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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4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为巨大的屈辱压倒昏迷的胡非儿迷迷糊糊似睡似醒,被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折磨得恍恍惚惚。恍惚间,胡非儿觉得自己的娇躯忽忽悠悠地飘了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飘出了暖暧阁,飘出了寝宫,飘过了万紫千红夹道开放的甬路,最后飘到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但见这里遍地都是姹紫嫣红的奇花异卉,构成色彩斑斓馥郁芬芳的花的海洋。她自己此刻正置身于林林总总的花丛之中,前后左右都是花团锦簇,无论她向哪个方向挪动脚步,都会踩伤这些娇艳美好鲜嫩可爱的鲜花。她被密集的花蕾簇拥得挨挨挤挤,几乎半点也动弹不得。恰赶上她满腔的羞愤正无处发泄,就面对着这些花蕾大为光火:“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嘻喀”一株枝叶嫩绿花瓣粉红的月季咧开小嘴笑着说:“怎么是我们围着你?不是你硬插到我们群中来的么?”她一听这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会硬插到你们群中?你们不过是一些鲜花,供人们欣赏把玩…”哟嗬,好个超凡脱俗的美人坯子!”一株花朵娇艳枝干上却带着尖刺的玫瑰反唇相讥:“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低头看过你自己吗?”

• 算了算了,几位快不要吵了”一株发着淡淡的清香的兰花摇曳着修长的嫩叶,息事宁人地劝解说:“这位新来的春困方醒,不懂得我们这里的玄机奥妙,几位应多多点化开解她才是。不可针尖对麦芒似地以硬碰硬,省得伤了此中一团和气。花圃之内皆姐妹嘛!”“谁跟你们是姐妹呀?”一株盛开的牡丹居高临下得意非凡地摇曳着枝叶,愈显出顶上那朵大花的国色天香之姿雍容华贵之态,睥睨一切不可一世地明知故问兰花自知失言,吓得长叶瑟瑟颤抖,噤若寒蝉地不敢做方才带嘻皮笑脸的月季即刻变得恭敬拘谨,就连话中有刺出语伤人的玫瑰,也变得卑躬屈膝起来。众花一齐摇曳着枝叶,争先恐后地向牡丹致敬:“花后好!”“恭迎花后!”“嗯”牡丹满意地点点头,自以为是地指点着她说:“你就是那新来的?”她正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好,玫瑰早抢先接过话头去:“启禀花后:这株苗正是新来的菊花。”一面向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与花后见礼!”怎么?我竟会是菊花?她惊疑不定,正要张口辩白自己并非如玫瑰指证的那样,是一株无知的花木,牡丹早已自作主张地拍板敲定了她的命运:“就先拨在本后跟前挡挡寒风吧!”这位花后边说边自矜自得地抖落枝叶的露水,溅了她脸一身,仿佛这样安排乃是对她的恩赐,她应该感到无尚荣光才是似的。“可是”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说出话来:“在下是228

• 观赏花的人,不是供人观赏的花呀。花后如何能够命令在下抵御寒风呢?”话未讲完,月季早已憋不住似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玫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就边在一旁肃立了半天没敢吱声的兰花,也忍俊不禁地抿着嘴角笑。还有周围的芍药、杜鹃、腊梅、迎春、芙蓉、百合……大大小小的花儿一片哄堂大笑:“嘻嘻……”“哈哈……”“呵呵……”“嘿嘿……”“那新来的竟说她不是花!”听花儿们那口气,竟象是这花圃之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怪物似的。哈哈哈!”牡丹花后仰面朝天大笑三声,旋即拉下脸来。众花一见,连忙收住嘻笑,顷刻之间花圃内外鸦雀无声。牡丹这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本后提拔于你,休要不识抬举!本后说你是花,你就是花!”她当然不肯服气:“不!我是人!不是让人随意摆布装点庭院的花!”她正要頑强地昂首挺胸,坦然面对二目如剑直扫她的面容的花后,不防身后的兰花轻轻地捅了她一下:“快休顶嘴!花后可不是好惹的!”她仍然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可我就是人嘛。”兰花又捅了她一下,这下比刚才那下用了一点力:“快低下头!先低头看看你自己,不就全明白了?”刚才玫瑰讥讽她时要她低头,她未肯从命。如今兰花既然如此温和地劝她,她倒觉得不妨低下头来看看,又能怎么样,反正我是什么,我自已心里还没有数么。池依兰花所说低头一看,不禁吓得瞠目结舌。乖乖,自己身上青翠碧绿枝叶扶疏,可不是一株花的躯干么。她一下慌了神,惊疑地望着水中的倒影,见那水中映出的竟真地是菊花的花苞,还在229

• 含苞待放哩。她这下子可真傻了眼,躯干象是快要支持不住花苞的重量似地左右摇晃,口中呻吟似地嗫嗜着:“我不是花我是人…但口气显然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牡丹花后语带嘲弄地耻笑她还不快把枝叶伸过来,为本后垫垫脚!”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硕大的绿叶遮天盖地地向她压了过来。她被迫用躯干支撑着花后肥大叶片的重量,心中不服气地想:我本来就是人,根本不是供人赏玩的花。就算我真地是你们所说的菊花,你牡丹花后也不能这么欺侮我!我要到天上去告你!说来也怪,她这么一想,身体真地脱离了地面,随着温暖中有些燥热的春风飘到天上。可是,茫茫天际,烟波浩渺,究竟是该向东,还是向西?她不加思索地一跺脚:当然向西!身体顿时飞也似地向西飘去。西天到了。大雄宝殿巍峨耸立,殿内正向四外放射出霞光万道.一尊尊莲花宝座下缭绕着瑞气千条。上首正中的莲花宝座之上,端坐着金身的世尊如来佛祖,两旁由青狮、白象各驮着一尊莲花宝座,上面分别坐着佛祖的弟子文殊、普贤二菩萨。她忙上前行了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信女洛阳胡氏,叩见世尊如来佛祖!”如来佛祖二目微闭,面部表情似悲似喜又似怜悯,凡夫俗子根本观察不出佛祖又在深思什么高深莫测的玄奥义理。仍然是文殊菩萨代佛发问:“胡氏,你既已如愿入宫,为何不在那北魏皇宫中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大老远的跑到这西方天竺清静佛地做甚?”230

• 她被文殊菩萨这一问,顿时勾起这半日来身受的种种非人的侮辱,胸中百感交集,千头万绪,话涌到嘴边,一时竞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她口中气呼呼地哼哧了好几声,最后才憋出几句话来:“我明明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花圃群芳偏说我是花!人非草木,谁能不气?故而到佛祖面前来评评这个理,看看我究竟是人,还是花?……”她还要继续往下说,文殊菩萨开口打断了她胡氏!尔听清了:以花喻人,无非寓言。要旨大意尽可领略,皮相之见无须挂心,尔又何必太痴!须知人即是花,花亦是人,原不必强分彼此……”她实在搞不懂文殊菩萨这番越说越玄的深奥义理的真实意蕴,就抬起头来不得要领地望着文殊菩萨。文殊菩萨话刚开头,正要长篇大论地继续宜讲,不防坐在另一尊莲花宝座上的普贤菩萨接过话头:“文殊!莫要讲得太快,须给胡氏一个领会的时间。”说罢普贤菩萨就顺着文殊菩萨提出的思路条分缕析地往下讲:“二八娇艳,花容月貌,顾倾城,再顾倾国,可不是人即是花?鲜花香草,以喻君子,清纯气节,令人钦敬,花可不亦是人?天地万物,各有其值,虽花草亦能禀赋灵性。群芳评尔为花,又有什么可耻?“岂但如此”文殊菩萨见她果然陷入沉思,也觉出应该讲述得详细些为好:“世俗中人,为了一星半点儿蝇利蜗名,不惜豁出面皮蝇营狗苟,削尖脑袋巧计钻营,见利忘义尔虞我诈,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卑鄙龌龊无所不为,明明混迹于滚滚红尘之中,招摇于光天化日之下,行的却是漆黑暗昧之处

• 那些见不得人的鬼域伎俩,似这等品格,还远不如花哩。”她听懂后面这些话,就轻轻地点了点头“即使是那一等出污泥而不染的正人君子,若想做一株于天下苍生有所裨益的花木,又谈何容易!”文殊菩萨见自己的演讲已经开始奏效,心中倍感欣慰。他边说边学着如来佛祖的样子微微闭起双眼,脸上流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花艳于众,焉能自保无虞?尔若才华横溢,出类拔萃,势必招致群芳妒忌,倘若众花串通勾连,盘根错节,还不将尔这株名花挤出花圃!”那么菩萨的意旨是要我藏锋敛锷喽?她想。文殊菩萨的双目虽然闭着,胸中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晴,象利剑一般看透了她的心思:“尔若藏锋敛锷,不露锋芒,全身远祸倒是足矣。不过红尘中人肉眼凡胎,看不出尔是藏器待吋,反将尔认作是才能平庸,尔同样还是稀逢青眼。更有那一等惯会掇臀捧屁倚强凌弱的勢利眼。反倒会低看尔一眼咧!到了那种时候“文殊菩萨说到这里稍事停顿,仿佛是在给上面讲过的话做一个小结:“尔若欲做一代名花,尚可得乎?”她虽然没有完全领会文殊菩萨所讲的这一番玄妙深奥的义理,却也找不出适当的理由加以辩驳,只好不情愿地接受了菩萨的教诲,垂下头来默认了她就是花这一开始时她怎么也不肯承认的事实。文殊菩萨这才睁开眼来,与对面的普贤菩萨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两位菩萨脸上流露出若隐若现似笑非笑的神秘笑容。她抬起头来仰望正中莲花宝座上的如来佛祖。如来佛祖

• 似乎在谛听两位大弟子如何现身说法,结合红尘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阐发他创造的教义,又似乎在深入思索大千世界无比玄奥复杂的哲理,仍然没有睁开佛眼。她有些沉不住气了:自己从小虔诚信奉佛祖,相信佛祖能够慈航普渡,拯救众生脱离苦海,如今自身真地有难,远道来求佛祖,佛祖却不睁开佛眼为我指点迷津,这便如何是好?没奈何,她只得继续向文殊、普贤二位萨发问,期待菩萨主持正义,为她这个弱小者讨回公道:“信女虽然愚钝不敏,却也略读过几部经书,懂得佛法大意,主张众生平等,无有高下。然而我朝正宫高娘娘却以大压小,以强凌弱,对信女肆意凌辱蹂躏,还求我佛明鉴!胡氏!”这回轮到普贤菩萨开导她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种种不一因缘。尔适才所讲的这段孽缘,不过是牡丹惧怕秋风萧瑟之时金菊独领风骚,觊觎彼花魁之位以至取而代之,而釆取的预先铺排以防患于未然之举,若从因缘一途上论,乃恶因缘中之小而又小微乎其微者,尔又何必为区区点肌肤皮肉之苦,而喋喋不休斤斤计较不已呢?这些苦还算小?”普贤菩萨此言一出,她不听犹可,听之下不禁茫然、惘然、愕然,继而变得愤愤然:“若是再有那大中大者,信女岂不是要毁在那高娘娘手上?”嘻嘻”见她如此气愤填膺火冒三丈,普贤菩萨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不待她话音落地即应声而对:“这一层尔尽可将心放回腹中:尔金菊自然不会毁于牡丹之威,只怕那牡丹花后倒要毁于尔金菊的须根之下哩!”普贤!”文殊菩萨一闻此言,疾忙开口制止了嘻笑不已233·

• 普贤菩萨:“天机不可漏泄!”天机?这算什么天机呀?她还没有想明白两位菩萨这些话的真实意蕴,文殊菩萨已经又取代普贤一本正经地训示于她:“尔生逢末世,根基不牢。文才尚不足以安邦,武略亦不够用来定国。只因会逢其适,阴错阳差,方登如彼高位高位?什么高位?陪浴宫女吗?那不过是一个自己脱了衣服让他人驱策的差使,有什么了不起呢?她越听越糊涂,可是文殊菩萨还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尔东土战国时孟夫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尔为北魏一代女主,握有一纪生杀大权,岂有不加磨炼,唾手而得之理?”文殊菩萨愈说愈兴奋,也不去理会自己是否会比普贤还要泄露天机:“须知生于忧患,艰难玉成,比起日后那泼天也似的富贵,尔这皮肉之苦,又算得上是什么?这手笞之刑,充其量只能算是开头,那刀斧鼎镬,还在后头什么?后面还有更厉害的刑罚?她被文殊菩萨描绘的恐怖远景唬得毛骨悚然栗栗危惧,越听越害怕,心里吓坏了,连连叩首哀求:“如来佛祖!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信女只得副皮囊,如何禁得起刀斧劈剁鼎镬烧煮?信女宁愿少享几年富贵,也不去受那凡夫俗子无法承受之酷刑!万望佛祖、菩萨大发慈悲,搭救信女则个!”说完跪在地上连连稽首见立约火候已到,文殊菩萨又与普贤菩萨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从容说道:“救尔不难……”234

• 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时生出如逢大赦之感。她赶紧屏息静气听文殊菩萨讲解脱逃之路:“只须我佛睁开佛眼,立时即可解脱尔目前之厄……”原来如此!怪道佛祖方才一直没睁眼呢。她知道佛教称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为五眼。肉眼、天眼仅能见事物幻相;慧眼、法眼能见实相;佛眼方为如来之眼,无事不知,无事不见。她喜出望外,当即虔诚礼佛。然尔须牢牢记取:勿穷奢极欲、勿纵情妄为、勿宿怨不解、得饶人处且饶人……”文殊菩萨还要继续说下去,怎奈刚听清楚前面那句话,就疾忙伏在地上连连稽首礼拜佛祖,急切地企盼佛祖睁开先知先觉的佛眼,拯救她脱离目前之厄。文殊菩萨后面说的这些话,她全都当作了耳边风,从左耳朵听进来,又从右耳朵冒出去了也许是由于她的精诚感动了佛祖的缘故,她拜完之后抬头一看,至高无上大慈大悲的如来佛祖果然将佛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儿。她连忙低下头来。篓时间,如同有一束强光从头顶射入体内,她感到全身通明,看到了自己的骨架、内脏和血管。她的心骤然明亮:什么牡丹、高娘娘,什么金菊,我原不过是自己心中幻化出来的幻象。我又何必一味牵缠于什么花乎?人乎?须知人即是花,花亦是人,人人花花,花花人人·我只抱定佛法大意,不就可以修成正果了么?她凭借自己的想象翻阅着脑海中那些以前读过的经书,用精神去触摸佛法的真谛她毕竟在这短短的半日里经历了太大的磨炼,对人生的痛苦有了切身的经验,许多当初读经时百思不得其解,或虽有一知半解却云山雾罩模模糊糊的经典要义,一下

• 子变得明豁起来。她心中刚刚若有所悟,忽听文殊普贤二位菩萨齐声大喝:“我佛如来睁开佛眼,解尔目前之厄。还不快叩谢佛祖!”她遵命伏地拜谢。这一拜她才恍然醒悟到:此刻她伏在上面的,不是红尘堆积的地,而是清空一气的天!这青天怎么能够托得住人呢?她若一味执迷不悟,尚可飘浮在半空;这一突然醒悟,只觉得虚无飘渺的天空再也承受不住她的娇躯的重量,忽地一下就从天上跌落了下来。她惊慌失措地在空中翻滚着,伸出双手向两旁乱抓,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她还是无可挽回地由空中落向地面。她在趺落中由俯伏叩首转换为仰面朝天的姿势,直到屁股重重地落在床上,摔得她“哎哟”了一声。“好了,好了!承华醒来了!”身边这个惊喜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可是急切中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这是谁呀?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大雄宝殿.佛祖、菩萨也不知到何处去了。她惊奇地发现此刻自己正躺在一间暖阁中的床上,身上盖着色彩绚丽的锦被。旁边侍立着几位昔日崇训宫后房中的女伴,为首的竟是久违了的兰儿。我这是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她惊疑地打量着这新的环境和几位相识的少年宫女,见她们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毕恭毕敬地低垂着头,还不时悄悄地抬起脸皮,小心翼翼地偷觑着自己的脸色,一副下属伺候上司的姿态。这是怎么回事?她被女伴们看得越来越糊涂,一时间竟仿佛连“我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也搞不清楚了。

• 经验丰富的兰儿俨然象是几位宫女的领班,一见本阁之主已经醒来,连忙带领宫女走上前来,一齐蹲下身去行礼“妾等参见承华!”成花?她们这是在叫我吗?难道我真地变成了花了么?她连忙低头看看自己,高耸的胸脯正在激动地起伏,这才放下心来。可是这些女伴为什么要拜我呢?她被女伴们搞得莫名其妙,如同堕入了五里雾中。不管怎么样,她得先问个清楚再说:“你们快起来!不必多礼!快起来!”谢承华!”女伴们又齐刷刷地站起来,上来请示:“承华有何吩咐?”她以前在胡府中做过小主人,自然懂得如何分派使女。她点点头,命几个女伴自去歇息,只留下兰儿一人陪伴着她。待到几个女孩走出暖阁,从外面把门关好以后,她疾忙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兰儿:“兰儿,你快告诉我:我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里?你们干嘛管我叫‘成花’?”兰儿望着急如星火却又懵懵懂懂的女伴,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既觉出她的可怜,又感到她的可悲。好气的是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根本不知深宫萧墙之内风刀霜剑的厉害,却一夜之间变成了主持式乾殿事务的女官承华,自己比她入宫早,又懂得如何全身远祸,却只落得个调到她手下来听候差遣的位置,足见宫中用人不公:好笑的是这妮子真是井底之蛙没有见过浩瀚的大海,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算你比我们这些没有名号的宫女幸运一点,也不至于如此得意忘形呀,怎么刚刚当上后房宫女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宫廷女官,就乐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可怜的是这妮子

• 去宣光殿娘娘那里冒险谋事,也不知道吃了几多辛苦,才谋得这主持式乾殿宾客祭祀之事的承华职位,不过是个无人光顾的冷官,皇宫中一年能搞几次祭祀呢?可悲的是即使她能够如愿以偿荣升妃嫔,再伐幸得到皇上宠爱生一个皇子,到头来还是逃不脱那白绫系颈玉殒香消的命运,这么不顾性命地投入进去瞎折腾,却又是何苦来?兰儿由为承华设身处地順便联想到自己,见她这么健美的身材,还被折腾得躺在床上,若是换上自己,只怕连这些若也吃不消,换句话说就是自己永远也别想当承华,就算年积月累熬得一职,只怕到时早已人老珠黄,稀逢青眼了。可是自己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这又能怨谁呢?一想到这些,兰儿真想抛开承华,独自一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承华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呀,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能够想哭就哭?没法子,兰儿只好将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硬憋了回去,强迫自己的脸上堆出一点笑容,恭敬中又不乏亲热地回答:“禀承华:此处是式乾后殿西暖阁为执掌宫中祭祀和应接宾客的女官承华所居之处。您方才昏睡不醒,不知道皂上和娘娘已经降旨,封您为承华之职娘娘?!她现在已听不得同伴提起这个人物,一听兰儿提起,脸色顿时变得刷白,心儿还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那神态比听说猛虎闯进宫来还恐惧。她从里向外打了一个冷战,正要向后一仰再晕厥过去,忽然听到兰儿又说有什么旨意封她这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连忙伸出手来:“快拿圣旨给我看!”兰儿忙从供桌上取来圣旨,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捧给她。238

• 那是用一块儿明黄色的丝帛制成的诏书。她接到手中急急忙忙地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用庄重朴拙尚存隶意的魏碑体正书工工整整地写着:“诏曰:尔宣光殿侍浴宫女家人子胡氏……对了!这就是我。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梦境中找回了自己,狂跳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下来。系出名门,品貌端庄,勤劳奉仕,恪尽其职……”这里写的是我吗?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赶紧用手揉了揉双眼,再定睛细看。没错,诏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她入宫以来还没敢指望过诏书加在她头上的过望之誉,如今被那一连串的褒奖之词赞美得又惊又喜,只觉得两颊冷阵儿热一阵儿,臊得满脸通红。她心里淸楚自己的家世根本算不上名门望族,不过是一小小的武始伯胡氏宗族而已;论品貌若与高娘娘相比,恐怕也还要略逊一筹;若说勤劳奉仕那倒还算得上,可这是怎样的一种奉仕呵,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屁股,好疼。然而这一肚子的苦水她不能向兰儿诉,再说此刻也不是诉苦的时候。她一目十行般飞快地扫过那些让人心里痒痒的褒奖赞美之词,眼睛一直溜到最后一行方才停住:“…可进为承华,居式乾殿执掌宫中宾客祭祀之事。钦后面盖着皇帝皇后二陛下在宫中敕封宫廷女官时御用的宝印。噢!原来如此!她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兰儿她们几个口口声声管我叫“成花”,原来这是皇上和娘娘敕封给

• 我的执事“承华”的谐音,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皇宫大内的宫廷女官胡承华了。胡、承、华!她一字一顿地咀嚼着封给她的名号,象是要把它牢牢地记在心里。兰儿见胡承华已经读过敕封她宫内官职的诏书,知道承华脑子里已经转过弯来,立即不失时机地第一个上前道贺:“恭喜承华!贺喜承华!来日圣上莅临本殿,承华还要青云直上咧!”耳听着女伴不无讨好之意的恭维,胡承华心中感慨万端。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解脱了受辱的厄运,紧张了多日的心情即刻松弛下来。松弛过后又变得十分兴奋,兴奋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正宫娘娘总算放她任宫中困职,也许是在补偿侍浴宫女的辛劳?一想到陪侍娘娘沐浴时受的那份儿活罪,胡承华心中不寒而栗。光是那裸体受笞的屈辱,就足以让她胆战心寒。然而再难的关口,现在也已经闯过来了,如今高娘娘这只雌老虎不仅放过了她,而且还降旨敕封她为承华,这道崎岖曲折的虎口,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闯得过来的。想到这里,胡承华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将自己想象成一位艰难玉成的英杰人物。接下来就开始琢磨起自己得到的职位都能做些什么,这一琢她才发现承华这个职位并无多少事可做,不禁于兴奋中又生出一种失落的感觉。因为她恍惚记得入宫前听姑姑讲过,承华是东宫太子宫门的名称,而目前圣上还没有太子,想来这承华不过是一个虚有其位而无实职的冷官。想到自己费了千辛万苦,才捞到这么一个无人愿做的冷僻职位,她意犹不足地喟然长叹:想想自己入宫几十日,才刚刚谋得这样一个清冷的闲职,若想接近此行的真正目标皇帝陛下,还

• 不知要等到何年月日呢?皇上呵皇上,胡承华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宣武帝略施小计,就促使正宫娘娘高皇后按照他的意愿任用新入宫的胡氏家人子为承华,心中暗自得意。他人虽坐朝堂之上,心儿早已飞到后宫,想快些看到胡承华近前细瞅是什么模样。偏赶上这日朝廷待办的要事较多,他心急火燎地一直处理到临近傍晚,才降旨退朝。回宫后宜武帝又同往日一样例行公事般地来到宣光殿,恰巧高皇后心中也正在惋惜心爱宫女的离去,推说身上不好,请皇上暂到别殿歇息。宣武帝一见正中下怀,略为安慰了正宫娘娘几句,就离开宣光殿寝宫直奔式乾殿巡幸皇帝的銮驾刚走出宣光殿中人的视野,宣武帝见此刻暮色苍茫天已向晚,就降旨命随驾人等各自去歇息。他只带了帖身太监刘腾一人直奔式乾殿,皇帝陛下想给新当承华的美人一个意外的惊喜。主仆二人还没走到式乾殿,就听到从后殿西暖阁中传来欢声笑语。宣武帝心中好生纳闷:怎么竟有人走在朕的前头刘騰看出了皇上脸上流露出来的疑惑神色,立即乖巧地上来禀报:“那是后宫的几个宫廷女官,在给新上任的胡承华贺喜。嗯,是值得庆贺。”宣武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心血来潮灵机一动:朕何不悄悄前行,听听女官们都讲些什么?他使了个充满笑意的眼色,示意刘腾暂且不要忙着进去通报,先听听女官们讲话再作道理。于是,这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年轻皇帝,领着他那个对此事别有一番用心的资深宦官,借着241

• 愈来愈浓重的苍茫暮色的掩护,蹑手蹑脚地来到式乾殿。他们没到后殿去,就在前殿屏风后面设了个御座,宣武帝坐了下来,刘腾侍立一旁,二人屏息静气,侧耳倾听后殿女子如何说话。刘腾方才禀报宣武帝的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今天后宫的宫廷女官之所以到式乾殿来,所谓看望新任承华只能算是个顺便捎带的次要的目的,她们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式乾殿中祭祀用具齐全,几位宫廷女官想要在这里举行对天祈祷,齐许下共同的心愿。所以刘腾刚在前殿把皇帝的御座安顿好,后殿的胡承华已经按几位同侪的意愿行事,命兰儿等人在前后殿之间的庭中摆列铺设好香案拜毡。宣武帝从屏风后见了,越发觉得有趣:这些女子到底要干什么?香案拜毡摆设已毕,几位有头有脸的宫廷女官依次上前洗手焚香,接下来就准备跪在地上仰望天空·口中喃喃自语地祈祷。虽然此时庭中的暮色已经渐渐转成夜色,但宣武帝仍能从她们举手投足的袅娜娉婷之态和各自身着的不同品级的服饰装扮上,分得出哪位是谁。六宫三夫人之下,首推昭仪爵位最尊。所以香案设好之后,昭仪略为推让了一下,就率先上前洗手。谁知她的手刚伸向水盆,一直侍立在边上半客半主地服侍众女官的胡承华突然冒出一句:“昭仪姐姐!”昭仪一楞:“什么事?胡承华的伶牙俐齿,直到这时方真正派上用场:“妾初来乍到,不谙宫内规矩,还求昭仪”说到这儿她又向场的宫廷女官环视了一遍,算是全都照顾到:“和各位姐姐指点提携一

• 昭仪点点头,算是代众宫廷女官答应。谁知胡承华的话并没有说完:“一会儿倘若众位姐姐默默祈祷,妾如何得知宫中如何许愿?不如我们说出声来,互相还有个商议,不知列位姐姐意下如何?”胡承华此言一出,前殿屏风后面的宣武帝心中连连叫好。他本来也在发愁不知女子们心中所想,胡承华的这条建议正可谓投其所妤正中下怀。宣武帝心说:怪不得高娘娘会喜欢她,这小美人端的是乖巧识趣也!刘腾心里想的可跟宣武帝不同。他一听胡承华此言,不禁在心中连连摇首顿足长叹不止:这小妮子是怎么搞的?宫中岂是能够随便说话的地方,你怎么能请众粉黛将心里话说出声来?你以为这里是你姑姑妙华尼姑的清心庵吗?一会儿女官们若真地公开祈祷,被皇上听在耳里,若说得中皇上意还好;若是说得不中皇上的意,不知将有几人失宠,几人遭贬!莫非这妮子已经猜到此刻皇上正在前殿屏风后面窃听,想借此机会剪除异已?刘腾这么一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若是那样的话,这妮子也真太阴险了,日后洒家同她共事,还真得小心着点儿,不得不防呵!老于世故的刘腾这次却错怪了胡承华。胡承华委实是真地不知道做一个宫廷女官该对天祈祷些什么,又见到昭仪等人如此郑重其事,就想向她们学点宫中规矩,这才忍耐不住而发此一问。她哪里知道皇上就在附近呢?昭仪扭过头来环视四周,见周围除了几位准备对天祈祷的宫廷女官之外,只有兰儿等几个式乾殿中的宫女在场侍候。

• 胡承华忙用手势示意兰儿等人回避。兰儿等人退下之后,昭仪又用眼神征求了一下几位同侪的意见,待得到众女官的认可后,这才痛痛快快地点头答应:“好!今天我等就教承华妹妹一次!”宣武帝龙颜大悦:昭仪允诺亦可朕心也!刘腾痛苦得直咧嘴:今天这是怎么了?连九嫔之首的昭仪脑子也出了毛病?他想弄出点声音来知会女官们皇上正躲在这里,好让女官们休得乱讲一气;又怕万一被皇上识破,惹得龙颜不悦怪罪于他,丢了脖子上吃饭的家伙,而未敢将这冒险之举付诸实施,只好束手无策地呆站在那里,暗中痛心疾首苦不堪言。昭仪洗过纤纤玉手,拈起香来点着,跪在地上将香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妾魏皇宫昭仪,与同侪姊妹虔诚祷告于吴天上帝”说到这里她略为停顿了一下,见几位同侪已经纷纷拈起香来跪在自己身边,这才郑重其事地说出那第一个祝愿:“妾心一愿圣上龙体康健,享国万年……”屏风后的宣武帝连连颔首:昭仪到底是朕的爱妾,对天祈祷还忘不了朕的龙体,可见她心中有多么爱朕了。朕没有白封给她如此高位。好!好!侍立在皇帝身旁的刘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自觉地长吁岀一口气·被昭仪的祝愿搞得哭笑不得。刘腾心说:好个昭仪,真是个贼鬼溜滑的老油子,人前背后不忘溜须拍马,居然敢在天帝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怪不得她能爬上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呢。看来溜须亦有术,不说假话是办不成大事呵,以后酒家还真得向她学着点!这么一想,刘腾对昭仪的情感

• 于妒忌之中不由得又添了几分钦佩之感。比昭仪品级略低些的容华没有昭仪那么老辣,只会直来直去实话实说,见昭仪讲完轮到她,她羞红着脸儿将心中的愿望和盘托出:“二愿妾身得近天颜承受恩泽……”话未讲完就羞得将头直向胸前扎下去。宣武帝一听,心中暗自好笑:这算什么心愿,也值得对天发誓?改日朕有空时,到容华宫中巡幸一次不就是了?刘腾由于自身的原因,对男女之事久已不感兴趣,一听这话更是啼笑皆非。他强自抑制住内心涌出的厌恶,鄙夷不屑地撇了撇嘴,暗中骂了一句:这不害臊的小蹄子!就盼着跟皇上睡觉!容华之后的充仪品级更低,说话也更坦诚真挚而无避讳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分寸不知进退:“三愿得生诸王、公主宣武帝乍一听好生不解:咦?这些女人是怎么回事?哪个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她们怎么却不愿意为朕生个太子,偏只愿意做诸王,公主的母亲呢?他埋头想了好会儿,渐渐地似乎猜到了那其中的根本原因,心中模模糊糊地若有所悟。皇帝陛下陷入了沉思。刘腾心里可清楚女官们为什么会这么想。莫说是这几个宫廷女官,整个皇宫大内的六宫粉黛,哪个不是做梦都在盼着得到皇上宠幸,生上个一男半女,然后母以子贵,当上诸王、公主的生身之母?可是她们谁也不愿意生一个太子,那就是因为她们都知道皇家从汉朝承袭来的老规矩:子为太子,先赐母死!谁愿为了皇帝父子的世代相续,而付出生命为代

• 价呢?所以历年来六宫粉黛对天祈祷,都愿意生诸王、公主却不愿生太子。如今刘腾见皇上陷入沉思,知道皇上已经猜到了一些个中根由。但皇上既然没有问他,他也犯不上冒着偌大的风险去为皇上点破。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呵,万一皇上不喜欢别人为他解说个中的关键,洒家又将何以自处呢?宣武帝和刘腾只顾埋头想着各自的心事,都没有注意到女子们析祷完后纷纷站起,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直到昭仪的一声发问打破了二人的沉思:“承华,你为何还不赶快发愿?”宣武帝和刘腾这才注意到,刚才一直亦步亦趋地学着昭仪等人的样子行事的胡承华直到此时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宣武帝心中一个疑惑还没有解开,又添上一个新的疑惑。就连与六宫粉黛打了多年交道,深知女子们腹中心事的刘腾也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不透胡承华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皇帝和宦官同外面的昭仪等人一样,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晴,从各自不同的位置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胡承华。胡承华这才从容回答:“妾之志向与诸位姐姐不同……“咦?”昭仪变了调的声音流露出心中浓重的好奇:“请胡承华不慌不忙地娓娓而谈:“诸位姐姐适才誓言,无非是既想得宠,又怕损命,故此不愿生费极人臣的太子,反倒愿生诸王、公主,就忘了先有太子,然后才有诸王的道理。试想,若太子迟迟未生,诸王又从何而来呢?”昭仪等人面面桕觑,猜不透承华此刻心中想些什么,时间竟无言以对。到后来还是心直口快的容华打破了沉默:246·

• “那依你说又该怎么样?”胡承华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国家旧制,子为储君,母应赐死,这原是特别的苛条……”在场诸人频频点头表示同意。胡承华接下来的话语更让她们大吃一惊:“我等虽不是后妃夫人,却同为一殿宫廷女官。圣上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当尽此生以报效圣上!天子怎么可以唯独没有儿子,我为何畏惧一身之死,而使皇家不育家嫡呢?”好一个奇女子!听了胡承华落地有声的宣言,宣武帝感动得热泪盈眶,心说:朕数年未立太子,寝食难安。六宫粉黛却人人惧死,不肯向前用命。没想到如今后宫之中竟出现了这样一位娇美奇女,肯为朕的后继有人将她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真真是朕的红粉知己呵!他想起了过去从书上读到过的那句:“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老话,深信这位承华愿为朕披肝沥胆。朕今晚若不宠幸她,还想宠幸谁呢?好一个狠女子!听了胡承华斩钉截铁的誓言,刘腾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又打了一个寒噤。他原来以为自己为了追名逐利搞得肢体不全已经算是空前绝后,没想到如今竟遇上了为生太子连命也不顾的人物。这种要名分不要性命的蛮劲儿,真让他感到震惊。刘腾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已:此女年纪虽然不大,心胸却着实不小。日后须刮目相看,万万不可小觑。有道是硬的怕橫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如今宫中竞出了这等不要命的人物,以后洒家遇事还真得退避三舍,放她出一头地才成。他象不认识似地盯着眼前这位自己亲手扶持过的少女,仿佛是头一次发现这女子竞如此可恐

• 可惧可畏可怕。好一个怪女子!听了胡承华石破天惊的诺言,昭仪等人瞠目结舌,象被霹雳闪电击中了似地,楞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本来争新取宠乃是六宫粉黛的看家本事,多少人为了一朝得宠不惜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奔走争竞,她们终日生活于其中,对于这些宫闱萧墙之内的醋海风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见得多了,耳闻目睹感同身受,如今已是见怪不怪。然而今天她们竟碰到了这样一位古怪的女子,为了当太子的母亲,宁可连命都不要,这委实让几位女官大惑不解。她们无论如何也闹不明白,这女子怎么就不静下心来想一想:若是连命都没有了,要那太子生母的虚名还有什么用呢?几个女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胡承华,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是个不可理解的怪人。她们生怕新来的怪女子一会儿再说出什么更为稀奇古怪的话来,吓坏了她们那再也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剌激的脆弱神经,就口中怯怯地嗫嚅着,搭讪着告辞承华四散离去。胡承华还没来得及最后讲出自己的心愿到底是什么·昭仪等人已经仓皇四散踪影全无。只剩下她一个人呆呆地跪在式乾殿庭中,双手举着点着的香在那里发楞。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才把昭仪等人吓成这样;更想不通凭她们这种明哲保身急流勇遇的性格,如何能够爬到眼下各自的职位;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应该继续祈祷下去呢,还是唤兰儿等人进来收拾香案,祈祷之事留待来日再说。胡承华就这么跪在庭中前思后想犹豫不决,一直到月光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投射到她眼前的地上为止。248·

• 胡承华正要叩首拜天,冷不防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唬得一颗芳心怦怦地狂跳不止。她猛地醒悟到:此刻能够出现在式乾殿庭中的男女还能是谁?必是六宫粉黛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皇帝陛下无疑!胡承华这么一想,心中不由得又惊喜又羞涩,她连忙转过身来,袅袅娜娜地行了宫廷女官朝见君王的大礼:“妾式乾殿承华胡氏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宣武帝方才在屏凤后面为胡承华的美好胸襟感激不已同时对昭仪等人胆怵畏惧做太子生母的怯懦言行也深感失望。趁着那些被他视为老鼠胆的女官霎时间走了个精光的当儿,心潮澎湃的皇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想要同眼前这心地同形象一样娇美动人的妙人儿亲昵的热望,他一摆手示意刘腾退下,自己也从屏风后面走出,直奔正在庭中长跪不起的美人儿。如今见美人儿叩拜自己,他得意地笑了笑,和颜悦色地纠正新到任的承华:“卿既已入宫,就是朕的内人了·不必再象外面的臣民一样称呼朕为‘皇帝陛下’,何况如今朕又封你为承华,更应按宫内习惯的称呼称朕为·大家’才是。总不要生分,朕才更欢喜。”胡承华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皇上,然而皇上下的这道口谕她却觉得很耳熟,好象在哪里听见过似的。我没见过皇上,怎么会听见过皇帝讲话呢?她感到有些纳闷,就想了一想,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是在我的梦里!她怎么也想不到,以往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最大愿望,这么快变成了现实受定若惊的承华为这以前引领翘首望眼欲穿而不能得、现在却突然从天而降来到自己身边的恩宠压倒,仓促之间竟手足

• 无措,无策可施。往常在正宫高娘娘掌下受教时还能勉强忍住的热泪,到这时竟再也抑制不住,刷地一下流淌了出来。她边淌着热泪,边喃哺地重复着那个早已在心里默诵了多次,但由于没有机会实际应用如今乍一说仍有些生疏拗口的称呼:大……家!”说完又羞涩地将头向胸前低垂下去宣武帝志得意满地鉴赏着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只见她神色温顺和悦,体态袅娜窈窕,象是由于平生第次沐浴到真龙天子火热灼人的目光,娇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被灵巧的双手精心地盘成朝天髻,将鲜嫩白晰的脸庞映衬得更加可爱。宣武帝越看越爱:此女真正是天地间的尤物!他不能让心爱的美人儿总这么跪着呀,就降旨命承华:“爱卿平身!”胡承华虽然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却仍然能凭着女性的第六感官感觉到皇上正用爱怜的目光目不转晴地凝视着她的全身。她正在心中胡乱猜测皇上接下来会如何降旨,忽然听见皇上将自己由“卿”改称“爱卿”,不禁大吃一惊,一时也不知是站起来好,还是不站起来好,就那么呆呆地跪在那里。见到承华瞠目结舌的神态,皇帝越发觉得眼前这螓首蛾眉的女郎大有意趣。他不想同美人儿多绕弯子,就连说带笑单刀直入地调侃美人儿:“爱卿与其祭天求子,何如索性前来求朕?”胡承华一听皇上此言,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全都被皇上听去了。她愈加不好意思起来,头也垂得更低了,仿佛想在眼前的地上寻找个裂缝儿,好一头钻进去宣武帝见胡承华如此害羞,兴致愈加高涨。他不管三七250

• 十一,就俯下身来伸出双手,准备扶心爱的美人儿起来。胡承华一见皇上仲手,头脑里轰地一声,眼前一片金花乱舞,禁不住一阵阵头昏目眩。霎时间她感到脸在发烧,身上也在发烧,天在旋转,地也在旋转,似乎全身的血都已经涌到了头颅里来。虽然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她已经在企盼中度过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但如今它就这么不容人准备地突如其来,还是快得让她不敢相信。她骨软筋麻,觉得浑身酸软如绵,一点儿抗拒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紧紧地闭上那双秋水盈盈的秀丽的眼睛多情的皇帝轻轻地抱起了心爱的美人儿,向西暖阁中走去纤丽窈窕的胡承华依偎在宣武帝强壮有力的臂膀中,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眼下这一幕若泄露出去,传到娘娘的耳朵里,等待她的将是什么结果;然而却又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挣脱身躯下面这温存体贴的手臂的掌握,生怕抓不住眼前的美好春光,造成终身的遗恨。于是她一面昏昏沉沉地用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带着哭腔的娇声说着“不要”,一面闭着眼睛用力将娇躯紧紧地贴向抱着她的宣武帝,尽力表现出小鸟依人般的温柔和顺从。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春风沉醉的迷离恍惚之中。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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