使“吴中之转贩日稀,织户之机张日减”,“染坊罢而染工散者数千人,机房罢而织工散者又数千人”。又如在南京,督织内臣“各往往指称进贡等项名色,经营织造,或占据机房,或拘拿人匠,或强买丝料。公私兼并,纷纭夺,百方剥扰,匠艺为之失业,商货为之不通,民生憔悴,而丝帛之利大不如前”[98]。

丙、毛织造之伤民

除丝织外,织造内容尚包括毛织一项。毛织织造主要是织驼毛、羊毛的制品。永乐中,以驼[99]温暖,令内官于所织地方索买,且令专业者给官料织造五十匹,从此遂成为常例。正统初,陕西参政年富奏本司原造绫绢九百余匹,复加造驼五十匹,民力不堪,请求免去,得到英宗认可。

弘治、正德年间,陕西的羊毛织造任务仍是属于临时性的,如弘治十四年(1501),司设监奏改造龙毯、素毯一百零四件;正德九年(1514),进上用铺花毡帐一百六十二间。

毛织作为一项经常性的织造,是从嘉靖四年(1525)二月,复遣内臣往陕西织造羊绒开始的。五年(1526),太监刁永借口宫中缺用,请遣官织造,廷臣谏阻未遂,以后便成了常例。

毛织织造的情况,见于史籍的记载,远较丝织少,但从不算多的材料中,亦可见其扰民之大概。据《明实录》载:弘治十三年(1500)七月,巡抚陕西都御史熊称:今陕西织造各色织金彩妆羊绒共五百余匹,但经过十个月,费用逾两万,才织成二十匹,而且织造物料、工役,悉取给于四方。因而请求“取回内臣,罢其织造”。又如上述弘治十四年(1501)之改造龙毯、素毯,所用之羊毛取于山西、陕西;绵纱等取之河南;毯匠征自苏、松;成造之式样则拟定于南京。可见毯之成造,劳费百端,动经数载。

如同丝织造额日增一样,万历时,羊绒织造每年数额不一,但质量、数量上的要求都比前大大提高了。二十三年(1595),织造74700多匹,估价160余万两。二十五年(1597),陕西抚院贾侍问疏称:该省应造龙凤袍共5450匹,额设机543张,织匠1534名,挽花匠1602名,新设机350张,该织匠350名,挽花匠750名,挑花、络丝、打线匠4200余名[100]。《明实录》又载:二十九年七月陕西抚按称:“每岁御用袍服以四千匹为额……每绒一匹,各长五丈八尺,每机日可织一寸七分,二机合织计半年方完一匹。今改织盘棱采妆及剜样暗花等绒,每机日只织一寸二分,二机合织,八月余方成一袍。”一省一年之负荷已是这样重,工科署科事右给事中宋一韩在《比岁织造大项等事疏》中也不得不疾呼“临洮苦织绒……百姓逃徙十室而五”。可见羊绒织造对经济与民生之影响大致与丝织造同,只是地域较窄,数量较少,因而在程度上有所区别而已。

明朝这种用太监督管织造,对丝织业、毛织业恣意掠夺摧残的情况,直“至国亡不变”[101]。万历二十八年(1600),在朝臣纷纷谏止矿税声中,礼部署部事侍郎郭正域驳鲁保疏请兼督浙江、南直隶织造大权时,指出“织造,矿税之别名也”,这一语,正一针见血地道出了织造的实质及其危害性。

(5)烧造对制瓷业及陶都百姓之影响

烧造指烧造砖瓦及陶瓷器。砖瓦烧造在外有临清砖厂,京师有琉璃厂、黑窑厂。嘉靖后期营建繁多,近京及苏州亦设了砖厂。“明代各厂俱有内官司之。”[102]砖瓦烧造之规模及影响不如陶瓷之大。

陶瓷是明代第二大手工业,生产技术已达到很高水平,一道釉和彩绘等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更有五彩、斗彩等创造,景德镇以陶为生者近十万,产量占全国的一半,开始成为全国瓷业中心,成为一个高度集中的手工业城镇,产品远销欧洲、美洲。但如同织造一样,宦官督陶也使陶瓷生产纳入了封建统治的轨道,因而制瓷业中已经勃发出的新的生机,亦受到束缚、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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