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以后。在洛阳城阖门里,太尉府的西面,有一所豪华气派的深宅大院,这就是平原郡公、尚书令高肇的府第。位于府第深处的后房,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放肆浪荡与故意矫情揉和在一起的嘻笑声。尚书令高肇并非以马挣力战之功拼到今天的高位。当初他父叔二人由高丽来中原,投在李文帝殿前,受封为厉威、明威二将军,充其量不过是个子爵。若以朝廷荫封子孙的惯例依次递减下去,到高肇这一代就不上数了。高肇今天的发迹,全仗着他的妹妹长得天生丽质,被征召入宫后得到孝文帝宠幸,生了当今皇帝、广平王和长乐公主兄妹三人。虽然后来妹妹因儿子被立为太子而丢了性命,但高肇的外甥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登基之后,由于缅怀自己的生母,就把思念生母之情寄托在母亲家人身上,封舅舅高肇为平原郡公。没多久,高肇就当上了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冀州大中正,又娶了皇帝的姑姑高平公主做夫人,升迁为尚书令。紧接着宣武帝又征召高肇的侄女入宫做贵嫔,这就是当今的正宫娘娘高皇后,这样一来高肇更成了地地道道的皇亲国戚。在这以前直因官卑职小倍受朝官冷落的高肇,骤然之间变成声名赫306·
• 赫权倾天下的大人物,内心里还没有来得及寻思过味儿来,更为诱人的美事就又接踵而至。这天高肇正在后房之中,挑逗几个原来属于咸阳王无禧的美人取乐。这咸阳王本是宜武帝少年时的辅政大臣,府中姬妾有好几十位,全都衣被绣绮,车乘鲜丽。咸阳王意犹不足,还要派人到远处去拣选美女,来满足他那无厌的情欲。当今皇帝亲政之后,咸阳王因谋反被诛。咸阳王留下的美人小部分留给他的几个女儿做奴婢,大部分则赏赐给高肇和另外一个宠臣。高肇得了这起意外的赏赐,喜悦得手舞足蹈,连忙趴在地下叩谢了皇帝陛下的天恩浩荡,接着就奉旨尽兴受用起那些软玉温香式的美人,每天轮番唤进几个来,与这些如花似玉的仙女混在一起昏天黑地地厮缠。高肇听说咸阳王在世时,经常将手伸进美人的怀里取暖,唤做“肉炉”,就也东施效颦地学着咸阳王的样子,将两只手伸进美人的怀里乱摸一气,也不管此时的天气到底是冷还是暖。直胳肢得那些美人满面羞红,嗲声嗲气地呻唤个不住,把个高肇乐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围着嘴唇的胡须也向四外支楞巴翘地扎煞了起来高肇正在后房中忙得不可开交,忽然一个仆人走进来,报告说正宫娘娘那里派人来了。高肇忙命:“快请!来人是近来新得到正宫娘娘高皇后宠信的中常侍孙伏连。高肇以前一向是从刘腾那儿得到娘娘传来的旨意,对这孙伏连还不太熟悉。如今见娘娘突然改派孙伏连前来,不禁楞,心说:娘娘怎么突然换人,派这孙公公来我这尚书令府?那刘公公刘腾到哪儿去了呢?真让人好不奇怪呵!然而307
• 惊奇归惊奇,高尚书令的头脑还没有简单到让这惊奇在自己脸上流露出来的地步。所以他一见孙伏连进门,就立即站起来乐呵呵地说:“怪道今朝听见喜鹊叫,原来是孙公公大驾光临。下官迎接来迟,还望孙公公不要见怪才是呀。”岂敢,岂敢,尚书令过谦,洒家何以敢当!”孙伏连打着哈哈,并不急于说出来意。高肇只好抛开客套单刀直入地问:“孙公公此番来是为了……?”酒家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孙伏连抬起一只手来摸了摸光滑出溜的下巴,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向屋中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美人扫了一圈:“这番来么……”接着就不往下说高肇猜出了孙伏连的意思,就向簇拥在身边争妍取怜的美人一摆手:“你们先到前院小憩,待会儿再过来。”别看美人们方才被高肇整得吱哇乱叫,现在高肇一罢手,她们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心里没着没落地好象缺了点什么似的。这些青春年少的美人正与高肇徒手肉搏麈战方酣,突然半路上杀出个太监来缠住了主人·打乱了她们精心施设的风流阵法,心里本来就已经有些不快;如今主人又赶她们到前院憩息,眼见得一场生活是做不成了,心里更如同在围炉取暖时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大大地扫了她们的春心艳兴,立即撒娇地撅起了小嘴儿。然而她们心里又清楚宫里的太监多是皇上和娘娘的亲信,就连主人也是得罪不起这些人的,只好不情愿地离开高肇,扭手扭脚地向前院走去,心里还在愤愤然地嘟囔着:哪里一脚没踩住,把这么个乌龟王八冒出来308·
• 了,打扰了姑娘们的好事!高肇欣赏地望着美人们一扭三晃的背影,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悦的笑容。待到美人们一个不剩地全都走完,这才扭头来将这张笑脸对着坐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孙伏连说:“此间已无六耳,公公可以指教了!”对这些美人漠然置之丝毫也不感兴趣的孙伏连,见高肇如此欣赏他的这些美人,心中老大不以为然,暗暗想:高尚书令呵高尚书令,看你这副好色成性的模样,如何担当得起娘娘托付的重任?莫待身首异处时,方懂得色为人生之大害呵!不过想归想,孙伏连到底还是没有把心中的感慨明白说出,他才没有那么傻呢。见高肇开口动问,他故作神秘地笑,以问代答地说:“尚书令可知道这两年宫中的大事情?”宫中的大事情?宫中的什么大事情?高肇很不习惯孙伏连这样同自己绕着弯子讲话,但是他又不愿意得罪这个帝后身边的宦官,以免对方从费人转变为小人,只好顺着孙伏连的话头往下说,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先说出来。也许是为了以心理上找一下平衡的缘故,他在这样做的同时,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将自称从“下官”改成了“本官”:“本官听说皇上…”高肇边说边站起来,将两手高举过头,向空中抱拳成作揖状,那崇敬的神态仿佛正在谈到的不是他高肇的亲外甥,而是一位半人半神的大英雄似的:“……前年又生了一位皇子。”说完才又重新坐下。“那不是皇上生的”孙伏连正要纠正高肇,话刚出口,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也不十分对。他急忙搜索枯肠,想用适当的措词来将这话补充完整。309·
• 高肇瞥了孙伏连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废话!皇上会生小孩么?孙伏连连忙改口:“洒家的意思是说:那不是皇上一人所高肇的眼睛睁得更圆,简直象是瞠目结舌的样子。那目光中有着几分狐疑、几分惊诧:怎么?莫非有人胆敢秽乱深宫帮助宫女妊娠?也许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位假太监?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孙伏连,为孙伏连突然莫名其妙地不打自招震惊不已孙伏连连忙摆手示意高肇不要误会他的本来意思:“乃是皇上同一宫中女子所生……”说这儿,他又停顿下来问高肇:尚书令可知这位皇子的生母是哪一个?”高肇正在为孙伏连讲话的大喘气而暗自叫苦,忽见孙伏连又停下来同他绕弯子,连忙打躬作揖地说:“哎呀我的好孙公公,您就不要同本官再兜圈子了,就快些痛痛快快地往下说吧!”孙伏连这才喟然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惋惜高肇的笨头脑无法领略他引而不发的讲话艺术奥妙,使得他的高山流水寻不到旷世知音,如同在对牛弹琴,白白地浪费了许多唾沫:“说的就是呀!这女子并非我们正宫娘娘陛下,而是那武始伯胡国珍之女,入宫才刚……”“是胡世玉的女儿么?”难得高肇对胡国珍竟还有些印象:那么想必是位身手不错的女孩儿喽?”北人评品女子,并不计较她的针线手工技艺,仍然注重她骑马作战的功夫如何。高肇一听说是胡世玉的女儿,马上联想到她可能会骑马射箭,口
• 中就有一搭没一搭,似问非问地应了一句。“什么身手!不过是些床上功夫罢咧。”孙伏连见高肇仍然没往心里去,自己反倒焦急起来。他痛苦地咧了咧嘴,心说:高肇!你是怎么搞的?我们正宫娘娘的头等大事,你怎么竞敢这等不关痛痒?这胡充华若不尽早除去,此风一长,六宫粉黛起而效尤,将要只怕要后患无穷咧。若是高娘娘失去了正宫之位,洒家看你还算老几?还不快些想办法自救哩!然而孙伏连毕竞是在宫中混了多年的大太监,很懂得话到嘴边留三分的道理。心里想归心里想,他说出口来却是:“这女子入宫时不过是个不上数的家人予,多亏娘娘看中她,提拔她做娘娘的侍浴宫女,后来又举荐她当了皇上的承华世妇,原指望她会感恩图报,谁料到这女子竞忘恩负义,独占了皇上的宠爱·反倒跑到我们娘娘前面去了!”那怎么会?”高肇对孙伏连的话将信将疑,心里以为那不过是侄女高皇后忌妒心太重,疑心生暗鬼的缘故。高肇本人也有嗜色之癖,平时自己府里若进那么一两个美女,夫人也会吵得沸反扬天的;身边这君美人若不是圣上所赐,那夫人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酣海风波呢。高肇以已度人,将心比觉得圣上被忌妒心重的娘娘牢牢看住,空守着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而不能尽兴受用,也怪可怜的。高肇这么一想,哪里还会去非议他敬爱的圣上,何况娘娘深恶痛绝的皇上移情别恋之事,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合理合法的,所以高肇只是说:“那胡氏再得宠,也不过是五品世妇罢咧,哪里配与正宫娘娘相提井论,那水再大,还能漫过天去?不是这话咧,尚书令大人!”高肇越不在意,孙伏连就
• 越焦灼不安。他再也顾不上津津有味地故弄玄虚卖关子了,就从头到尾源源本本一五一十地将胡氏如何得到皇上宠爱,如何生了个皇子,皇上非但没有杀掉胡氏,反倒将胡氏从承华世妇进为充华嫔,全都告诉了高肇高肇边听,边频频点头。臣看不出皇上还是位多情种子,在深宫之中这般怜香惜玉,真是一位知冷着热的护花使者.娘娘其实也不必为这件风流韵事耿耿于怀,非要立马三刻就将情敌置之死地不可。那个胡充华嫔生的皇子不是还没有立为太子么?娘娘又何必如此急不可耐地大动千戈呢?想到这里,高肇觉得应该先问清楚娘娘这番派孙伏连来的用意:“那孙公公这番来的意思是“娘娘口谕”孙伏连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地说:“请尚书令即刻进宫而见皇上,劝皇上早立太子“哦?”剛刚一听这话,高肇还真有些懵住了。他看不出自己的侄女高皇后竞有这等好心,肯为皇位的后继有人着想。莫非娘娘已经不再忌恨皇上移情别恋之事?但高肇毕竟是高皇后的叔叔,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侄女了。所以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中一掠而过,高肇旋即想清楚了娘娘这样做的用心。高肇知道,北魏起自朔方,最怕南人指责其非中华正统,因此凡事皆效法汉晋旧制。而汉朝自汉武帝以来,于太子生母的处置,早有现成规矩。倘若那三岁的幼儿被立为太子,那么生这个孩子的胡氏女子就该……高肇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摊上这等心狠手辣的侄女在宫里做娘娘,他这个做叔叔的大臣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呢?高肇只好应声站起身来,屈膝半跪下去:“臣领娘娘312
• 谕旨!孙伏连见自己此行的使命已经完成,这才呵呵一笑:“尚书令善自为之,酒家告辞!”边说边打了一躬,迈着鸭步走了出去。高肇送孙伏连到门口,两人一揖而别。刚转身回到院中,在前院守候多时的美人们就一拥而上,花团锦簇般地将高肇围在核心。她们一边千娇百媚地搔首弄姿,做出种种魅惑人的样子;一边叽叽喳喳地燕语莺呼,发泄着对刚刚离去的孙伏连的不满算个什么东西!讲话阴阳怪气的,没的倒耽搁了我家主人许多时光!”一个美人噘着小嘴,气恼地说。“可不是!连胡须都没有,行动还拿腔拿势,多腻歪人呀!”另一个美人怪模怪样地扭动着腰肢,模仿着孙伏连怪样子,将女伴们逗得嘻笑不止。“你们俩快不要闹了!”第三个美人连忙制止她们:“还不快请主人到后房歇息!”句话提醒了众美人,她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臂,娇娜动人地挽起高肇的胳膊,想用软功夫把高肇拖回后房,使已经开头的那一幕闹剧得以继续进行下去。可惜此时的高肇已没有兴致同这些如花似玉的美女纠缠不休。高肇挣脱挽着他胳膊的香软的手臂,嘴里不耐烦地说着:“去去去!去唤人来备马!”美人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高肇,又找来上朝的衣服帮他结束停当,眼巴巴地瞅着他带着随从前护后拥地出门上朝去。高肇可没有心思理会美人们的眼色,他心里还在思忖孙
• 伏连口传的娘娘谕旨。这谕旨针对的是别人,但高肇自己却禁不住阵阵胆寒。娘娘的谕旨如同一道霹雳闪电瞬间即至,他没想清楚,降旨的娘娘也没容他想清楚,高肇就身不由已地骑在了向皇宫进发的马背上。高肇边放松缰绳听任马儿缓步徐行,边在心里念叨着:厉害呵,厉害!娘娘这一手着实厉宫·明里催皇上立太子,暗里催太子生母的命,也不知这在兵法韬略上该叫什么计策?声东击西?言此意彼?还是避实就虚,攻其不备?高肇叫不出这计策的名目,但他越是叫不出,就越觉得可怕这高肇其人虽然算不上老奸巨滑的枭雄,却也并非心慈面软的良善之辈。他的父亲和叔叔由高丽投奔北魏以后,在朝中备受权臣勋贵轻视。有的贵族私下议论说,高氏的这个高并非百家姓中的高,而是高丽之高。就为这,高肇少年时没少受人们的鄙夷。直到高肇靠着做皇帝的外甥的宠信执掌了权柄,在朝中仍然别无其他亲族。高肇既然没有亲族、就私下结交了下级朋党。若是有人归附他,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提升,若是有谁冒犯了他,他就用谋反的罪名污陷敌手。北海王元详因为位居高肇之上,被高肇罗织罪名搞掉。高肇还劝说皇帝防范诸王,形同囚禁。于皇后的暴崩,世人都议论说与高肇有关;于皇后所生的皇子元晶的夭折,人们也怀疑是诊治皇子的王显秉承了高肇的意旨。京兆王元愉、彭城王元勰,没有一个逃得过高肇的暗算。于是朝野人等对高肇侧目而视,没有不怕他的。高肇因此大权独揽,推荐谁高升,罗织谁下狱,完全听任一已的私意。这位手眼通天气焰灼人不可一世的尚书令,如今受娘娘之命搞掉初得恩宠还没巩固根14
• 基的充华嫔,简直可以说话是举手之劳,连眼皮都不眨一眨,根本用不着为此皱眉沉思,可如今高肇却出人意料,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思。高肇想起了自己的嫡亲妹妹高氏。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儿呵,古人说的什么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在高肇心中想来都不如自己的妹妹冰清玉洁,清纯可爱。可就连这样一位可爱的妹妹,年青时的高肇也无法保护她弱小的性命不受伤害。直到如今,一想起妹妹来,高肇的心还在隐隐作痛高肇的父母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其中有四个男孩,个女孩。他们兄妹七人都出生在东边的高丽国内。高肇的这个妹妹小时候曾梦见她自己站在厅堂内,日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晒得身上热得发慌,象在烘笼中烤一般。她东躲西闪地躲避,日光还是斜照不已。这样一连好几个晚上做同样的梦,她自已也感到奇怪,就告诉了他们的父亲。父亲也猜详不出这是什么征兆,就去请教辽东的一个卜者闪宗。闵宗低着头沉吟了半晌,缓缓地说:“这是个奇异的征兆。令爱必贵不可言。”父亲不解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闵宗解释说:“那日光,兆示着君人之德,是帝王的象征。日光照射令爱身上,必然有思宠之命及之。令爱东躲西闪地躲避,日光仍然斜照不已,这是预示着主上来俯就求于令爱,令爱身不由己也。从前有的女孩梦见月亮入怀,尚且生育天子,何况日光照耀之征兆?这是此女必将身被帝命,诞育人君之象也。”高肇的父亲闻言大喜,立即举家西归。果然刚到龙城镇时,龙城镇的地方官就为高肇妹妹艳丽的姿色倾倒,连忙表奏朝廷,征召她入宫做了宫女。后来文明冯太后亲自巡视后
• 宫,见到高肇妹妺的容貌姿色,大为惊奇,就将她调到掖庭侍候孝文帝。孝文帝一见高肇的妹妹,疑为天仙降临,宠爱连年。同她生了当今皇帝元格、广平王元怀和长乐公主。那时候的高家是何等的欢欣呵,不仅父母笑逐颜开,乐得合不拢嘴,就连高肇兄弟也为妹妹高兴,合家上下都以为自已从此成了皇亲国戚了。谁知皇亲国戚的梦并非那么容易就能够做成·宫中传来的竟是妹妹暴甍的噩耗!高家被这个巨大的打击打懵了。一时间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后来才听说是当年最得宠的冯昭仪,看中了妹妹生的皇子元恪也就是当今的皇上,想抱过来由自己抚养,就利用先朝遣留下来的关于太子生母的规矩,逼着孝文帝赐死了高肇的妹妹,她自已抱养了太子·当上了教文帝的皇后。这是何等不公呵,高肇心里恨透这条该死的规矩!从此以后,在冯昭仪做皇后的那段时间高家一直受到宫中的冷落疏远,年轻的高肇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滋昧。直到孝文帝驾崩、冯皇后被遗诏赐死、高肇的外甥也就是当今的皇上怀念起沉埋下僚的舅舅,高氏门才得以重见天日。可惜给高氏一门争来尊贵荣宠的妹妹,却再也见不到高家的富贵荣华了。也就是由于这位嫡亲妹妹的早逝,给高肇的心灵留下了深重的创伤。以至于高尚书令可以一连扳倒数位元姓亲王而毫无半点恻隐之心,如今为一位小小的胡氏充华嫔却大费踌躇犹豫不已,这其中的缘由不是别的,就是由于高肇在眼下这位太子生母胡充华嫔身上,看到了曾经同样是太子生母的自己的嫡亲妹妹的影子。这么恍恍惚惚地一联想,就连一向以心狠手辣令朝野胆寒的高肇,如今对那并未见过就知道她已面临失去性命的危险的胡充华,
• 竟也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丝同情与怜悯之感来。他觉得这位为当今皇帝陛下生了皇子的胡充华的命运,太象自己的那位为孝文帝生了两男一妇却无辜送命的妹妹的命运了。自己如今非但不能出于恻隐之心搭救这个弱小的女子,反倒得奉皇后的谕旨去做谋害她的帮凶,这不是为虎作伥么?高肇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愈加犹豫起来,他已经有些不想上朝去劝皇上早立太子了可是高肇又觉得他不能不去。他心里清楚他们高氏一门今天的富贵尊荣,皆是皇上和娘娘两位陛下所赐。倘若宫中有人与娘娘争宠,那就无异于威胁到高氏一门的生存。作为娘娘的叔叔,他不能也无法对此视而不见,或是以等闲视之。高肇安慰自己说:“人嘛,有时为了自己,也得干些违心的事,这样才能生存下去。比如说现在的他,就得尽力去干这件他内心并不想干的事儿,而且还得想方设法千好。唉,难呐!”高肇骑在马上寻寻思思犹犹豫豫,不知不觉中早来到皇宫门前。直到护卫宫城的兵士喝令官员下马,高肇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从马鞍上滚了下来,请守门太监进去通报臣尚书令高雏求见好在今天皇帝陛下心情正好,高肇又是常来常往的重臣,所以高肇并没有等侯太长的时间,守门太监就出来传旨,教高肇到太极殿见驾。高肇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太极殿。来到殿前丹犀之下,高肇刚要跪下去行臣子面见君主的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早有专门奉旨守候在那里的太监传皇帝旨意,命尚书令免礼,径直进殿面君。高肇谢恩进殿,仍然跪下去拜见了宣武帝。
• 宣武帝此刻正坐殿中,对一群簇拥着他的美人儿侃得天花乱坠。高肇不知道这些围绕在皇帝陛下身边的天仙似的美女都是些什么人,他只能根据她们华丽的宮装头簪,推测出这些仙女决非一般宫女,起码也是个宫廷女官之辈。高肇哪里敢仔细欣赏这些宫嫔的花容?他叩拜完后就垂首跪在那里,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努力把持住意马心猿,不受这些美人儿的诱惑。这道教讲阴阳交会之法,男女合气之术。玄妙之处,非亲身经历不能洞晓……”宣武帝平时为身份所限,即使在宫中亦无法畅所欲言。而在讲解佛道两教教义的时候,他可以摆脱一切局缚,舒心惬意地侃侃而谈,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似乎才找回了真正的自己。宣武帝讲到妙处,仿佛忘记了自身的帝王之尊,他一反平时贵人语迟的常态,不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两只眼睛也闪闪发亮。直将他的那些心有所动如欲身体力行的热心听众说得绯红的脸儿一直红到耳根,羞赧地垂下头来,露出一副又想听下去又不愿老实承认的羞态,宣武帝一见美人含羞,心中倍受鼓舞,愈加兴高采烈。他正要鞭辟入里地深入剖析·忽然瞥见尚书令高肇进来拜见,皇帝陛下只好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用眼色示意众宫嫔今天先讲到这里。待宫嫔们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后,他才想起降旨命尚书令平身高肇不自然地抬起头来,这才惊奇地发现方才珠围翠绕地簇拥着皇帝陛下的那些天仙已经杳无踪影不知去向。高肇不知道方才他跪拜时皇帝已使眼色命妃嫔回避,只当是自己时想入非非地看花了眼。他忙用手揉了揉眼睛。这回看清
• 楚了:确确实实是皇帝陛下独自坐在他对面的龙椅上,周围并没有什么仙女。宣武帝见了高肇那副惊魂甫定心旌犹自摇荡不已的神态,心中觉得好生有趣。他真想忍俊不禁地对高肇说:卿既如此爱花,足见人老而心不老。其实卿大可不必如此神魂颠倒眼馋肚饱的,朕拟再赐卿数枝时花,卿意下以为如何?宣武帝心中虽这么想,但他不能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因为他想到,朕是一国之君的皇帝,有道是君无戏言呀,怎么能够随便与臣下开玩笑呢?所以宣武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舅父今日进宫,可有要事告朕?”对皇帝的垂询高肇似乎早有准备所以宜武帝话音一落,他立即应声而对;“臣启禀陛下:臣昨日收到边报,说那江南伪为主萧衍,日前又到佛寺舍身……”高肇说的是南朝梁武帝菓衍佞佛,为了表示他对佛教的虔诚笃信,乞求佛祖保佑他长治久安,曾经先后两次到佛寺舍身出家,然后再让群臣凑钱到佛寺为他赎身,如今这是第三次了。荒唐!”宣武帝鄙夷不屑地撤了撇嘴:“对绋信与否,全在一片诚心,与肉身有何干系?他那具酒囊饭袋式的旧皮獲,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罢咧,有什么稀罕?也值得舍了一次又赎回来再舍一次?这不是没的麻烦臣民么?真真笑话!”宣武帝抨击了敌人一通,身心愈加畅快:“你看那维摩诘居士,富有田宅广蓄美女,酒肉女色无所避讳,只要心中有佛,还不一样修成正果!”宣武帝这次说的是真心话。他和父亲幸文帝建佛寺普度僧人,佞佛的程度决不在南朝皇帝之下。但他们谁也不肯去干那种舍身入教的蠢事,照样在宫中与六宫粉黛饮酒食肉同眠共起,丝毫不以为意。他们认为这样做,对319
• 信佛来说反倒真诚些是呵,是呵”高肇立即不失时机地随声附合:“所以佛祖保佑陛下龙体康健喜得皇子,便是在保佑我朝世代相续绵延不绝,他日我朝挥戈南下,还要吞并江南呐!”高肇口中不停地说着,脸上也堆出一副夸张的笑容。这里面既有对实际上论辈份比他还要小一辈的宣武帝的恭维和谄媚,也有对他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话头引上他今天要讲述的正题的得意和赞美。宣武帝果然被高肇这一席话说得龙颜大悦。自从两年前胡充华为他生了个皇子,宣武帝视若掌上明珠。从小皇子落生起,他就指定乳保养于别宫,不准正宫娘娘高皇后和六宫粉黛靠近。就连胡充华嫔本人,也很难见到她生的儿子。两年过去了,看着小皇子一天天地成长,宣武帝为自己那时当机立断,想出这个保护皇子不受伤害的对策,感到由衷的喜悦。喜悦之余,他又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担忧。宣武帝担忧的到底是什么,开始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后来随着儿子由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的进程,宣武帝渐渐地意识到那担忧的关键所在,那就是朕该立这个现在排行居长的儿子为太子了。本来立太子之事应该及早进行,只是由于碍着先朝留下的那条尽人皆知的老规矩,宣武帝才迟迟没有下最后的决心如今既然高肇提起这件事,宣武帝就顺高肇的话问道:“朕正为此事踌躇未决……高肇心里忽悠一下。心说:好!皇上总算说正题了!他支楞起耳朵听皇上继续说下去“朕春秋渐长,久思立储。只是元诩刚过两岁,若立为太
• 子,年纪似嫌幼小……”元诩是他给皇子起的名字。高肇耳中听着宣武帝妤象边想边说似地平心静气慢条斯理地娓娓而谈,他自己内心的思想斗争却进行得异常紧张而激烈。第六感官的直觉和伴君多年的经验告诉高肇,接下来皇上就该垂询他这个尚书令对此事的建议了。他若是禀告皇上皇子尚小,立为太子为时过早,不如先缓一时,等皇子长大后再说,那么皇上就会将立太子之事长期搁置下去,那位与妹妹命运相同的太子生母胡充华,也就可以再多活好几年;他若是全力赞同皇上立太子,那么立太子之事很快就会付诸实施,也许皇上还会给他这个建言者加官晋爵,只是那个令人同情的胡充华,恐怕从此就活不成了。一会儿皇上若真地问起来,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呢?高肇在心中自己问着自己。他时而同情那象是自己妹妹一般的胡充华,心想这女子的命运也实在太可怜了,不如我劝皇上晚些时候再立太子,让这可怜人再多活几年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谁叫我是菩萨心肠呢?时而转念又一想,太子早晚都要立,这女子迟速都要除,早立晚立迟除速除,又能有多大的不同?不如快刀斩乱麻,给她来个痛痛快快的,也省得这可怜人终日担惊受怕,受这梦魂不安的折磨。这么一想,高肇又想劝皇上早立太子了,因为他今天进宫是奉娘娘口谕,回头还要向娘娘复命的呀,岂能因一己的恻隐之心,耽误了娘娘苦心安排的连环妙计?高肇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胡充华呵胡充华,你我素昧平生·本无冤仇,只是如今有娘娘逾旨取你性命,谁人胆收不遵?本官今日也顾不得你的死活了。你若怪须怪那正宫娘娘我的侄女,可千万莫怪本官我呵!高肇暗中含叨一通
• 这才下定了决心高肇思绪纷纭的激烈搏斗,在殿堂上只是一眨眼功夫的事。宣武帝只顾说自己的,并没去留心高肇的内心情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这一是因为顾不上,二者他也没有这个习惯。所以一直到高肇心中筹划好了之后,宣武帝才刚刚说到:“卿意下以为如何?”这位皇帝陛下一时忘情,说顺了嘴,把刚才还挂在嘴边上的“舅父”的称味抹掉了。高肇如何敢与他心中敬爱的圣上争什么舅父的名份,他荣幸还来不及呢,所以高肇象是根本没注意到皇上的话中对他的称呼有什么变化,即使注意到了他也没有半点哀怨的表示。宣武帝话音一落,高肇就象早已准备好了似地应声而对:禀皇上:臣以为立储乃千秋大计,非但可以稳往宫闱不生变故,亦是以昭示天下安定民心……”“这么说,卿意欲劝朕早立太子喽?”宣武帝明察秋毫针见血。臣资质鲁莽口无遮拦,唯知忠心事奉陛下。立储之事臣以为……”高肇披肝沥胆信誓旦旦,生怕引起皇上疑心。宣武帝哂笑高肇:“赦卿无罪,但讲无妨!”高肇这才鼓足勇气说出来:“自然是迟不及早。话才说出口,却又感到有些后悔。心说:如此那胡充华的性命岂不危在旦夕?可借君前无戏言,他已经反悔不得了宣武帝微徵颔首,首肯了高肇的建议。此刻这对君臣甥舅的心是相通的,都在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皇子元诩降生以后,喜从天降的宣武帝没有立即下决心立太子,主要的顾虑,就是怕正宫娘娘借机谋算胡充华,所以才用缓兵之计拖一拖
• 给胡充华,也给宣武帝自己一个将养歇息图谋生路的空隙。可是一再缓兵终非长久之计呀,难道因为怕娘娘害充华,就总也不立太子么?再者,宣武帝自己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年来内忧外患万机待理,早已累得气短神疲;他按照道书上教的方术,采六宫粉黛之气以进补,谁想到不知是心不诚,方术掌握得不到火候,还是心太诚,采虞进行得过于频繁,反倒把身体搞得更加虚弱,每日里咯儿咯咳嗽喘,大口吐粘痰,经常是眼泪鼻涕俱下,眼见得龙体竞一天不如一天,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尽快考虑立太子以备万一之事。如今见高肇也赞同早些立太子,宣武帝心里自然喜不自胜。只是那胡充华该如何安置呢?宣武帝想起了自己的生身母亲,就问高肇:“文昭皇后之事,卿还记得么?”这里说的文昭皇后,就是宣武帝的生身母亲,也就是高肇的嫡亲妹妹。她无辜殉难后先是被进封为昭仪,谥号文昭贵人。宣武帝即位之后,缅怀生身之母,才追封为孝文昭皇后。可惜这些光宗耀祖的头衔,她自己本人一天也没有听别人叫过,现在更是永远也听不到了。高肇如何会忘记自己的嫡亲妹妹?听宣武帝以崇敬的口气提到文昭皇后,高肇满眼都是泪花。他声音颤抖地回答:臣……不敢忘!”见到高肇满眼泪光闪闪,宣武帝的眼圈也禁不住发红。他强抑住发自内心的哽咽,才没有让自己在这位舅父兼臣子面前落下泪来:“子为太子,母须先亡,这陈规合理么?”高肇只当皇上还是在说他嫡亲妹妹的事,就愤愤然地回答:“不合理!”宣武帝见高肇与朕如此心灵相通,自然是喜出望外。他323
• 欣赏地望着高肇涨得通红的面孔,赞许地点了点头。可是胡充华的安置还是没有最后定下来呀,他只好又试试探探地问高肇:“那么这立储之事……”高肇这才恍然大悟:我中了皇上的借此说彼之计了!方才皇上对我说的是文昭皇后之事,心里想的却是这位立太子的事。我怎么就一时激动,失口乱言呢?如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臣子决不能在圣上面前出尔反尔,这便如何是好?高肇自怨自艾,懊悔自己不会随机应变,辜负了正宫娘娘的厚望。不过他仍有些不甘心:本来嘛,文昭皇后是文昭皇后,胡充华嫔是胡充华嫔,这二者如何可以相提并论?那不是将天比地以风凰配山鸡么?可是他不能就这么直筒筒地把这些牢骚说给皇上听,那样也许会惹得龙颜大怒,到时候让他高肇吃不了兜着走也说不定,他只能换一种方式表达。于是,高肇略一沉吟,委婉地回答:“臣以为圣上立太子,乃我朝千秋大计,自然无法细细计较一般的儿女私情。只陛下圣衷裁断即为万全之策。亦无须交臣下议论,致节外生枝。”高肇说得毫不含糊,生怕皇上回头再去问别的大臣,耽误了娘娘交办的大事。不出高肇所料这番话真帮助宣武帝下了最后的决心。他坚定地点点头:“可!”高肇见此行已功德圆满,立即叩首拜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