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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0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永平二年二月初三清晨,天色刚刚有些发白,北魏都城洛阳还沉湎在昨夜的酣睡之中。春寒料峭的街道上还没有出现行路商旅的身影,有的只是一些巡夜的兵士,手提着灯笼挎着腰刀在长巷窄径中行走。由于昨晚没有睡觉,兵士们十分疲乏,不少人耷拉着脑袋,边走边打瞌睡。有时猛地一栽,头脸碰到前面的人身上,兵器发出来清脆的金属响声,这才猛然一惊,重新醒来,继续他们那漫长的行程。在皇宫附近,除了兵土巡夜的队伍以外,还有一些守卫皇宫的宿卫军,有明哨也有暗哨,他们都精神抖擞,二目圆睁,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高高的宫墙四周,那神态于矜持之中分明有着几分自得。其间的缘由可不言而喻:他们正在守卫的这片宫殿群落,就是北魏天子所居之处的大内。越过高高的宫墙再往里去,又是一个静悄悄的世界。白日里各有职守的宫女和太监们,昨天和往常一样,忙碌到很晚才睡,所以此刻多数都还在香甜的梦乡中没有醒来。三宫六院,到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和轻轻的打鼾声。即使偶尔有两个值夜的太监走过,手中机械地敲着梆子,酣睡中的人们也是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地在梦幻世界中流连忘返。

• 昨天夜里,北魏天子宣武帝是在宣光殿和他的第二任皇后高氏一起共度良宵的。他名叫元恪,是孝文帝的第二个儿子。至于元这个姓氏,则是他的父皇孝文帝的杰作。北魏王室本来属于西北游牧部落鮮卑族的拓跋氏,连年的战火使得他们的疆域逐渐扩大,凭借金戈铁马统一了中国北方。到孝文帝在位的时候,为了巩固北朝在人们心目的统治地位,孝文帝说服王公贵族,下决心将都城从原来的平城迁到洛阳,实行各部族杂居,下诏命臣民服汉衣冠,讲汉语,姓汉姓,鲜卑拓跋氏也从此改为汉姓元氏。这样一来,不仅从心理上争取到汉族土人的支持,化解了统治集团内部的异已力量,而且变鲜卑俗为华风,逐渐与高雅文明的汉民族同化。高瞻远瞩的父皇这一用意深远的举措,着实令宣武帝钦佩不已。可惜,雄才大略的父皇英年早逝,撇下了朝廷内外的一大堆事情,等待宣武帝去处理。虽然他也曾夙兴夜寐过一阵,企图在朝政上有所建树,但是却再也没有乃父的那种叱咤风云的勃勃雄心和宏伟气魄。前人遗留下来的南北对峙的局面已经成为现实,北朝的金戈铁马无力渡江去实现南北的统一;王朝一再更迭的南朝反倒不时发兵前来征讨,双方交战的结果往往是互有胜负。宣武帝清楚自己消灭不了梁武帝萧衍,也不至于被梁武帝派来的大军消灭,命中注定只能是这么一个相持不下的守城之主了。这不能不说是宣武帝人生中的一桩大不如意的憾事。人生在世,不如意的憾事正多。眼前就还有一桩最令宣武帝挂怀的,就是他现在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膝下却连个皇子都没有。虽说宫中也有几个妃嫔怀孕,可是一旦出生男孩,

• 总是有种种的波折,使皇子长不大。自己如今眼看快到而立之年,却连个继承皇位的人都没有,宣武帝每想起这件事,总是深感不安。他以为,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为了摆脱这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驱赶不去的阴影,宣武帝拿出国库积蓄修建佛寺,大肆斋僧布施,满心指望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西方佛祖能可怜他的一片虔诚,睁开那烛照一切的法眼,施展出无边的法力,赏赐给他一个将来能够继承他的皇位的儿子,好来保证将来在自己百年之后,皇位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可是,时光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自己向佛祖乞求的皇子,又在哪里呢?即使是睡梦里,宣武帝仍在为这件未了之事魂牵梦萦。这个时候,宣武帝人虽睡在床上,心儿却早已插上了翅膀,飘飘忽忽地去云游无何有之乡。朦朦胧胧中,宣武帝觉得自己走出了宣光殿,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但见瑞气千条,缭绕着一座巍峨的大殿,殿内放射出的万道霞光,晃得宣武帝目眩神迷。宣武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两只眼睛各自睁开一条缝儿,强迫着自己眯起眼睛向外一看:这不正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大雄宝殿么!宣武帝见大殿正中上首的莲花宝座之上,端坐着世尊如来佛祖,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胁侍两旁,边上下来是四大天王、十八伽兰、二十诸天、五百罗汉、天龙八部……排列得密密匝匝。宣武帝正想仔细看个究竞,忽然听到广目天王一声痛喝:“大胆狂徒,既见世尊,何得如此无礼?”宣武帝这才想起,见了西方佛祖,自己怎么还不跪下?他疾忙在面前找了块拜毡想要下跪,无奈一对膝盖自从父皇升

• 天之后久已不跪人,如今事到临头,一时怎么也弯曲得不如臣子们那么灵活便捷,到这紧急时候竟急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才想清楚行跪拜礼的仪式,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为其难地跪在了拜毡上。身体瘦削秀骨清像的文殊菩萨微微睁开一双慧眼,声音不大但却威严不减地代佛发问:“下跪何方俗子,胆敢擅闯我佛清静圣土?”宣武帝想也没想就应声回对:“朕……”哎呀该死!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居然大言不惭地自称起“朕”来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又放开手改口为:“臣……”瞎!也不对,佛祖治下又不是敌国,哪里用得着朕向世尊俯首称臣?再说天下还没有哪个敌国,够得上让朕望风礼拜,俯首称臣呀。朕真真是昏了头!宣武帝边在心中自怨自艾自言自语.边绞尽脑汁苦思冥索,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自称:“在家弟子魏天子元恪,虔诚礼拜世尊如来佛祖!”文殊菩萨微微一笑,显然是对宣武帝的回答感到满意:“元恪,你不在那北魏囯中治民,来到西方世尊这清静佛地做甚?”宣武帝诚心诚意地将心中最为迫切的愿望和盘托出:“弟子虔诚信奉佛祖,而今年近而立,尚无皇嗣继承大统……“嘁!”在另一边的普贤菩萨忍不住出来说上两句:“子嗣有无,乃你自家宫闱床第之事,如何以此来骚扰佛祖?再说你并非没有子嗣……”宣武帝连忙解释:“弟子确曾有过几个皇子,惜乎未能保

• “可又来!”普贤菩萨将双手一摊:“你自己不保,却又怪得了谁?”宣武帝还想辩解,只见上首正中的莲花宝座霞光四射,端坐在上面的如来佛微微睁开法眼。宣武帝连忙调整呼吸,不敢再心猿意马,虞诚地向上顶礼膜拜。如来佛家的教诲言简意赅:“元恪!你一心向佛,虔诚可嘉。然须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无本为有,有本来无宣武帝懵然不解,如同堕入五里雾中。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如来佛祖,想从佛祖那莫测高深的庄严法相上看出佛旨要义,然而却越看越费猜详我佛如来!”还是文殊菩萨善解人意,他先躬身向如来佛祖禀告:“元恪蒙昧,如何参悟世尊大法!待弟子先将易于意会者言传于他”见如来佛祖微微颔首,文殊菩萨这才转过头来开导宣武帝:“元恪!你可知道,世间万物,生灭皆有定数,须随缘任化者,方能大解脱……”对这番玄妙高超的大道理,宣武帝似懂非懂。但为了让文殊菩萨继续说下去,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文殊菩萨继续说道:“你百年之后,王位终会落入他人之手,又何必强求子嗣?”宣武帝到底是一朝天子,尽管菩萨苦口婆心谆谆劝诱,他仍固执已见不肯松口:“弟子想恳请佛祖大发慈悲,毋使北朝绝后……”见宣武帝如此冥顽不化,文殊菩萨也无可奈何。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一副“真拿你没有办法”的神气:“既如此,

• 我来问你:你宫中妃嫔尽有,如何不育子嗣?”话说到此,宣武帝只好老实承认:“皆因本朝承汉武帝所立之规矩:子为太子,先赐母死……”文殊菩萨脸上,一副悲天悯人之色:“罪过呵,罪过!我佛以慈悲为怀,行路尚惜蝼蚁之命。你等既奉佛法,如何可以既得子嗣,反杀其母?宣武帝理屈词穷,只好在口中嗫嚅着:“谢菩萨教诲,弟子知过。”见宣武帝如此可教,文殊菩萨转嗔为喜:“你既已知过,改也不难。何况怎么?还有何况?宣武帝疑惑地睁大了眼睛。这时在旁半天没有讲话的普贤菩萨接过话头说了下去:“何况为了时风光,豁得出性命相博者也大有人在……”见宣武帝脸上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普贤菩萨笑着向宣武帝招了招手“你不妨随我去看来!”宣武帝懵懵懂懂地拜辞了如来佛祖和文殊菩萨,糊里糊涂身不由已地跟随着普贤菩萨向外走去。但见仙山阆苑,影影绰绰,奇花异卉,美不胜收,只是没有见到菩萨所说的那妙人儿在哪里。宣武帝心中正在纳闷,普贤菩萨象是看穿了宣武帝的心思,用手向花丛中一指。宣武帝顺着普贤菩萨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花丛中还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身披薄纱,亭亭玉立,周身缠绕着耀眼的红光。那是一束令人头晕目眩的红光。它如此明亮,直晃得宣武帝连眼睛都睁不开。此时此刻,宣武帝的眼睛全部被这越来越亮的光束笼罩。

• 大家!”一声恭谨的轻唤将宣武帝从梦幻里的仙山阗苑中拉回。宣武帝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看,见自己正躺在安昌殿御用的龙床上,身边睡着正宫娘娘高皇后,面前站着笑容可掬的宦宫中常侍刘腾。原来朕刚才不过是在做梦。宣武帝暗自在心中自语了一句:荒唐。刘腾是深得李文帝和宣武帝父子两代皇帝宠信的亲信宦官。见宣武帝醒来后一个劲儿地发楞,经验告诉他,皇帝睡醒前一定是做梦来着。但皇帝自己既然没有说,梦的内容如何,刘腾是万万不能打听的。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提醒宣武帝:“大家!该是起床的时辰了。”过去宫中近臣和后妃称皇帝为“大家”,刘腾自然也不例外。这刘腾确乎知趣。宣武帝平时一向深藏不露,喜怒不形于色。他自然不会在皇后和宦官面前谈起荒诞无稽的梦境。所以听到刘腾的提醒,宣武帝只是威严地轻轻颔首,表示知道睡在宣武帝身边的高皇后也醒来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慵懒地伸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大家可是夜来做了什么好梦?那么着急起来做甚?”宣武帝缓缓坐起,一言未发。高皇后可不象专看皇帝脸色行事的刘腾那样畏首畏尾宠冠六宫的地位,使她敢于如孩童般出言无忌:“大家!不要让人家蒙在鼓里嘛!宣武帝这才启开金口,象在安抚身边的皇后,又象是在对小心侍侯的刘腾下达谕旨:“朕今日欲至式乾股,为僧俗大

• 众讲解《维庠诘经》。”见宣武帝顾左右而言他,高皇后不满地嘟起了樱桃小嘴。但那只是短时间的表情,片刻之后又恢复了正常刘腾自然要比高皇后反应敏捷得多。宣武帝话音未落,他即连忙应声跪下领旨,很快又站起身来,向殿门口轻轻击了两下掌。立刻就有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种各样的物件,侍候帝后盥洗、用膳。用过早膳之后,宣武帝起身至偏殿更衣,准备到式乾殿去,高皇后趁这个空儿,对刘腾下了道口谕:“皇上去式乾殿讲经,你们要小心侍候,回头将详情报我知晓。若有半点隐瞒,哼哼!”她鼻子里哼了两声。刘腾心里清楚,高皇后平时对皇帝表而上亲热得象一团火,其实心里不放心得很。如今又这般叮嘱他,他当然知道皇后的哼声后面意味着什么这位长年累月在帝后身边侍候、因习惯而成自然的太监立即乖巧地回答:“奴才不敢!”高皇后脸上刚要露出满意的笑容,见宣武帝已经穿戴停当起驾去式乾殿,连忙站起身来到殿门口送驾当宣武帝乘辇到式乾殿的时候,应召而来文武朝臣和京城各寺庵的主持僧尼早已在那里恭候圣驾多时了。宣武帝的御辇才到,他们马上齐刷刷跪下接驾,待宣武帝进殿后,才重又奉召进殿排班谢坐,洗耳恭听皇帝讲经。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到魏已有数百年历史。北魏历代帝王,在兴佛还是灭佛这个事关佛教存亡的根本问题上,立场宗旨也很不一致。但即使是在崇佛的北魏帝王中,宣武帝也称得上是一位佼佼者。宣武帝自幼就很喜欢读书,尤其是

• 那些流行于士大夫中的经书。每当与臣下讲论的时候,他能够连着讲论一个通宵,也不知道疲倦。今天所讲的这部《维摩诘经》,恰恰是这样一部因合乎那些既向往极乐世界的幸福又忍受不了出家修行的寂寞的凡夫俗子的口味,而在士大夫中间风行一时的很有些意味的经书。与会的僧俗人等都攒足了劲儿,准备在式乾殿中坐一个上午,听这位好讲佛经而不知疲倦的皇帝纵情尽兴地讲个痛快。没想到,宣武帝才讲了一个时辰,就收住了滔滔不绝的话头,降旨教大众退朝了。朝臣和僧侣们尽管有些纳闷今日皇帝怎么讲得如此迅速,但还是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地退朝出宫。只有随同宣武帝前来的刘腾隐隐约约地猜到了皇帝此时的心情。趁宣武帝到后殿小憩的当儿,他不失时机地凑上去请旨:“大家可要留下哪位师父研讨经义?”刘腾这话果然搔到了皇帝心中的痒处。宣武帝满意地瞟了这位善解人意的宦官一眼,不露声色地说:“那就将常来讲经的妙华留下来吧。”刘腾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有这道旨意,宣武帝话音刚落,他就急忙出去尊旨行事。宣武帝见刘腾动作如此迅疾,心中反倒吃了一惊。妙华师父在俗家时本来姓胡,少年时出家做小尼姑,清心庵的寡欲师太为她起了法名叫做妙华。妙华正当豆寇年华就与青灯古佛为伴,芳心怎么会不感到寂寞,但好在她诚心皈依佛法,将旺盛的精力用于研习佛门经典,用读经来冲淡内心的寂寞,渐渐地把自己溶化在浩瀚汪洋的佛教经义的海洋中。加上她又有能言善辩的天赋,能够将抽象玄奥的佛教

• 义理讲解得头头是道,终于在一次僧俗辩论大会上脱颖而出,倾动了洛阳全城的僧尼和那些虔诚信佛的善男信女。妙华从此名声大噪,不光寡欲师太放心地将清心庵的住持之位传给了她,就连朝廷宫中也听说了她的盛名。正赶上崇佛的宣武帝想要在宫中弘扬佛法,需要请通经的僧侣入宫讲经,由于宫中除了几个太监,多数是粉白黛绿的妃嫔宫女,若请个和尚进来宣讲佛经不太合适;于是入宫宣讲佛经这份荣耀的差使,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妙华的肩上。每到宫中派来接她入宫讲经的马车奔驰在洛阳城内的街道上的时侯,妙华都油然生出一种踌躇满志的感觉然而妙华并没有真的志得意满。她内心总觉得还有一桩心愿未了,那就是兄长胡国珍的大女儿,也就是妙华的大侄女,年已及笄尚未嫁人。妙华清楚地记得,侄女降生那天,嫂子的产房内红光四射,照亮了半边窗户。初为人父的兄长觉得怪异,请来京兆山北县善于卜相的赵胡询问,赵胡闭目掐指地算了又算,又请兄长把女孩抱出来端详了端详,方才凑在兄长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话。赵胡的声音太轻,根本听不清楚他说的话的内容,但是从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和兄长听说后那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的惨白的脸色上,她凭女性的直觉敏感地意识到那内容一定是至关重大。从那以后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兄长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直到妙华出家做了尼姑,又有了入宫讲经的便利以后,守口如瓶的兄长才在她回府探亲时,私下向她透露了赵胡所说的内容。那是一个神秘的预言,说的是:“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之母,生天地之主!”临了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此事万不可让三人以

• 上知道!”虽然事先已经知道侄女有些不同寻常,妙华还是让那神秘的预言吓得目瞪口呆。从此她对侄女又多了一份儿特殊的感情。妙华心里清楚,兄长不过是个正八品的伯爵,若凭胡家的根底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贵之人出来光宗耀祖。若要侄女出人头地,只有让她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嫔,才有希望实现赵胡讲的那个神秘的预言。于是妙华就借入宫讲经的便利,留心为侄女去打通关节。妙华的佛经讲得精采,宫里的人们都很爱听,每当讲解告一段落,妙华停下来喘口气时,妃嫔宫女们都爱围着她问这问那;但是妙华深深地知道,要为侄女入宫铺平道路,决不能依靠这些人。列屋闲居的六宫粉黛本来就已经为争妍取怜妒宠负恃闹得一个个咬牙切齿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对方撕得粉碎;三宫六院谁又能愿意在这萧墙之内再增加一个竟争对手呢?所以她只能在那些与宫廷大内的醋海风波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却能够推波助澜兴风作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监们身上下功夫。靠着讲经时挣来的六宫粉黛施舍给清心庵的布施,妙华结识了常来宫门接送她的几个太监,谈话中从容地提到过长兄的女儿。妙华用她那口吐莲花、能将俗人費解的佛经讲得天花乱坠的伶牙俐齿,把自己侄女的姿容举止描述成花容月貌倾城倾国,又委婉地暗示太监们瞅准机会在皇帝面前美言上几句。今天侍奉皇帝来式乾殿讲经的刘腾,就是妙华用重金请托的太监中的位。此刻刘腾在人丛中寻找到妙华的身影,急急忙忙追赶上去。妙华今天随众人入宫,听宣武帝讲了一个时辰的《维摩诘经》。虽说皇帝所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话头,不过是大

• 乘佛教外表上的皮毛,这点妙华心里再清楚不过;但她又觉得皇帝肯于亲自登台讲经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让奉持佛法的僧尼扬眉吐气,佛教徒子们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妙华这么一想,就不再为皇帝今天才讲了这么一点儿就莫名其妙地夏然而止感到意犹未尽的遗憾,而愿意听凭他点到为止,顺其自然随缘任化。妙华正要与大众一起漫步退出宫去,忽然被身后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轻轻叫住:“妙华师父请留步!”妙华回过头来一看,叫住自已的原来是宣武帝身边的宦官中常侍刘腾。她连忙上前双手合十垂首致礼:“刘公公一向可好?”刘腾边还礼边笑眯眯地说:“好!好!师父好!”见周围的人还没有走完,刘腾不想过早地泄露皇帝单独留下妙华师父的天机,他决定先拣没要紧的事情扯上两句:“师父最近又在研习哪部佛门宝典?”妙华谦逊地摆了摆手:“什么研习,胡乱翻翮罢了。”“可有至理名言点化在下?”刘腾半开玩笑地问。望着刘腾脸上那副诡谲的奷笑,妙华忽然灵机一动。她本正经地点点头:“有。”刘腾本是无心而问,一听妙华说“有”宇,老于世故的他反倒吃了一惊。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怎么讲?”妙华强忍住笑,故意卖个关子:“不讲也罢。”刘腾却变得认真起来:“不,请师父务必要讲!”真的要我讲真的请讲!”“那话若说得不中听,公公却不可怪罪贫道。”

• “这个自然。妙华这才缓缓说出那谜底:“那就是‘身外有余须放手阿!”刘腾听罢一楞,旋即明白过来,放心开怀地呵呵大笑好你个妙华师父,这般取笑在下!看我可还将要紧事儿告诉于你!”妙华一听这话,忙问刘腾:“公公欲告贫道何事?”这回该刘腾卖关子了:“不说也罢。妙华连忙双手合十向刘腾致歉:“小尼无知妄言,冲撞了公公,望乞恕罪!”刘腾用眼角一扫,见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压低声音告诉妙华:“师父扎付之事,在下已经给你办啦!”这回轮到妙华睁大眼睛了:“如何?刘腾清了清喉咙,慢条斯理地说:“如今宫内妃嫔众多,大家连三宫六院都足迹罕至,这宫外的女子嘛……”后面的话他没有明白说出,但脸上流露出的那副神色,明眼人可不言而喻。妙华这下终于慌了手脚:“那就全拜托公公……”刘腾等的就是这句话:“说么在下是已经给你说了,但那只是旁敲侧击,若想要如愿以偿,还得师父亲自去面见大家,见机行事。”妙华愈加一筹莫展:“贫尼一时见不到皇帝,怎么见机行话谈到这里,刘腾见周围的人已经走光,只剩下他和妙华两个人,这才歪了歪嘴,露出一脸波谲云诡的笑容,旋即

• 板起面孔,用歌唱般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唱道:“圣旨下啦!清心庵妙华住持接旨!”妙华连忙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听刘腾说出那旨意的内容:“皇帝口谕:着清心庵妙华住持至式乾殿东暖阁研讨经义。钦此!”妙华喜出望外:“贫尼领旨谢恩!”又行过一礼,方才站起来虽然她内心里对刘腾如此故弄玄虚卖关子也觉得好笑,但此时感激之情已压倒讥讽之意而占了上风:“多谢刘公公鼎力相助!”说完双手合十又打一躬。刘腾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心想:“小秃子,以后可还敢嘲笑你刘公公不了?”嘴上却谦逊地说“哪里哪里”,边说边领着妙华重返式乾殿去见宣武帝,他心里清楚,下回妙华那份儿谢礼是决不会少的了。式乾殿的后殿又从东西两侧各自分隔出去一个暖阁,本来是为了冬季防寒之用。如今虽然已是春季,但天气仍然有些寒意,所以宣武帝讲完经后仍到暖阁歇息。刘腾引着妙华尼姑赶到式乾后殿东暖阁的时候,宣武帝已经在阁中歇息了好一会儿,重又变得神采奕然了。刘腾进殿缴旨后退过一边,妙华走进阁来稽首致礼:“比丘尼清心庵住持妙华见驾,吾皇千秋万岁圣寿无疆!”按照佛教的教义,僧尼都是教主释迦牟尼的后人,只应礼拜佛与菩萨,本来是不用向人间世俗的帝王施礼的。可是自从北魏开国时的皇始年间出了个沙门法名叫做法果的,到处宣传说,太祖皇帝明睿好道,就是当今的如来,沙门都应该行礼致敬才是。只有皇帝能弘扬佛法,我们不是在拜人间

• 天子,而是在拜佛。他自己更以身作则,每次见了皇帝都要行跪拜大礼因此深得皇帝的喜爱,封赠给他一大堆头衔。有了这么一个榜样,从此以后北魏的僧尼见了皇帝就都跪拜行礼如仪了。妙华经常入宫讲经,自然谙熟宫内的规矩,所以见宣武帝即忙施礼参拜。宣武帝见刘腾总算找来妙华,心内稍安。又见妙华跪拜,他忙降旨教妙华平身,又命刘腾赐坐。妙华谢过坐后,方在刘腾拿来的绣墩上侧着半个身子恭敬谨慎地坐了下来。宣武帝待妙华在墩上坐好,方才开口发问:“师父近来在读哪部经书?”妙华尼姑诸部经书无所不读,但她知道最近皇帝陛下对《维摩诘经》格外有兴趣,就投其所好地回答说:“禀报陛下:贫尼现在读《维摩诘经》。”宣武帝果然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也在读这部经书么?”正是。”妙华的语气十分肯定。宣武帝愈加好奇:“难道以前没有读过?”他想,作为个僧侣,连《维摩诘经》这样基本的佛教经典都没有读过,那是不可能当上尼庵的住持,更不可能取得入宫讲经的资格的,这次妙华还答“正是”,那就肯定是在撒谎欺骗朕,朕就可以当场揭穿她,用欺君的罪名好好吓唬吓唬这个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惯了的尼姑,看她以后还敢在朕面前信口开河不敢?宣武帝强自忍住即将爆发出来的狂笑,颇感兴趣地观赏妙华如何表演下去。可是他白等了。妙华的回答无懈可击,点水不漏,大出

• 皇帝陛下的意外:“读是读了几遍,”仅此一句,就足以使这位血气正旺的皇帝准备好的全部恶作剧落空,接下来的话语更让他料想不到:“然贫尼以为佛经义理浩瀚精深,越读越觉得意味无穷。”妙华认认真真地回答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恭谨。妙华的回答虽然出乎宣武帝的意外,却大合这位笃信佛教的皇帝的心意。宣武帝不禁暗自在心里翘起想象中的大拇指,为妙华的精采回答击节叹赏,但嘴上却仍然不肯服输。他将话题一转,换了个主攻方向,又问妙华:“依师父此话说来,朕也要再多读几遍,方可登台宣讲喽?”宣武帝心想,不管妙华尼姑应:“是”,还是张口结舌答不出来,都会又落入朕给她设置的圈套之中。哈哈!谁知妙华的回答又一次让宣武帝抓不住把柄,而且还使这位皇帝越发高兴:“陛下一代天人,见解自然较僧俗大众透辟;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会愈加炉火纯青。前代孔夫子亦曾有言: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妙华尼姑不愧是伶牙俐齿,宣武帝果然被她吹嘘得龙颜大悦,显得有些飘飘然起来,与妙华尼姑的谈话也愈加投机入港。这位笃信佛教的皇帝之所以特别喜欢《维摩诘经》,本来只不过是由于这部经书创造了维摩诘式的在家菩萨,使他既不必担心出家奉佛离开皇位的清苦寂寞,又可以在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佛教向信徒描述的那尽善尽美的极乐天国中寻求到精神上的解脱。可是,宫内的烦恼事实在是太多了,欲解脱又何尝能解脱得了,如今这位皇帝就被一个最为简单却又头等重要的基本问题难住了。作为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天

• 子,他不能,也不应没有自己的儿子,可是信奉佛教建寺斋僧的他目前又确确实实没有皇子,这又该作何解释呢?宣武帝想用这个困惑了自己好久的问题,考考眼前这位仿佛无所不知的尼姑。他边与妙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边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向周围看了一看。直侍立在旁一言未发的刘腾立即注意到了皇帝这个并不明显的眼神他马上向门口侍立的两个宫女使了一个眼色,领着她们悄悄地退下去了见宫女太监都已退下,暖阁中已无六耳,宣武帝这才向妙华尼姑缓缓地说出他心中的困惑:“朕闻:广种福田,必致福果…陛下圣明”妙华马上予以肯定:“似陛下这般弘扬佛法广行善事,必将福如东海……”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喜悦中又有些尴尬的宣武帝摆手打断。宣武帝自我解嘲地咧了咧嘴,那神态分明有些不以为然然朕年近而立,尚膝下空虚,却作何解?”妙华作为尼姑,本不愿谈及这些粗俗得让人脸红的男女之事,可是今天不同往常,与自己侄女的前途利害攸关,她只好勉为其难地谈上一回。她小心谨慎地用询问的口气说:“陛下宫中广有妃嫔,莫非就没有中陛下之意者?”别提了”宣武颇有些愤愤然:“说起来让人对笑得很:哪里是妃嫔不中朕意,竞是朕不中妃嫔之意!”妙华真的大吃一惊:“那怎么可能!”宣武帝这才想起应该加个注脚:“事出有因。妃嫔不肯用命,皆因本朝承汉武旧法:子为太子,先赐母死!”还有一条

• 原因宣武帝没有说,因为他觉得实在说不出口:那就是现在的正宫娘娘高皇后是位妒忌而泼辣的悍妇,一般的妃嫔如若受到宣武帝宠幸,第二天必将引发一场醋海风波。所以宣武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中,有的人竟长年没有侍奉过这位正当朝气十足的青春年华的皇帝。罪过呵,罪过!”妙华闭目合十,先念了两声佛,这才缓为开解:“陛下英明神武,睿智过人,为天下万姓仰望”,妙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见宣武帝被她说得心内痒痒的好舒服,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直咧嘴,妙华这才又深入一步:“六宫粉黛能为陛下献身者,皆当深引为荣……”妙华说着再看宣武帝,见宣武帝一听这话,又不以为然地摇起了头。妙华见火候已见,这才图穷匕见,将那在心中隐藏了好久的一段话和盘托出:’贫尼倒有一人荐于陛下……”宣武帝一楞:“什么人?”就是贫尼在俗家时的侄女,臣武始伯胡国珍之女“嗯”平时并不健忘的宣武帝这才恍惚记起,他以前仿佛曾听刘腾等宦官提到过胡国珍有个女儿,好象说是生得美丽艳冶,窈窕婀娜,颇有几分姿色。无奈后宫中佳丽众多,宣武帝对这种女孩儿并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象妙华预先盘算的那样继续往下追问。妙华满心希望宣武帝追问自己,见宣武帝没有追问,更没有感兴趣之意,自已苦心构思的计划眼看就要落空,不禁在心中暗自叫苦。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孩子不光长得颇酎人看,更兼出生之吋还有一桩怪异”她想趁此机会倾其所知道的一切打动皇帝,因为一旦

• 错过这个天賜良机,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嗯?”宣武帝对怪异之事可比对美女感兴趣得多了,他又嗯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蔹励妙华说下去。妙华闭起双眼,运足了气,说得唾沫星子四溅:“那就是她呱呱坠地之时,赤光四射,满室生辉,产房窗户为之映红“嗯?!”赤光四射?!宣武帝眼睛一亮,蓦地想起了自己今天早上做的那个颇有些怪异的梦。那梦中的女子不也是红光绕体么?妙华这通玄乎其神的描述正应了宣武帝梦中之景,这位皇帝陛下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他仔细想了想自已是否与什么人说起过早上做过的这个梦,结论是没有,于是宣武帝更加感兴趣地嗯了一声:“师父如何得知?”妙华此时已是孤注一掷,她豁出性命般地睁大双眼,如在指天发誓:“贫尼幼时亲眼所见,不敢欺君!”妙华信誓旦旦的样子终于打动了宣武帝。宣武帝放下心来,想了一想,总算吐了口:“那么过几天朕让人选她进宫来吧妙华尼姑本来已对此事不抱希望,没想到一出奇兵,却取得了意外的胜利,她连忙从绣墩上站起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个僧尼拜佛时的五体投地的大礼:“贫尼在此先代臣女叩谢圣恩!”宣武帝脸上浮现出一副含意复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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