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皇后这些天心气不顺,宫内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让她糟心。先是鬼使神差地放走了心爱的陪浴宫女,任用乖巧伶俐的胡氏去当什么主持宾客祭祀之事的承华;紧接着宣武帝又来找她,婉转地表示承华一职品级太低,不足以见出我朝对宾客祭祀之事的郑重·应在承华的职衔后面缀上“世妇”之名。皇上既开了金口,她作为娘娘还能说什么呢.于是胡氏顺理成章地摇身一变,挤进了后宫27世妇的行列。这倒也还罢了,反正一个正五品世妇,也不在她正宮娘娘的眼里。然而让高皇后更不痛快的是,也就是从胡氏离开寝宫就任承华世妇时起,以往每天必在宣光殿就寝的皇上常常彻夜不归。她问起皇上咋晚到哪儿去了·不是说在太极殿研读经义修身养性,就是说在显阳殿批阅群臣奏章,总之是扑朔迷离,让人无法捉摸。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么?开始时高皇后还以为皇上真有要事,并未放在心上,谁知到后来皇上夜不归宿竟习以为常,这才渐渐地感到寂寞难捱本来依汉晋旧制.后宫应置六尚、六司、六曲,以掌宫掖之事。无奈高皇后疑忌心重,不肯安置那么多美人在皇上眼前晃来晃去,所以这些内职一直空缺不全。就连高皇后自
• 住的宣光殿中,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夜者、良使、保林应付差遺。这一天高皇后发现几个大宫女正在殿外嘁嘁喳喳地交头接耳,一见到她从殿中出来,立即噤若寒蝉似地不敢做声。高皇后看出这里面一定有些蹊跷,就唤了一个心腹的良使到后殿寝宫中来那良使开始还以为娘娘唤她到后殿,是让她也象胡氏那样陪娘娘沐浴,紧张得后脊梁上一阵阵直发冷,脸色立时变得刷白。及至忐忑不安地来到后殿,见娘娘并没有拽她进酉暖阁浴堂的意思,浑身的皮肉这才松弛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往常的血色。但娘娘究竟唤她进来做什么呢?良使心里仍然没有底。她正在心里七上八下地胡乱揣摸,忽听正宫娘娘开口问她:良使,本宫待你如何?”良使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没齿难忘嗯,这婢子还算知趣。高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平身。”紧接着又问:“那你才老实告诉本宫,你们几个方才在殿外议论些什么?””良使见娘娘对她的回答表示满意,本来已要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娘娘竟一下子问到她们私下谈话的内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那颗刚刚放回腹中的心,顷刻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这决不是无谓的担心。方才她们议论的,正是一个娘娘最为敏感的话题,娘娘如果听到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可是倘若不对娘娘说,万一娘娘从别人那儿盘问出来,她又如何为自已开脱呢?良使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告诉娘娘的好。于是她就先虚晃一枪:“奴婢……不敢讲。”
• 高皇后有些纳闷:“为什么?”良使吞吞吐吐地说:“怕……吃罪不起。”高皇后岂肯善罢甘休:“本宫赦你无罪。但讲无妨!”尽管娘娘语气如此肯定,良使却仍然还有些思想顾虑:只是此事关系到皇上皇上?高皇后一听更来了兴趣:“你只管告诉本宫知道。天塌下来,有本宫在前面挡着,决压不到你。讲!良使得到可靠保证,方敢放胆直言娓娓道来:“那天傍晚,奴婢与保林二人在后宫甬路旁的花丛中采花,预备暇时斗草嗯?高皇后不满地瞪了良使一眼,心说:你们这些丫头片子,整天就知道玩儿,宫里放着现成的活计不做,没事儿却去拈花惹草,这不是闲极无聊,皮肉发痒么?再说了,那甬路两旁的奇花异卉,乃是专供皇上和本宫殿中御用,可是你们这些宫女想采就采得的?高皇后本来想发作,可又一想:刚才本宫已亲口许诺赦她无罪,作为六宫之主的正宫娘娘,岂可出尔反尔?于是高皇后努力克制着心中的火气,不让它在脸上流露出半点儿,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对良使说:“后来怎么样了?说呀!说下去!”良使这才刚刚接触到正题:“恰赶上皇上从那儿经过,奴婢二人回避不及,只好藏身在花丛里面……”都多大了还这么淘气!皇上可是同你们藏猫儿玩儿的?高皇后心说:要是被内侍们抓到了,才有你们俩的好看呢。那内侍们呢?”高皇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心说:内侍们是干什么吃的?花丛中藏了两个宫女,他们居然会视而不
• 见?“皇上并没有带全部随行内侍,只有中常侍刘公公一人护咦?”高皇后好生奇怪:“他们到何处去了?”良使两手一拍:“奴婢们方才议论的正是此事呀!”说到这里,她一时忘情,停顿下来咽了口唾沫,又大大地喘了口气,这才故作神秘地说:“你猜皇上这是到哪儿去了?”好个死丫头!人家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还在卖关子!高皇后心急得二目圆睁,瞪了良使一眼:“我怎么会猜得到?良使被高皇后抢白了一句,拂了她故弄玄虚的雅兴,这·才意识到此刻她的听众不是方才那些少年宫女,而是六宫之主的正宫娘娘,不能再象刚才那样半吐半露地吊听者的胃口。她只得不无委屈之意地撇了撇嘴,并非出于心甘情愿地继续说下去:“我俩没敢距着他们走,只能远远地在后面了望。见皇上他们连头也没回,一直去了式乾殿。”啊?高皇后大吃一惊:式乾殿不就是新上任的承华世妇胡氏所居之殿么?她迫不及待地问良使:“何人接驾?”听娘娘这么一问,良使心里更委屈了,语调也变得酸溜溜的:“还会是谁?就是宫里今年新封的承华世妇胡氏呗。”良使心中不服气地说:那胡氏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给娘娘当过几天侍浴宫女吗?也值得如此铺排张扬地提拔她?本姑娘入宫年头比她长得多,却只闹到如今这么一个小而又小的良使之职;她可倒好,一夜之间,连升数级,看把她美的!其实不过是会陪娘娘洗澡,陪浴谁又不会呢?下回我去干这个差使!良使心里虽这么想,嘴上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估
• 摸着,胡氏一夜之间由侍浴宫女骤然荣升承华世妇,显然与曾侍候娘娘沐浴有关。这侍候娘娘沐浴的底细她们虽不得而知,但凭着娘娘身边供职多时的经验想来,那个中滋味肯定不会太好受。不然的话娘娘也不会那么大方,平白无故就封胡氏为正五品承华世妇。这正应了古人说的那句老话,叫做舐痔得车。我可受不了那份儿活罪。良使在心里摇了摇想象中的头,对胡氏的嫉羡之心也比方才轻了一些胡氏?果然是这个小妖精!良使带来的这个消息虽然出乎高皇后的意料之外,但在高皇后的潜意识中,早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胡氏这个小女子,日后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也可以说是今天走到这一步,早已在高皇后的推测之中。只不过以前作为一种意识到而说不出的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感觉,没有如今证据确凿无可置疑时这样清晰罢了然而此事虽说早已在高皇后的推测之中,可一从良使口中明白无误地说出来,高皇后还是大惊失色。她忙不迭地问良使“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皇上什么时候离开式乾殿的?”“后来”事到如今,良使只能实实在在地把话说完:“奴役婢和保林等到天黑,没见皇上出来,就先回房歇息了。”这么说这些天来皇上都是逗留在式乾殿中过夜了?高皇后刚这么一想,立即被自己猜想出来的这个结论搞得大为震惊:小小的正五品承华世妇,竟敢与费为六宫之主的正宫娘娘本宫争宠,夜夜专夜侍候皇上就寝,这还了得!高皇后勃然大怒,断喝一声:“良使!”传本宫口谕:合殿宫女齐集殿前,待本宫旨意行事!”奴婢领旨!”良使立刻转身退下,出去召集宣光殿中全
• 部宫女。趁着良使出去召集宫女的当儿,高皇后不待宫女前来侍候,就自己动手穿起那身标志着正宫娘娘身份的宫内袍服边穿还一边在胸中气愤填膺地筹划一会儿如何发作,那神态活象一位正在全身披挂准备上阵的大将军,在考虑下一步如何挥兵鏖战马上擒敌。此刻最让高皇后恼恨的就是那该死的胡氏。从胡氏到宣光殿的第一天起,高皇后就看出这小女子并非等闲之辈,应当及早剪除以免后患,可惜当时没有找到适当的借口,不得已才让胡氏多活了几天。后来借口倒是找到了,可是高皇后自己却又抵御不了胡氏那窈窕的体形和洁白如玉富有弹性的稚嫩肌肤的诱惑,想留下来先受用一番再做道理。这下可倒好,受用还没有尽兴,反倒便宜给胡氏一个正五品承华世妇当,哪里还有什么道理好讲,真真是养虎遗患。谁能料到胡氏竟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在暗地里勾搭上至高无上的皇上呢?高皇后一想到这,心中怒火更旺,她要点齐宜光殿全部宫女,赶到式乾殿去痛打新任承华世妇胡氏一顿,给这个入宫才几个月就大捞了一把的雏儿一点儿颜色看,打胡氏个佛出世,二佛涅槃,彻底除掉这个刚冒出头来就迷住了皇上的对手。作为正宫娘娘,除掉一个五品世妇还不是易如反掌;高皇后刚下决心,就仿佛已经看到了胡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慘状,心中暗暗拍手称快:胡氏呵胡氏,本宫这次要借你那美丽的头颅一用,杀一以敬百!想好了处置胡氏的方法,高皇后就将这已不足畏的对手放在一边,想起了另一个同样让她怨恨的人,那就是她竭尽257
• 心力想独自包揽的皇上。她怨恨皇上的风流多情,不然怎么会与胡氏一拍即合;怪不得皇上先是讨个主持式乾殿宾客祭祀之事的承华,后来又说要加上世妇,原来这一切都是事先策划好的呀。想到自己一直被心爱的皇上蒙在鼓里,高皇后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若是皇上本人没有春心荡漾放纵不羁那胡氏纵然有再大的本事,还能反上天去?高皇后这么一想又觉得这件事皇上也有过失,而且还是主要的过失。起码皇上这些天泡在式乾殿,不回宣光殿中来,就是大大的不该。皇上若是有心回来,小小的胡氏又怎能阻挡得了呢?高皇后想清楚皇上的过失,反倒觉得胡氏的罪错不是个中的关键,有点不值得她正宫娘娘大动肝火兴师问罪了。她猜得出胡氏这次准是又象以前侍侯自己时那样,是在被动地承受皇上的雨露。一个小小的世妇,怎能拒绝皇帝的恩宠呢?本宫若是控制不了主动出击的皇上,即使打死被动接受的胡氏,皇上还可以到别殿去巡幸,那劳师动众地惩治胡氏还有什么用?想到这些,高皇后又不想剪除承华世妇胡氏了。胡氏以前毕竟是本宫的侍浴宫女呵,尽心竭力地侍候过本宫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本宫才推荐胡氏出任承华,现在岂能一犯过失立即剪除?高皇后以前看惯了乖觉识趣的胡氏羞涩柔顺曲尽人情地竭尽全力趋奉自己的柔姿美态,再也看不得胡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样子,倘若胡氏真地再也承受不住重责而香消玉殒,这摧残宫娥之过岂不要落到本宫头上?那后人将会怎样评说我这位正宫娘娘呢?高皇后愈想愈觉得不可贸然行事,浑身涌动的热血也渐渐地冷却下来。高皇后发热的头脑渐趋冷静,能够静下心来深入地思考258·
• 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她发现在这其中起着关键作用的一个人物,就是每日在皇上身边侍候,几乎与皇上形影不离的宦官中常侍刘腾。记得早在几个月前,胡氏还没入宫的时候,本宫就吩咐过刘腾要小心侍候皇上,回来将详细情报与本宫知道,不得有半点隐瞒。谁料到这天杀的奴才竞点儿风声也未透与本宫!刘腾呵刘腾,本宫这些年来几次在皇上面前为你进美言,怂恿皇上提拔你做了中常侍,统领着那么些小宦官,可曾有半点亏负于你,值得你随同皇上蒙蔽本宫?你终日追随在皇上身边,对皇上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即使不能进言劝谏皇上,私下里报告给本宫知道,总不会太难为你吧?如何将消息瞒得如此严严实实,纹风不透呢?莫非……?高皇后想起当初胡氏到宣光殿来,正是刘腾引见的,也许这次又是这奴才为讨双方的便宜,在皇上和胡氏中间插了一手,为这一对青春男女牵线搭桥,促成了皇上和承华世如的好事?若真是那样的话,这奴才真是狗胆包天,竞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以为只有皇上教训得你,本宫就教训不得你吗?本宫今天还非得好好地给你点颜色看不可!高皇后想来想去,觉得现在惩治胡氏未免小题大作,而与皇上吵闹又会适得其反,于是就把一腔的怒火发泄到与这件事有着密切关联的宦官刘腾身上。高皇后与胡承华曾有肌肤之亲,与皇上又有帝后之义,唯独象刘腾这种宦官,宮里面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即使少了一个也无碍大局,正好用来作娘娘的泄愤对象。高皇后就象一只被激怒了的雌虎,先把攻击目标对准胡氏,再从胡氏转移到皇上,最后又阴错阳差地定位在刘腾身上。她在殿中刚刚装束停当,合殿的宫女已经在殿前齐259
• 刷刷地站成两排。高皇后高高地昂起头,不可一世地走出殿来宣光殿中的宫女们听到良使传达的娘娘口谕,立即闻凤而动,不大功夫就在殿前整整齐齐地站好。她们中的多数人还不知就里,正呆杲地站在那里纳闷娘娘平白无故地召众人前来做什么;只有少数几个大宫女心里有数,知道接下来该有一场好戏看了。这几个大宫女早就对胡氏骤然荣升忌妒得要命,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只是以前由于娘娘宠着胡氏,她们惧怕娘娘的虎威,才没有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来。如今胡氏既然惹恼了娘娘,也就是说胡氏已经失去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她们再也用不着因为惧怕娘娘这只斑斓猛虎的威风,而不敢触犯胡承华这只妖媚惑主的小骚狐狸,多日来积蓄既久的不满和怒气,终于等到了一朝喷发出来的机会。此时若不赶紧利用眼下这个公报私仇的机会,狠狠地惩治一下可恶的狐女,出一出胸中积郁的这口怨气,还等到什么时候呢?大宫女们摩拳擦掌,精神抖擞地站在前排,眼巴巴地盼望着正宫娘娘快点出来发号施令,那样一来她们就可施展身手大干场了。正宫娘娘高皇后果然不负众望。宫女们刚列队站好,良使还没来得及进殿缴旨,禀告娘娘人已到齐,高皇后就从殿中走了出来。良使连忙上前缴旨。高皇后听完良使禀报,威严地一点头,向两边有力地挥手,做了一个“两边排开”的手势。宫女们以为娘娘要先讲话再行动,几个大宫女见到这个阵仗,还以为娘娘要派人将胡承华抓到宣光殿前来惩治,众宫女连忙急急如律令地遵260
• 旨照办,按照娘娘的意思分列在左右两边。一个乖巧的小宫女还不失时机地跑到殿中,将娘娘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搬了出来。高皇后就势在椅子上坐下,随即命那搬椅子的宫女:“你去叫刘腾来。”宫女们一见娘娘宣刘腾,都不由得一楞。只有良使心中有数,但她以为娘娘召刘腾来不过是为了先问明情况再有的放矢,所以心里也就没把娘娘此举当一回事。众宫女眼看着那个小宫女飞也似地跑去传旨,她们只好屏息静气地静侯在那里,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刘腾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定,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个没完。那天晚上皇上在式乾殿中过夜,开始时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继而他想了一想,觉得这也是很自然的事。皇上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怎么可能老守住娘娘一个人,在宣光殿帝后寝宫的这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么看来皇上宠幸胡承华世妇,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刘腾想通后心中释然,就尽心地侍候皇上安歇,满以为皇上尝过新鲜之后,还会思念旧情重返宣光殿。他哪里想得到到后来皇上同胡承华世妇之间的感情竟如烈火干柴越着越旺,二人整夜泡在式乾殿西暖阁里睡得昏天黑地比蜜还甜,相好得如胶似漆,再也舍不得分开。刘腾这才开始着起急来。须知正宫娘娘高皇后可不是好惹的呀,皇上总不回宣光殿歇宿,万一有那么一天娘娘起了疑心,问到每日跟随皇上几乎寸步不离的酒家头上,酒家又该如何回答?刘腾绞尽脑汁冥思若索,也没想出个切实可行的办法。若是实话实说吧,泄露了皇上的隐私可不是玩的,搞得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若是隐瞒到底呢,娘娘又
• 是个极其厉害的女人,她若查出洒家知情不报,洒家同样还是得吃不了兜着走。说了不是,不说也不是,进不行,退也同样不行,刘腾深深地感到自已这个小小的中常侍夹在皇上和娘娘这两位掌握着他休戚宠辱生死命运的至高无上的巨人中间,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实在是难以做人。他只好继续寸步不离地跟随着皇上,希望能靠着皇上这座大山来保障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自己不受娘娘盘问,以免露出马脚。刘腾每天一从皇上身边回到宣光殿,就赶紧躲进自己憩息的小屋,龟缩在里面得过且过,能不到娘娘面前就尽量少到娘娘面前去,生怕娘娘问起自己不好应付。可是光这么一味地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这不,娘娘又派人传唤他来了。刘腾正躲在憩息的小屋中一筹莫展,忽见小宫女来传娘娘口谕,叫他快些到殿前去。刘腾放心不下地询问小宫女娘娘唤他有何事,偏偏那宫女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不明就里,对刘腾的询问一问三不知。刘腾万般无奈,只好不情愿地随着小宫女去见娘娘,心里还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刘腾忐忐忑忑地走出屋来,立即发现合殿的宫女都在殿前列队,而且还分成左右两边排列;上首正中的龙椅上,坐着后宫实际上的主人正宫娘娘高皇后,此刻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呢。刘腾心说:不好!看娘娘今天排的这个阵势,莫非是冲洒家而来?他连忙踏着碎步小跑到高皇后面前双膝跪倒:“奴才刘腾叩见正宫娘娘!”让刘腾纳闷的是,正宫娘娘的口气竞出乎他事先的意料之外,显得格外地柔和:“刘常侍近来忙得可辛苦啊!”刘腾一听娘娘的口气和缓,紧绷着的心弦刚有些松弛。看
• 来娘娘并没有生气。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正想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猛然间又意识到不对:作为六宫之首的正宫娘娘,何曾关心过一个奴才的辛苦与否?今天却突然一反常态地关心起洒家来,谁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刘腾心里更害怕了,战战兢兢地回答:“奴才回禀娘娘:托娘娘的福,奴才近来还不怎么忙,不辛苦。”刘腾怕得有理,在刘腾未到之前,高皇后心中早就盘算好了如何讯问这个贼鬼溜滑的资深太监,才能抓住这老滑头的狐狸尾巴。开始时那听似关怀的询问,其实不过是一句语带讥刺的反话。如今刘腾回答得小心翼翼点水不漏,高皇后并不感到意外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地知道刘腾这家伙鬼得很,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一下两下子是根本抓不住的,于是就顺着刘腾的话茬儿往下问:“既然刘常侍并不怎么忙,这些天本宫怎么很少见到你呀?”尽管娘娘的口气仍然是那样和缓,刘腾可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还是毕恭毕敬谨而慎之地回答:“奴才这些天一直在皇上身边侍候,所以回来的次数少了一些高皇后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你个狡猾的奴才,这回总算让本宫抓住了你这只老狐狸的尾巴,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冷冷的微笑,如果是不善于察颜观色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刘腾还未猜详出娘娘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高皇后已经在沿着刘腾话中的缝隙深入地问:“那么皇上这些天来的起居行止,你一定很清楚娘娘惦记的果然是皇上的起居行止!刘腾心说。他为自263·
• 己没有猜错娘娘的心事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小心谨慎回答得体,始终没给正宫娘娘抓住把柄;同时又为无法应对娘娘而犯愁,愁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回答才好。刘腾知道,自己毕竟只是个奴役才,泄露宫闱春光皇上责怪下来他吃罪不起,知情不报将娘娘蒙蔽到底他又没那个胆量。刘腾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奴才应该忠心事主,下决心为皇上保守机密他麻起胆子孤注一掷般地回答:“皇上这些天国事繁忙奴才也不敢过问圣上行止。”他以为这么一说就堵上了高皇后的嘴,心中自以为得计,一不小心就说走了嘴:“只有在皇上回宫后,奴才才跟在皇上身边侍候呢。”照你这么说来,是本宫不该打听皇上到哪儿去了?高皇后见刘腾竞敢用皇上国事繁忙来堵自己的嘴,胸中顿时怒火中烧。但刘腾既然尚未原形毕露,她也不好大兴问罪之师,发泄无名之火。于是这位正宫娘娘强自抑制住内心快要噴发而出的火山,表面上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么皇上这些天回宫以后都到哪儿去了呢?”哎呀,看我说到哪儿去了!刘腾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时糊涂,失口乱言,此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他只好支支吾吾地往下说,指望能遮遮掩掩地搪塞过去:“皇上有时在太极殿读经书……有时在显阳殿批奏折……”这都是皇上私下里同他两个人事先早就编排好了的。然而刘腾心中揣着鬼胎,说话到底是理不直气不垃,往日的如簧巧舌,此刻也变得象猪舌头似地笨拙而不听使唤,连周围的宫女们都听出刘公公是在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心虚胆怯的刘腾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耳边一声断喝:
• 咄!”被这一声断喝吓掉了魂儿的刘腾慌忙抬头一看,只见方才还和风细雨地同他嘘寒问暖的正宫娘娘,顷刻间已变得红头胀脸勃然大怒:“好个油嘴滑舌的奴才!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抵赖欺瞒本宫!我问你:皇上既然国事繁忙,如何又有闲暇功夫读经?既便读经也罢,如何又用了这许多时日?难道夜夜都要读经到天明不成?”理屈词穷的刘腾犹如一个不谙水性的落水者,还在徒费心力地向四处乱抓,指望能够抓到一根稻草以挽救自己的性命:“奴才不敢!只因佛教经典卷帙浩繁……皇上攻读手不释卷……有时还要批阅奏折……日以继夜……”他前言不搭后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后来就嗫嚅得如同耳语,和嘟嘟囔囔差不多了。高皇后这边却乘胜出击穷追不放:“一派胡言!皇上起居行止,如何瞒得本宫?你这老滑头却想偷天换日装聋作哑,本宫面前岂容得你耍花腔!分明是你这奴才勾引皇上寻欢作乐,就忘了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高皇后越说越有气,用手指点着刘腾的鼻子,口中象连珠炮似地尽情倾泻而出,吓得两边围观的宫女噤若寒蝉,连声大气也不敢出。刘腾象被严霜打蔫了的稗草似地有气无力地搭拉着脑袋,陷于绝望境地般地矢口抵赖:“娘娘明鉴!奴才不敢!娘娘高皇后哪里还肯听他信口胡诌,愤怒地喝令两边的宫女“左右!与我将这瞒天过海欺骗本宫、无耻之尤狗彘不如的家伙拿下!取大板子痛打!”几个大宫女身边还真预备了宫中打人用的板子。那是她265·
• 们方才以为娘娘要亲自率领她们赶赴式乾殿去讨伐胡承华世妇,几个人想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收拾胡承华一通,痛痛快快地发泄一下胸中的怨气,才特意预备下的。没想到娘娘先惩治的却是刘腾,这实在是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她们几个人都深知刘腾其人是皇上的心腹,在太监和宫女中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倘若得罪了这号人那还得了?再说她们几个都是通过刘腾这条线才到宣光殿中供职,又靠着同刘腾等宦官配合默契讨得娘娘的欢心,才得以荣升今天的职位的,如今娘娘却要她们动手责打刘腾,她们自己心里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娘娘的口谕就是圣旨呀,她们若是胆敢违抗圣命,那么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几个大宫女面面相觑,围着刘腾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真是左右为难。最后实在没辙了,只好出来四个大宫女走上前去,两人例行公事般地按着刘腾,另外两人虚应故事地打了几下。刘腾当然觉得出四个行刑的宫女并未十分用力。他此刻也顾不上多想别的,只是边向突然将矛头对准他的正宫娘娘申诉自己的活天冤枉,边扯着由甜润变得尖酸的嗓子象杀猪也似地嚎叫,还呲牙咧嘴装模作样地做岀痛苦不堪的表情,配合着几个手下留情的大宫女,试图在她们的掩护下蒙混过关自以为得计的刘腾和大宫女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这切哪里瞒得过深知宫闱隐秘的高皇后的眼睛?两个执板子的宫女才打了没有几下,高皇后就看出她们是在串通一气糊弄自己,不光四个宫女扭手扭脚象是在装样子,就连刘腾的呻吟嚎叫,听起来也显得声不由衷,不够动人。她一摆手制止宫女:“住手!”
• 几个宫女正在待打不打活受罪似地薄惩刘腾,忽听得娘娘喝令她们住手,她们以为娘娘只是要小施薄惩吓唬一下刘公公,心里正巴不得这一声呼唤,立即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有人还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总算混过了今天这关没想娘娘早就识破了她们的诡计:“你们几个大胆的婢子!竟然敢在本宫面前徇情卖放!可是身上的皮肉又发痒了不成?”一席话训得几个大宫女面如土色,她一招手又叫上来四个大宫女:“来呀!你们站在这四个婢子身后,见哪个不卖力就给她一板子!本宫倒要看看,哪个还敢偷懒徇情!还不快给我再狠狠地打!”这下大宫女们可傻了眼。此时此刻唯有先保住自己不受责罚才是正经,谁还顾得上刘腾的苦痛?她们在娘娘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之下,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两个方才轻扶着刘腾就算是按的宫女赶紧下大力气紧紧压住刘腾,把刘腾按在地上来了一个嘴啃泥;两个方才轻挥板子如同为刘腾掸尘一般的宫女也卖力地抡起板子,照准刘腾的屁股重重地打了下来。孤立无援的刘腾这回发出的是真正感受到切肤之痛的哭嚎了。胡承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与同侪祈祷时信口说的几句话,却被至尊至贵的皇上偷听了去。她更想不到的是,皇上一听之下竟然大受感动,当天夜里就在她的阁中就寝。由于这梦寝以求的幸福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她忽忽悠悠神魂颠倒分辨不出周围的一切是真是幻。若不是强壮有力的皇上就在
• 身边爱抚着她,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当她验证了自己置身其中的一切都是真实而非梦幻的时候,惊喜得差点没有从皇上与她同眠的合欢床上蹦起来。多少个日夜的辛劳一朝得到补偿,她那颗沉重了多时的心顷刻之间即陶醉得飘飘忽忽。然而胡承华在飘飘然然昏昏然然之中仍然能够意识到,眼下这巨大的幸福后面,似乎还有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阴影,使她的心又飘不起来。开始时她自己也没想清楚这个巨大的阴影是什么,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想明白了:那阴影就是来自正宫娘娘的威胁。她与正宫娘娘相处多日,双方对对方的心思举动都有深刻的了解,若是娘娘知道了这些时光皇上是同她一起度过的,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是不难猜到的。个普普通通的正五品承华世妇,哪里能够与正宫娘娘的虎威抗衡呢?可是她又更舍不得这次抗衡的着力点,也就是六宫粉黛望眼欲穿而不可得,也不敢得的皇上,想来想去只好咬紧牙关鼓足勇气,冒着一旦春光漏泄就会引发醋海风波的危险,在已经迈出第一步的道路上继续往前走。她愈加身心投入地依偎着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皇上,唯恐有那么一天娘娘的怒火会烧到式乾殿来。人们最怕面对的事情有时偏偏会提前发生。胡承华提心吊胆的日子没过多久,就闻到了娘娘怒火燃烧的气味。这天,宣武帝上朝还没回宫,胡承华正独自在式乾殿中闲坐,忽然看到她入宫来借重的刘腾,由两个小太监连搀带拖地架着,趺趺撞撞趔趔趄趄踉踉跄跄地闪了进来。胡承华心知大事不好,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口中小心翼翼地问:“刘公公这是怎268·
• 么了?”刘腾象一只落汤鸡似地,费力地扭动了一下他那看起来象是快不听使唤的身子,下半身的棒伤疼得他直咧嘴。两个小太监领会了他的暗示,就放下他先退了出去。刘腾见殿中再无别人,赶忙气急败坏地说:“干了!干了!皇上和承华的事儿泄漏出去了!“怎么会?”眼看着眼前的大好春光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胡承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竞会是真的。她不甘心地对狼狈不堪的刘腾说:“我可没敢对别殿的人说过呀。”咳呀!怎么不会?”刘腾见胡承华待信不信呆若木鸡的傻相儿,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心说:这妮子是怎么搞的,眼下火都快要烧到眉毛上了,你怎么还如此懵懵懂懂?你前些天装模作样勾引皇帝时的聪明都跑到哪儿去了?等明天高娘娘气势汹汹杀上门来,洒家看你如何应付!他暗自叹息,叹息一向老谋深算的自己,这回怎么竟会昏了头,鬼使神差地将宝错押在这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正宫娘娘的势力同日而语的小妮子身上,却得罪了手握太监宫女生杀大权的娘娘,落得个被娘娘下令打肿屁股的下场,真是咎由自取。咳!我怎么这么糊涂!刘腾自怨自艾地责备自己:昏了头呵,昏了头!可是现如今既然高娘娘和胡承华这两个女人已经将他逼上了胡承华开的这条贼船他也只好将错就错地抓起一支船桨,闭着眼晴一味地划下去。直到这条船或是触礁沉没,或是驶进一个平安的避风港他再掂量自己是跳水逃命还是借机憩息。除此之外,他一个太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惊惶万状的刘腾这次并没有猜透与他在同一条船上的胡269·
• 承华的心思。胡承华其实并不是不相信刘腾口中所言,她哪里会傻到那个地步;同样,她也不是被突然的事变吓傻了眼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对眼前的糟透了的处境无策可施束手待毙。说心里话,对今天的这个局面,她是早就料到了的,只不过没想到竞会来得这么快而已。一阵惶恐过后,胡承华心想这样也好,省得以后终日在惊惶不安中度过了。这么一想,她那颗剧烈跳动了好一会儿的心反倒渐渐地安静下来。她恭敬地请刘腾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喘口气,再把前后经过细细讲给她听。刘腾的屁股刚挨到椅子边儿,就疼得火烧火燎一般,又是好一阵儿吡牙咧嘴。看来洒家是坐不来这把交椅呵。刘腾心中嘟囔了一句,没法子,只好将椅子又还给了胡承华,自己还用习惯成自然的老姿势,在地下站立。他痛定思痛,愈加伤心,就把自己如何遭难的经过,一五一十源源本本地全都告诉了胡承华。刘腾说到动情处,还伸手去解腰间的裤带,想让胡承华看看他屁股上的伤势,慌得胡承华一个劲儿忙不迭地连连摆手制止:“别!别!”胡承华这一慌忙制止,刘腾这才有些清醒过来,意识到她是个女子,见不得自己的身体。刘腾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想不通这些人怎么把男女之大防搞得这么清楚。你看洒家现在这副落魄样子,还能伤害到你吗?刘腾又心情复杂地咧了咧嘴。其实胡承华根本不用看,她能想象得出刘腾屁股上的伤势会是什么样儿。她对正宫娘娘惯用的这一套刑罚早已领略过多次,心里再清楚不过,哪里还用得着刘腾真地当场脱裤270
• 子呢?不过刘腾的这个动作,倒提醒她回忆起前些日子那段幸福时光中的一段往事。那是在她第一次和皇上颠鸾倒风的时候,巫山神女初会襄王,好不情浓意密。兴致正酣的皇上突然发现他心爱的美人儿痛苦地顰蹙眉头,就温存体贴地问她何处不适?她羞涩地回答说是后面有些疼痛。皇上要看个仔细,她不好意思转身,就推辞说不要紧的。皇上哪里肯依,用力硬扳着她的身体翻转过来一看,只见她原本该是白嫩如酥的浑圆隆起之处已成青紫发乌的暗色,皇上不用问就猜到了这是何人所为记得皇上当时义愤填膺,一拳击在床上,大骂一声:“悍妇!竞如此心狠手辣!”此后就夜夜未归,再也不去宣光殿就寝。她看得出,皇上这是在生娘娘的气呢。如今皇上若能看到刘公公的伤势……?胡承华灵机一动,当即对刘腾使个眼色:“皇上一会儿就回宫,刘公公何不……?”语点醒了刘腾:这妮子不过是普通世妇,如何敌得过正宫娘娘?洒家若想保住性命,还得靠皇上呵。这么浅显的事情,洒家怎么就给忘了?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好象又恢复了往常的圆滑狡智:“多谢承华提醒,洒家一忽儿禀明圣上便是。只是尚须承华从旁……”说到这儿,他有意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望着胡承华胡承华自然懂得刘腾目光的含义。她连忙点头答应:“这个请刘公公放心,妾身自有分寸!”当天晚上,宣武帝下朝后发现胡承华在殿中独自垂泪,就关切地问她为何事烦恼。胡承华就把刘腾挨打的事禀奏了皇帝。宣武帝赶紧唤进刘腾来验看了他的伤势,立即感到了事
• 态的严重性。于是,宣武帝连夜降旨,在式乾殿周围增设了两道警戒,严密监视宣光殿方向的动静,无论何人非经特许不准超越。胡承华从此被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