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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5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欢乐的时光总是最容易消逝的。宣武帝和胡承华两情相依不舍昼夜,不知不觉中早到了永平三年三月中旬。这一天虽然时辰巳是入夜之后,可是几个月来令六宫粉黛瞩目艳羡的式乾后殿西暖阁,仍然被高悬的宫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忙碌的宫女们正在宫灯下穿梭般地来来往往,整个殿内的气氛于紧张忙碌中有着某种共同的期待,这从宫女们脸上那兴奋得不可抑止的喜洋洋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原来,胡承华世妇怀胎十月将满,今朝正是分娩之期。接生的婆子说,用不了两个时辰,一位小王子,当然或许是一位公主也说不定,就会降临宫中。这位婴儿之所以尚未出世就受到如此众多的宫女企盼,个中的缘由宮里的人们是不难猜到的。王子一旦呱呱坠地,皇帝陛下必将龙颜大悦,乃是众宫女的意料中事。不言而喻,阖宫上下,尤其是今天晚上的执事人等将领到的那份丰厚的赏赐,已经在向这群兴奋的人们招手了。这还是微不足道的一层。更重要的是,倘若胡承华真地生下一位王子,那么这小儿很快就会被立为太子,也就是太子生母的空缺就将由勇敢的胡承华填补上,成为皇帝父子世代相续的牺·273

• 性。日后倘若六宫粉黛谁再受到皇上宠幸,所生的自然只能是诸王和公主,虽然高贵不及太子,生母的性命却可保无虞。想到这一层重大意义,宫里的人们对胡承华敢为合宫之先,冒着天大的风险迈出这第一步,为她们众人日后进身的途径披荆斩棘,抱有的感情已不再是当初的羡慕和忌妒,而变得有些钦佩和感激。她们钦佩胡承华,钦佩她毫不畏惧地为六宫粉黛开拓进身之路;也感激她把众宫女梦魂不安的风险独自承担了过去,搬去了压在六宫粉黛心上的一块石头。所以今天晚上的胡承华,入宫以来第一次破天荒地成为六宫珠围翠绕众星捧月的中心北魏天子宣武帝,今天晚上第一次被喜气盎然地跪请大驾回避的执事宫女兰儿挡驾在式乾殿西暖阁之外。宣武帝盼望这个婴儿的诞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胡承华告诉他自已有些眩晕恶心,还呕吐过几次时起,宣武帝就急忙降旨命太监宫女人等小心侍候;眼瞅着胡承华一天天腰腹膨着大肚子在殿内踽踽而行,宣武帝更是喜不自禁,每天都要来问间胡承华身上可好,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还特意阵旨,免了胡承华妊娠期间的跪拜之礼。宣武帝就象民间那些关心快要生产的妻妾的男子那样,夏天怕胡承华热着,带她到灵芝台避暑;冬天又怕胡承华冻着,命人在胡承华所到之处多生炭火,使胡承华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暖暖烘烘。虽然连宣武帝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关心胡承华呢,还是在关心那个躁动于母腹中的胎儿。如今期待多时的谜底就要揭晓了,马上又要为人父皇的宣武帝,心情自然格外兴奋。见到屈膝半跪的兰儿含笑挡驾,宣武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既没·274

• 有恃性硬闯,又不甘转道去别殿,只好在式乾殿西暖阁外含笑伫立,喜悦地望着忙得不可开交的宫女们那因来不及修饰而更见出天然风韵的婀娜身姿。今晚随从宣武帝前来的,仍然还是中常侍刘腾。刘腾自从上次受罚之后,心里明白自己在宣光殿中已经落了马,失去了正宫娘娘的宠信,只好一门心思扑在宣武帝身上,指望这棵常青的大树,能够为他遮挡深宫中的疾风骤雨,保护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要被浇成一只落汤鸡。他每日里寸步不离地跟随着宣武帝,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地侍候着唯一能保护他的皇上。别说,皇上还真没有辜负他这个忠顺的奴仆,见到高娘娘提拔了与刘腾一起的孙伏连做中常侍,就特地为刘腾增加了一个头衔,唤做中常侍加龙骧将军。刘腾对这难得的恩宠喜出望外感激涕零,侍候皇上自然也就越发尽心了。如今见宣武帝在西暖阁外伫立,刘腾生怕春夜乍暖还凉的夜风吹着皇上的龙体,赶紧凑上前去轻声地恭请皇上大家!此时离分娩时辰尚早,不如先到前殿小憩片刻,歇息下龙体,也好再接着等呀。”宣武帝今夜一门心思都在分娩的胡承华和那此刻尚未出生的婴儿身上,加上心里又特别高兴,还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如何。如今听刘腾提醒自己,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下来就心不在焉地随着刘腾,回到了式乾前殿。这次主仆二人是正大光明地公开前来,没有必要象上次那样鬼鬼崇崇偷偷摸摸,更不用到屏风后面去躲躲藏藏,刘腾就先跑过去为皇上铺设好御座,侍候宣武帝坐了下来妾等叩见大家!”宣武帝这里刚刚坐稳,昭仪就领着

• 帮宫廷女宫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袅袅娜娜地拜见了宣武帝见这些如花似玉的宫嫔都来凑趣,宣武帝心中愈加欢喜。他明知故问对昭仪说:“卿等到式乾殿来,可是来看承华?”昭仪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本来,她对胡承华入宫不久就承受恩泽喜生龙子有些妒忌,心里如同扳倒醋坛似地弥漫着酸溜溜的味道;可是,一想到胡承华已经将天大的风险独力承担过去,她们从此可以无拘无束地接近年轻有为的皇帝她的心里又象打翻了蜜罐,整个一颗心全是甜滋滋的感觉。听到皇帝垂询她们来此的目的,昭仪用她自己也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腔调回答:“禀大家:妾等听说今夜乃是胡承华分娩之期,特地来这儿看看可有能效力之处,还想看看陛下新得的皇太子呢。”此刻昭仪说的这两句话,其实是颇有些深意的。她话里面的潜台词是想说:皇上:这胡承华入宫才刚一年,就已经承恩生子;妾等多年侍奉君王,却没受到半点雨露滋润,如今只配来此效力,侍候别人分娩。一样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遭际竞会如此不同呢?难道后宫中就只有那胡承华会生皇子,妾等就全都不中用么?这些哀怨之意,揉和在甜美的话语中,既表现了心中的不满,又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是昭仪按照“怨而不怒”的古训讲话,因而显得措辞巧妙得体的地方。可惜,此时的宣武帝已经得意非凡忘乎所以,完全听不出昭仪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话是正说还是反说,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辩什么话里的潜台词和弦外之音?皇帝陛下当即就被昭仪措辞得当的两句话哄得龙颜大悦,笑逐颜开地吩附昭仪等人:“卿等平身!去看承华吧!276

• 昭仪方才的心机白费了。她猜不透皇上究竞是心计比她略胜一筹,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对这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的难题笑而不答;还是由于今天夜里喜得皇子,心里高兴得忘乎所以,根本就没听清楚她话里面埋藏着的话。总之是皇上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同她理论下去,这一以不变应万变的对策,反倒搞得她无策可施,只好领着几个女伴领旨谢恩,然后怏怏地站起身来,婷婷袅袅地走到西暖阁中看望胡承华去了宣武帝兴味盎然地望着昭仪等人穿过执事宫女的防线,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到西暖阁中,过了一会又袅袅婷婷地从里面出来,伫立在西暖阁的窗前,屏息静气地伸长脖颈,关切地倾听着阁内的动静,这才想起了一个他方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忌妒之心,人皆有之。宫中女子,于此尤甚。可是如今怎么这昭仪等人见胡承华将要为朕生一皇子,竟然全无忌妒之意,还要特地前来探望呢?若说她们这样做不过是虚应故事的礼节客套吧,那她们为什么不点个卯儿就走,还要留下来等确实的消息?朕看她们全神贯注的关切神情,分明不是虚情假意。难道昭仪等人真地是心口如一,象她们自己表白的那样,由于爱朕而连带及于朕爱的承华,以朕之所爱为她们的所爱?不,这不可能!宣武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开始细细地回味昭仪说的话,发现那甜言蜜语中分明有着浓重的醋意。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关心抢占了朕之恩宠的胡承华呢?宣武帝正在试图解开眼前这困惑他的疑问,忽听耳边又响起了同样的声音:“妾等叩见大家!”“咦?”宣武帝低头一看,自己的面前正跪着宣光殿中的大宫女良使、夜者、保林等人。宣武帝立即警觉起来:她们

• 在这种时侯到这个地方来,到底要做什么?朕不是曾颁下旨意,不准宣光殿中的人到式乾殿来么?宣武帝正要发作,忽然想到还是先问清楚再定夺不迟,就不动声色漠无表情地问卿等到此是来……?”启禀大家!”良使的声音比昭仪更加悦耳:“妾等奉娘娘旨意,特地前来看望胡承华,并送来一应须用之物“哦?”宣武帝这才注意到良使等人手捧着一些接生须用的物件,心中愈加将信将疑。莫非是高娘娘转变了态度?这更不可能了。你看她去年把刘腾的屁打成那个惨相儿,胡承华若再落到她手里,不脱一层皮才怪。她怎么会关心起同自己争宠的人来了呢?宣武帝坚决地摇了摇头。如果说昭仪等人违心地来看望承华分娩,宣武帝还能勉强相信的话,那么高娘娘竟然会派人来看望承华,这对宣武帝来说,真好比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般。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忌妒成性半点不能容人争宠的正宫娘娘了。那她派良使等人来,到底想要干什么呢?难道她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趁承华分娩之机,派人前来图谋不轨?朕料她们也没有这个胆量!宣武帝心中暗自冷笑。可是良使等人还跪在地下等他的旨意呀,宣武帝只好把心中的疑团先放一放,先含糊其词不求甚解地点了点头:卿等平身。去看承华吧。”良使等人遵旨走进西暖阁,片刻之后又从里面出来,象昭仪等人那样立在西暖阁外等待皇子的降临。但由于她们的品级比昭仪等人低,不能象昭仪等人那样大模大样地在酉暖阁窗下伸长脖颈等待,只能立在比昭仪等人离窗远一些的地

• 方,恭敬谨慎的谛听着阁内的动静。宣武帝目睹着良使等人入而复出,心中的困惑这才慢慢理出一点头绪。看来,六宫粉黛对胡承华的关心,不象是敷行了事做作出来专为给朕看的,倒象是在关注一件与她们自身利害攸关的头等大事她们为什么会一反女子妒忌的常情,出人意料地这么做呢?无非是受朕宠爱的胡承华正在西暖阁内分娩,不能再象平时那样独专朕的雨露;倘若上苍护佑,承华生下来是一位皇子的话,朕定会封这个皇儿为太子,那么承华她……噢!宣武帝忽然想到了本朝关于太子生母的那条规矩,心中的疑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困惑不解的心顿时变得豁然开朗。原来她们关心的不是胡承华本人,而是关心胡承华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一旦胡承华所生的男孩被朕立为太子,承华本人就得按本朝的规矩先朕而去,她们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就搬掉这块阻碍她们前进的石头,以后为朕生儿育女也用不着担惊受怕了。怪不得她们对胡承华全无妒忌之意,原来她们是在看望行将以身殉职,独自为六宫粉黛承担风险的先行者呵。宣武帝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脑海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那是在胡承华刚开始妊娠不久时的事儿。一天夜里宣武帝到别殿去巡幸,夜深以后才想起回式乾殿就寝。他悄无言息地回到式乾殿,发现庭中又摆设好了香案。怎么?承华又要对天祈祷了么?朕已经给了她这么大的恩宠,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不然对天祷告什么?朕倒要看看她这回还如何发誓宣武帝强忍住笑,蹑手蹑脚地走到上次呆过的屏风后面,刚

• 刚在刘腾为他预备下的椅子上坐好,就听到了两个女子谈话的声音。承华,奴婢以为适才众人说得有理:皇上膝下无子,承华若生出男孩,必被立为太子,到那时承华后悔怎么来得及!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半点也大意不得,不如按她们所说,早些设法保住自家性命要紧!”一个陌生的宫女的声音说。这是谁?竞敢如此大胆,谋害朕的子嗣!宣武帝勃然大怒,正要挺身而出,将那饶舌的宫女从重治罪,忽然又觉得自己作为皇上,用屏风后偷听来的话作证据将人治罪,这种做法有些不妥,再说胡承华还没有表态呢,朕怎么能听风就是爾,不问青红皂白就大发雷霆呢?宣武帝这么一转念,就强自按捺住马上就要喷发而出的满腔怒火,努力静下心来注倾听胡承华如何应对。“尔等不必多言,排好香案就先歇息吧。”这是宣武帝已经听得耳熟的胡承华的声音。宣武帝本来还指望胡承华能说出什么铿锵作响的金石之音,没想到只有这么简单的两句家常话,心中不禁禁隐隐约约地浮起一丝失望的感觉。但他仍然想听听胡承华接下来如何发誓,就耐着性子,好奇地听胡承华如何往下说胡承华支走宫女,独自到香案前拈香跪下,缓缓地说:妾魏皇宫承华世妇胡氏,虔诚祷告于昊天上帝:自妾蒙受圣上恩泽,身怀有孕以来……”宣武帝听得心中暗喜,屏息静气側耳倾听。宫中劝妾去此龙种,以全性命者,多矣!”怎么?宣武帝只觉得心中忽悠一下,一颗心儿顿时提了

• 起来。“妾却以为……”宣武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胡承华说到这儿,先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一字一顿地进出后两个字:“……不可!”噢!宣武帝的心这才回到腹中,精神也一下子得到松驰。他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以防不小心发出声来,惊吓了正在祷告的承华世女。他的耳朵还在继续支楞着,注意听胡承华接下来怎么说。胡承华象是并不知道皇帝陛下正在前殿窃听。她沉吟了下,仿佛是在下最后的决心,然后斩钉截铁般地发誓:“妾身但得产下男儿,排行自然居长,若以次第当立为太子。妾情愿为我朝延续圣上嫡亲一脉,即使子生身死,亦在所不辞!”尽管胡承华的声音不大,但在不远处的宣武帝听来却如雷贯耳。胡承华这边话犹未了,宣武帝已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打湿了龙袍。宣武帝这边正沉湎于往事的回想,忽然从西暖阁内传来声呻呼,将他从并不算遥远的往事中拉回现实。他知道,那是胡承华已开始分娩,也就是说,他本人又要多一个孩子称他为父皇了。沉浸于幸福中的宣武帝,展开纷纭的思绪浮想联翩。他想到后宫中空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妃嫔,却很少有人肯象胡承华这样,为朕的传宗接代卖命效力,问起来她们都说是害怕惹恼了忌妒成性的正宫娘娘,其实她们自己畏惧成为太子生母,才是真正的原因。如今好容易有一个胡承华

• 挺身而出,为朕延续上这皇室嫡传一脉,朕却保护不了她不受伤害。倘若有人硬要朕按先朝规矩行事,朕岂不是要痛失个忠心事朕的美人?这么一想,宣武帝立刻感觉到伫立在酉暖阁外的那些女子们,还有那虽未亲临却仍能使人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存在的高皇后那关切的目光变成了一道道恶狠狠的凶光,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灯火通明的西暖阁。一会儿这凶光仿佛又变化成一柄柄利剑,剑锋所向,直指阁内呻呼的胡承华和那正准备问世的胎儿。不行,朕一定要妥善安顿承华,保住朕这个孩子!宣武帝攥紧双拳,如在替西暖阁内呻呼的胡承华用力,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他扭头吩咐刘腾先记下朕的旨意……”西暖阁内此刻正乱作一团。品级低微的接生婆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次指拨调遣执事宫女的机会,正在借此天赐良机趾高气扬大大咧咧吆五喝六地尽情发号施令,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支使着那些平时在宫中地位比她高得多的宫女们娇喘吁吁地奔走效力,人人忙得团团转,个个累得晕头转向。若不是高娘娘派良使等人带来的一应须用之物及时派上了用场,宫女们还不知要多跑几回腿。她本人更是将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副施展身手大显神威的模样,忙得不亦乐乎。那神态好象是正在起劲地咀嚼着难得一次的充当主角的快活。而今晚真正的主角胡承华,这时已躺在床上,被分娩前的阵痛折磨得头昏目眩,精神恍惚。今晚有太多风姿绰约的美人来看望过胡承华。先是昭仪、容华、充仪……等各位宫廷女官,后是良使、夜者、保林…等众多执事宫女,她只觉得她们都生得千娇百媚好生艳丽。此

• 刻又见到这么多如花似玉的执事宫女围着她忙得团团转,个个红扑扑的脸蛋儿象走马灯似地在她眼前晃过去,个个都象含苞待放的花蕾那么美丽。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楚哪个是娇美如花,哪个是如花之人,只觉得人即是花,花亦是人。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仿佛也成了这风情旖旎的群芳中的一员了。若不是此刻腹中正痛得厉害,她真想从自己躺着的床上爬起来,同这些美丽的女伴手拉着手,一起到御花园中去恣意徜徉,尽兴玩耍。可是腹中一阵阵袭来的阵痛是那样的猛烈,痛得她不时发出大声的呻呼。这呻呼由声嘶力竭渐趋微弱,后来就变成昏昏沉沉的呓语,抵御不住阵痛的胡承华堕入了晕厥之中。“承华!”“成花!”昏昏沉沉中她恍惚听到有人呼唤自己。那本是接生婆子和执事宫女们焦急的呼叫,可在她耳中听来却变成了群芳的温存软语。她想睁开眼晴看看究竟是谁在叫她,可是眼睛偏偏怎么也睁不开。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半醒半睡中、她似睁非睁地看,不,应该说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她恍恍惚惚地感觉到,自已仿佛又置身于花团锦簇芳香温馨的群花之中。只不过这时的群花已不象上次见面时那般风言风语阴阳怪气,而是友好地摇曳着枝叶,如在向她这株迎风怒放的菊花致敬。她现在已不再乎人家管她叫“承华”还是“成花”,只感到置身花丛中受众花环绕的幸福。她见过去口尖舌利不肯让人的玫瑰,如今娇艳的花瓣从里向外透着妩媚,伤人的尖刺早已不知何处去;月季也变得笑容可掬,轻

• 轻搖曳的姿态里暗喻着对她的钦佩和崇敬。就连昔日不可一世的牡丹花后,也不再干涉她的随意举动,表现出难得见到的谅解和宽容。至于芍药、杜鹃、腊梅、迎春、芙蓉、百合…林林总总的花儿就更不必说了。只有上次为她打掩护的兰花,这时正呆呆地立在不远处凝视着她,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心中好生不解,纳闷地问:“兰儿,你这是……?”兰花蹙蹙本来就不算粗大的叶片,以提问代替回答:“成花,你道花圃群芳真是在关心你么?这……”兰花这并不算太难回答的提问,还真把她给问住了。她方才光顾了为群芳环绕而兴奋,也没顾得上去想群芳之所以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兰花直截了当地一同,还真把她给问懵了。可是她又不愿老实承认自己并不知道群芳如此一反常态地关心她的真正目的,就想遮遮掩掩地支吾过去:“我想……她们……总是好意吧.”好意?”兰花惨然一笑,这笑容在她看来比哭还要令人心酸:“众芳相争,有我无你。她们一个个恨不得将对方吃了,心里才痛快,哪里会对一株先开的花儿有什么好意?”兰花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这番话的打击面不宜太大,起码不应把自己也包括进去,就赶紧又将话儿补充全面:“倘若有一两株与你相依为命的花草对你好,还算得上是同命相怜,你几曾见过花圃群芳不约而同地关怀同一株花儿的?”她感觉得出,兰花的话语虽然简单,内中却含蕴着一个浅显而又深刻的奥妙玄机。可惜她这个听者现在已经头昏脑胀,实在参悟不出解开这个玄机的关键在于何处。没奈何,她

• 只好腆着脸儿不耻下问:“那依你说,她们这样做究竞是因为什么呢?”兰花笑得愈加凄惨:“成花是明眼人,何须兰儿饶舌。你只须看看她们的叶子底下,不就明白了听兰花这么一说,她忙按着兰花的指引,向花儿们的叶子底下一看,这才猛地大吃一惊:那一片片青翠欲滴样子喜人的叶子下面,竟是一根根尖锐锋利的刺儿!这里面有明刺、暗刺、软刺、硬刺、长刺、短刺、尖刺、弯刺、毛毛刺、倒枪刺……种种不同;但那矛头所向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本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自己这令人震惊的发现搞得手足无措的她擦了擦本来已经快要被障眼法蒙住的眼睛,运足精神一直看到花儿们的心里,这才隐隐约约地接收到花圃群芳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为什么?这还用说?”当面笑逐颜开的玫瑰背过脸去却变得怒气冲天:“大好春光,你一花独占,难道这就是天公地道、合理合法的么?看我等哪个不比你娇娆妩媚,园中的阳光雨露凭什么你承受得我就承受不得?雨露不能一花独吞,春光不能由你占尽,手心手背都是肉,好事情理应见者个个有份,起码也得平衡一下嘛!如今你向阳花木早逢春,又是花独放,又是传宗结籽,撇下我等冷冷落落向隅而泣,我等岂能容你独自快活?我真恨不得……”玫瑰愈说愈气愤,叶片下暗藏的尖刺也随之倒竖了起来,一副揎拳捋袖剑拨弩张马上就要赤膊上阵大打出手的姿态“莫,莫,莫!”四季常开的月季到底是见多识广,即使是在背地里讲起话来,也比带刺的玫瑰显得老成持重得多。月285

• 季制止了玫瑰那颇有偏激之嫌的牢骚,好象是在劝说因受冷落而怒不可遏的玫瑰,又好象是在安慰月季自己:“凡事皆有定数,无缘不必强求。君不闻人间有句至理名言,叫做‘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乎?这菊花独得天上恩泽雨露,占尽园中一代风流,乍看似乎令我辈艳羡,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她入园才这么几天,就急急忙忙地开花结籽,一副迫不及待之相,好象有今天无明日似的;却不知这要损伤元气,先行枯萎,无法长享恩泽……”深谙花圃奥秘的月季的这些话到底比头脑简单的玫瑰的气话更能打动同伴,话间未落就已经赢得了芍药、杜鹃、腊梅、迎春、芙蓉、百合……众花儿的一片“是呵,是呵”“有道理”的随声附和。月季见众花儿附和自己,愈加得意洋洋,就打开话匣子准备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古人曰:‘天道忌盈’。菊花不冋天时地利,率先开花,莫说园中于此早有叨白规矩,就是牡丹花后……”月季刚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附和自己的花儿中并没有听到牡丹花后的声音,连忙紧张地向四下里寻摸,早瞥见牡丹花后八面威风的高傲身姿。月季不知道牡丹对自己的见解作何评论,口中的连珠炮顿时卡了壳“嗯”没想到牡丹花后并没有怪罪玫瑰与月季两位仙子之意,反倒微微颔首,肯定了月季的意思。也许因为月季恰好道出了牡丹心中所想,牡丹才如此宽宏大量:“仲春本非该花开放之时,花圃亦非容其逞芳之地,菊花乖违时令悖乱次序,本后如何容得她这般目无尊长?”牡丹花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居高临下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好象在审视哪个还敢效法菊花图谋不轨,接下来象是自我开解心怀,又象是

• 杀鸡儆猴震唬群芳似地说:“…欲待严加惩处,以儆效尤,食其肉而寝其皮,可是想到花圃有现成的规矩,本后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牡丹这一席话唬得花圃群芳胆颤心寒瑟瑟而抖,哪个还敢道半个“不”字?她们只会抖擞枝叶表示遵命,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听了花儿们咬牙切齿的心声,她多少也有点胆战心惊。可是她一时想不起她们所说的这个现成规矩指的是什么,所以心里感到有些纳闷: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努力搜索着头脑中的记忆,想找出那个现成的规矩,猛地一下想了起来花圃中的现成规矩,指的就是对率先结籽者的处置,原来群芳的笑脸后面竟包藏着祸心,等着看花后如何取她的性命!霎时间,她仿佛看到花儿们叶子底下那一根根尖刺都集聚在起,向着她的小腹直刺了过来。她腹中疼痛得如同被密集的飞箭射中一般,疼得她“哇”地大叫了一声。“成花!成花!”耳边又响起了方才那焦急中不无关切之意的呼唤声。这回她可不愿变成什么花了。她强忍着腹中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不顾群芳各怀异心的挽留,拔出腿来就跑。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她迷迷糊糊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只顾慌不择路地撒腿狂奔。咦?面前的这座宫殿怎么这样熟悉?莫非我曾在这里面呆过?她正要仔细回忆一下,突然发现此刻殿前正站着一个男子。从那熟悉的身材魁梧的身影,她立即敏感地认出那人几正是她先前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后来如愿以偿肌肤相亲、现在朝夕相处耳鬓断磨的皇上!她象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奔上前去,正要一头扎进她倚为靠山的皇上怀里

• 冷不防瞅见皇上身后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竟是她畏之如虎梦里也怕的正宫娘娘!她吓得骨软筋麻魂飞魄散,心里想要拉起皇上就跑,无奈四只手脚竞象被娘娘施魔法似的,怎么也不听使唤。刹那间,她的身体早被高娘娘饿虎擒羊般地擒住。征服者开始亲自动手解开她的衣带,宽去她的上衣下裳接着用她早已谙熟于心的轻柔体贴的全面摩挲给她发信号,用力按着她的后背强迫她跪好,摆出准备受训的姿势。她竭尽全力痛苦不堪地扭动着躯体,想用身体的语言表达出她内心愈益激烈的反抗的愿望。可是她心里又明白这一切挣扎反抗都是徒劳,根本无法抵御正居高临下地全力镇压她的正宫娘娘的凌厉攻势。所以尽管心里万分不情愿,她的躯体还是已经在下意识地按照正在驾轻就熟地摆布她的娘娘用手发给她的信号的暗示,羞涩柔顺地上下波动起伏,动作默契地配合着娘娘,好让兴致大发的娘娘扒得更加得心应手。随着内外的衣服一件件地被扒下来,她全身上下精赤条条一丝不挂地呈现在征服者面前。娘娘按住她只一骗腿,就轻车熟路地跨上她的娇躯。她能感觉出久违了的征服者那双有力的手正在把住她的双肩,又娴熟地从双肩上滑到两肋和腰肢……我现在的身子可再也不能挨打了呀。她心中感到又羞又愤,就边蠕动娇躯被动地应接迎受娘娘的摆布,边心胆俱裂地哭叫着向一旁的皇上呼救:“大家救妾!……”高卿,尔如何可以这般对待朕的爱妾!”皇上果然没有辜负美人的期盼。他立在一边看不下眼去,开始义正辞严地指责高娘娘。“爱妾?”没想到娘娘冷笑一声,轻蔑得不屑一顾:“她也288

• 配?你们二人颠鸾倒凤,弄出这般大事;你还想护着她,不让本宫依规矩惩治?”娘娘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娇臀,发出总攻开始前的最后一遍信号,一边强词夺理同皇上胡搅蛮缠:爱妾正好可以用来换取名马,这马儿凭什么大家骑得,本宫偏就骑不得?”说完照准她雪白肥嫩的浑圆隆起之处,“啪”地打了第一下。她知道娘娘打她这下是为发泄心中的怒火,表示对皇上专宠她的愤怒,被迫拼力拱起富有弹性的丰臀配合娘娘的攻击。可是这一下如同打在万乘之君的魏天子元格脸上,皇上顿时毛发倒竖上冲皇冠勃然大怒:“朕是一国之君,说不可,就是不可!”皇上决心越发坚定,边说边伸出手来拦阻娘娘的手,试图阻挡那双无情的手再次猛烈攻击她那无端受辱的丰··好呵!元恪!你竟敢做出这等悖乱宫闱的违理之事,本宫今天跟你拼了!”高娘娘哪里肯依,口中连哭带喊地放声大叫,从她身上跳下来,直奔皇上扑了过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好不容易遇上这个难得的机会从娘娘跨下逃脱,如何肯交臂失之轻轻错过?她连忙从暗处拉过一匹马来,飞身跃上了去。她一上马就用手使劲拍马屁股,催马快些逃!这马儿跑得可算是风驰电掣。她听得到耳边呼呼风响,觉得出云彩正一朵一朵地从面前飘过,心想这回可逃脱追兵的追赶了。她正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庆幸自己总算捡回了条性命,没想到身后又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虽然那人是在地上跑,但喷出的热气象是一直喷到她的后脖颈上。追兵!

• 此时她已经被正宫娘娘吓得如同惊弓之鸟,再也听不得这两个字。仅仅是这么一想,就差点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她正要不顾一切地猛拍马屁股,忽然听到那追赶的人喊她:“妮子!还我…”咦?这声音怎么这样和气?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变化,以往的事情并不是样样都能记得了。可是对耳边这声音,她却有着很深的印象。这能是谁呢?心有余悸的她没有敢让马儿中途停下来,就那么骑在奔跑着的马上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一看:原来那追赶者竞是好久不见的月下老人!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地骑在一匹没有鞍鞯的骏马上,顿时羞得飞红了脸,就羞赧地垂下头,转过身来低声问久违了的月下老人:“小女子落魄到这步田地,老人家还究追不舍,你究竟要做什么?”月下老人到底见多识广,面对着眼前赤条条无牵无挂的全裸女孩儿,并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的表示。他仍然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累得满头大汗老脸通红气喘吁吁,一边跑还一边咳嗽着:“咳咳咳!妮子!还我·见她含羞垂首不再使劲打马,月下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脚下也放慢了追赶的速度。又见她怀疑到男女之事上去,老人家忍俊不禁地呵呵大笑。他边笑边连连摇手:“妮子!你可干万别误会!别误会!象你现在这副打扮儿的女孩儿,我老汉这些年来见得多咧。就象你每天照影子一样,根本不算一回事儿哩。老汉今晚追你,没有半点儿为非作歹之意…”她刚一定睛凝视月下老人的眼睛,立即意识到老人没有说谎:那慈祥热情的目光中,确乎没有半点儿邪念,连点儿290

• 动心的欲念也没有。难道本女子对这老头儿竞连半点儿吸引他的魅力也没有吗?她心中暗自不服,就一边叉开双腿松开马腹,让马儿跑得慢下来,一边有些不甘心地问:“那你老人家一个劲儿地追我做什么?”月下老人笑得更加开心:“妮子小小年纪,如何比我这把年纪的老汉还要健忘?上次你从我手中捞去了好几根红线,如今既然已经有一根派了用场,也该把剩下的几根还给我老汉啦!”他边说边伸出手来,一副讨债的模样。哦!原来是来讨债的!她这才想起去年的那笔旧账,精神顿时紧张了起来。本女子确实从月下老人的手中多抢了几根红线,他如今来追债也情有可原。可是这月下老人的红线好生管用,简直抵得上一件件无价之宝,我如何舍得还他?然而倘若不还,我又该找个什么借口才好呢?她灵机一动:正好我现在没穿衣服,我何不以此为借口,就这么搪塞他?想到这里,她甚至有点儿庆幸自己现在无牵无挂,就嘻皮笑脸地对月下老人说:“你老人家也看到了,我今天没带在身上哪知月下老人早已看穿了她的那点儿小心眼儿,听到她的诡辩只笑着用手向她胸前一指:“妮子!你别逗我老汉咧!我那几根红线不是还在你心上挂着吗?”老糊涂!说什么梦话!在我心上挂着我自己会看不见?偏你老眼昏花的,倒看得清?不信我就摸给你看!她对月下老人的指点不以为然,不相信地向自己白嫩光滑莹洁滋润的胸脯上一摸。这一摸之下,她不禁大吃一惊,差点儿没有吓得魂飞天外。月下老人又说对了:她的胸前,真的还挂着好几291

• 根红线哩。这些好不容易才攘夺来的无价之宝,如何可以拱手奉还?她惊魂甫定,想起这红线的绝妙用途,越发舍不得将红线还给月下老人,就运动起心中全部美好的感情,忸怩着娇躯做出种种讨好月下者人的柔姿美态,脸上也为老人堆出一副娇憨妩媚天真迷人的媚笑,口中更变得比抹了一层蜜还甜:“老爷爷!你老人家福如东海,富甲天下,如何会吝惜这几根红线?你看小女子如今沦落红尘一无所有,全仗着你老人家赐给我的这几根红线救命;若还了你,我还能活下去么?你老权当修好行善仗义疏财,救济无依无靠的弱小女子,就将这几根宝线送与小女子吧!你老人家拔根汗毛,比小女子的腰还粗哩!”一番话逗得月下老人前仰后合,差点儿没有笑背过气去:妮子好张利嘴!莫说你这会儿腰并不细,就是你腰如弱柳之时,也比我老汉的汗毛粗啊!”说到这儿,他慢慢收敛起满脸的笑纹儿,郑重其事一本正经地开导马上的女孩儿,那神态活象是一位关心晚辈的老爷爷,在语重心长地循循善诱一个顽皮狡谲、不肯按老人的指点乖乖地低头就范的不听话的重孙女儿:“这红线乃天遣地设之物,虽有专门的功用,说来也无啥稀奇。红尘中人不可无一,亦无须有二,要那么多派啥用场?你没听人说过:没什么着什么急,有什么生什么气么?妮子心上红线,一不能用来结网捕鱼,二不够用来织衣御寒,迁延下去只怕还要引出祸殃,还不如索性还了老汉干净。妮子口口声声说你而今沦落,你以为老汉不知道,你正在生天下之主,为天下之母。泼天也似的富贵,正在向妮子招手哩!292·

• 月下老人还要深入浅出条分缕析地讲下去,她此刻如何肯相信这番梦话?心里以为那不过是老人诱骗她交还红线的诱饵,她才不上这个当呢。她耳朵似听非听地听老人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眼睛却在偷偷地瞄着老人的一举一动,见老人嘴上说得娓娓动听,脚下的步伐却迈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她的马儿了。她看出来了,这是月下老人使的一条计策,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想先用好听的话儿稳住她,再暗暗加快脚步赶快追上来,待到靠近她的时候,再猛扑上来抓住她。到那时她想不还红线也不成了,只怕还不止这些呢。她心里识破了月下老人的计谋,就调皮地冲着老人嘻嘻一笑,待老人将要追上自己但还差一点儿没有追上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照准马屁股猛击一掌,催动坐下的马儿撒腿狂奔,一下子就将煞费苦心追讨红线的月下老人远远地甩在了脑后。身后传来的月下老人关切担心的呼喊越来越远:“妮子!当心哪!那红线你把住一根牢靠的就行了,一味三条两道地歪缠,只怕要引出祸殃!还给我老汉吧!……”她没有听,继续猛烈地拍击着马屁股,马儿奔驰得更快了。然而随着月下老人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她心中又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些后悔之感。毕竟月下老人是那样好的一个慈祥善良又真正从心底里关心她的老头儿呵。刚才月下老人讲她时她听不进去,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现在总算听不到月下老人的磨叨了,她的内心里却又有些想念起这和气可亲的老头儿来了。也许这老头儿说的话真有几分道理?她想不清楚,也没有时间去想清楚,只觉得马儿愈向前跑,她愈依恋身后那气喘吁吁地追赶她的月下老人。依恋他的关心,依恋他的好

• 意,依恋他那超脱一切的爽朗的大笑和他额头上一条条的皱纹……她想拉住马儿慢些跑,让身后的老人追得近一点儿;又怕被老人追上来后再向她追讨红线,一时间快也不是,慢也不是;跑也舍不得,站也舍不得,就这么三心二意犹犹豫豫地楞了一下神。月下老人说得千真万确:凡人处事不可三心二意举棋不定,就连她最拿手的骑马也是如此。她骑在马上稍一犹豫,无意中放松了对马儿的调控。失控的马儿一个马失前蹄,眨眼之间她就从云端中坠落下来。到这时她才又觉出身子的不便腹中又是好一阵剧痛。她闭紧双眼听天由命地向下坠落,直到屁股重重地落在一个铺了厚厚的锦褥的床上,疼得她:哎哟”了一声。“成花!承华!”耳边这焦急关切的呼唤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胡承华就象是一个长途跋涉的行路人,历尽千辛万苦才赶到了稍事歇息的驿站;又象是一个栉风沐雨披荆斩棘的开路先锋,到达驿站时已经是衣物落尽一无所有精赤条条。她觉得浑身上下象是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搏斗之后那样疲惫不堪,但是腹中却再也没有那一次比一次猛烈的阵发性的疼痛,方才膨胀得紧绷着的腰腹也一下子变得松弛,仿佛正在恢复往日一搦可握的纤细苗条。这是怎么回事呢?她侧耳倾听,发现这呼唤中间,还夹杂着“哇……”“哇…”的啼哭声。我没哭呀。她旋即想到:这当然不是我在啼哭。胡承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还是往日熟悉的窗门帷帐,还是宫中粉白黛绿的宫女.哪294·

• 里有什么无鞍骏马可骑,哪里有什么月下老人追赶,原来自己一直置身于西暖阁中的床上,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做了个梦。胡承华春梦初醒,心中油然生出如释重负之感,马上深深地长吁了一口气。她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总觉得自己此刻缺少了点儿什么,可这又能是什么呢?她沿着梦中的情境慢慢寻思:我从小长这么大,并没接触过太多的老头儿。如何会两次三番地梦到这样一个月下老人呢?她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月下老人是我梦中所想吧,那么梦中的高娘娘又该怎么解释呢?高娘娘如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身上还感觉得那么清楚?她动了动方才被梦中的高娘娘把住过的部位,明明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手把过的滋昧,心里迷惑得不知所以。“恭喜承华!贺喜承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是接生婆子乐呵呵的大嗓门儿。这婆子用两只她独有的足有小蒲扇般大的巴掌,连托带摔地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表功似地抱给产妇胡承华看看这婆子脸上那副兴高采烈的得意相儿,倒好象这婴儿的出世不是胡承华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而是她这个全力张罗此事的接生婆的功劳似的。但是胡承华没有留心这些,只是认真地看了看那个初生的婴儿。这就是那个差点没有要了母亲性命的孩子,现在还看不出来长得象谁。胡承华又怜又爱地凝视着儿子,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喟然长叹。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接生婆的手,发现那是两只青筋暴露瘦骨嶙峋的有力的手掌。哦,怪不得我刚才梦见高娘娘用手把住我的肩膀、两肋和腰肢,在我下面又是轻拍又是击打的,原来那不是正宫娘娘在惩治情敌,而是接生婆子在帮助产妇分

• 娩呀。胡承华呆呆地看着那两只摆布了她半日的有力的手掌,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交融在一起,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刚刚经历了分娩的阵痛,心中苦涩得有些抑郁;可是这苦痛却使她成为未来皇帝的生母,应验了那半句“生天下之主”的预言,她又体验到做太子,不皇帝生母的甜蜜;想到皇上今后不知还要同哪位妃嫔生儿育女,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知道高娘娘何时何地要用何手段对付她,更不知道能与儿子在一起呆多久,心中感受到的就只有受笞刑的时候的火辣辣和泪水的咸味了。胡承华躺在床上百感交集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不知道一个重大的变化正在悄悄地向她袭来。但不管怎么说,担心受高娘娘惩治的梦魇总算是被解开了。胡承华心里多少感到一点儿安慰,就开始考虑最早做起也是最后想到的一个梦:那些花圃群芳,指的都是些什么人呢?胡承华浑浑噩噩地还没有想出一个究竟,昭仪等宮廷女官和良使等执事宫女已经不待召唤就一齐拥了上来。“承华妹妹,恭喜你呀!”“承华姐姐大喜,生了头一个皇子!”“承华劳苦功高,可钦可敬!”“承华好样儿的!妾等给你道喜来了:”阁内阁外一片嘁嘁喳喳叽叽咕咕嘻嘻哈哈乐乐呵呵的嘻笑之声,六宫粉黛奔走相告联袂庆贺,洋洋洒洒的喜气差点儿没有把西暖阁的殿顶给抬起来。望着女伴们因为发自内心而笑成一朵朵美丽的花儿似的甜蜜笑脸,胡承华并没有被六宫粉黛的喜笑恭维喝彩声冲昏头脑,反倒感到有些惶恐不安。她清楚地记得这里面有些人平时见了她面无表情冷若冰霜不屑一顾,连句象样儿的话都296·

• 没有说过,动辄冷言冷语唇枪舌剑连讥带损又讽又刺的,今天怎么竞将所有忌妒之心全都抛却,这般真诚地前来道喜祝贺?她大惑不解地望着女伴们的眼睛,想从那一对对水盈盈的瞳仁中看到对方的心里去,忽然之间心血来潮:眼前这些喜笑颜开的美女,不正象方才梦中的花圃群芳么?原来她们是在庆幸她们自己从此可以肆无忌惮地承受恩泽生儿育女,因为已经有我在前面给她们当了领头羊了!恍然大悟的胡承华顿时变得瞠目结舌惊慌失措,美人们开心的笑声听得她身上一阵阵发冷。胡承华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下全完了。平生功业,一尽于此。可怜我一个青春女子,这么快就走到了人生的末路劳途。看她们笑得这么开心,说不定一会儿皇上就会派太监传旨,将我这个太子生母赐死;这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现在莫说我浑身乏力动弹不得,即使我一跃而起跨上骏马,又哪里能够逃得出这九重深宫?胡承华呵胡承华,此时此刻,你若想领着迎儿顺儿两个婢子,一起骑马到洛阳城外漫野听歌,哪里还能够办得到呢?悟出了梦境的胡承华正躺在床上自怨自艾,忽听阁外传来她熟悉的大太监刘腾用他那甜润的嗓音吟唱般地喝道:“圣旨下啦!承华世妇胡氏接旨!”此刻正人满为患的西暖阁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六宫粉黛们都知道,决定胡承华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她们无须再问,就已经凭以往的经验猜到了那圣旨写的该是什么内容想到胡承华入宫刚刚一年,如今才生皇子就要撒手西去,那些与承华相好的女孩儿们鼻子一酸潜然泪下;就连那些忌妒承华恨其不死的女子们,也为圣旨这么快就下来而暗暗感到吃

• 惊。她们心下嘀咕:这回胡承华要同皇上永别了。这皇上也真是的,着急忙慌按规矩办事也不在乎这一会儿呀。其实再让胡顾华多活几天养息养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何必这么心急火燎,养活孩子也不等毛儿干?也许是兔死狐悲良心发现的缘故,她们再也笑不出来了。霎时间,周围的空气象是凝固住了一样。方才还人头攒动的西暖阁中,袅袅娜娜的妖娆女子立即挤挤插插地跪了一地,她们怀着虽然各各不一但又全都异常复杂的心情,静静地期待着那个让她们激动、颤粟乃至窒息的时候的到来。西暖阁中静得可以听得到女子们紧张急促而不均匀的呼吸声。胡承华听出传旨太监就是刘腾的声音,仍然平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尽管她以前刚刚妊娠时也已经做好了这个时侯迟早要到来的心理准备,但这个时刻竟会突然之间来得这么快,就这么突如其来,事先连个细微的征兆都没有,还是大大地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她万万没想到,每天对她恩爱有加呵护备至的皇上,今夜竟会翻脸不认人,变得这么绝情绝义·竞至于在她刚分娩过后还没来得及歇息将养数日时,就狠心地降旨将她赐死;更没想到前来传达这该死的圣旨的人,竞是她一向倚重的刘腾!她的心情悲愤到了极点,反倒变得异常的从容镇定。她心想:如今我反正横竖也是一死,索性我就不爬起来接旨,看皇上能把我怎么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决心已定,就赌气还躺在床上,对阁中跪了一地的女伴视而不见,对刘腾的传旨也充耳不闻,闭起眼睛象是根本没听见一样刘腾见胡承华毫无反应,心里以为她是产后虚弱头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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