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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5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宣武帝魂游西天一去不返,对胡贵嫔来说才真的是天塌地陷。她以前一向依靠皇上保护着自己,如今皇上骤然变成大行皇帝,胡贵嫔肠断魂消椎心泣血,哭得死去活来。痛心入骨的深重悲哀将她压倒了。她神思迷离,睁眼闭眼眼前只见到皇上魁梧的身姿。这会儿她又恍恍惚惚地感到宣武帝在往外走。她连忙紧跑几步追上前去:“大家,等等为妾同大家一道走!”宣武帝扭过头来,好象有些奇怪地问:“卿一味缠着朕不放,意欲如何?”她有些奇怪:皇上为什么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就随口回答了一句:“生则同床共枕,死则同穴而眠呀宣武帝被这幼稚得有些天真的孩子气的回答逗得忍俊不禁:“呵呵呵!卿有无穴,不干朕事。卿又何必如花似玉之妙质,陪伴朕这先世之人呢?”说到这儿,皇帝陛下恋恋不舍地咽了口唾沫,好象有些不情愿似地说:“卿之气数未尽,前途正长,尚须好自珍重才是。须知人生二百年…”二百年?妾又不是乌龟,活那么长远做什么?她见宣武帝满口玄言,心中好生诧异。心说:皇上别拿咱苦命人寻开412·

• 心咧,陛下这座靠山一倒,妾一朵昨日黄花,先皇贵嫔,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宣武帝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卿之性命,一时半会儿是丢不了的。除非卿失却天下……”天下?妾哪来的什么天下?就算有罢,如何又会失却呢?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皇上说的是哪里话。宣武帝见她那副痴痴呆呆的傻相儿,愈加开心,就启发诱导她:“卿不记得赵胡说的那个预言了吗?”赵胡?哦,她恍惚记起,是有个赵胡说过什么预言,好象是说她将要“为天地之母”什么的,记不清了。可这与妾目前的处境,又有什么干系呢?哎”见她如此懵懂无知,皇帝陛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继续开导她说:“古时候孟老夫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卿入宫以来经历的这些痛苫困厄,不过为砥砺卿意志之必不可少的磨炼,正所谓艰难玉成,再不会错还磨炼?再磨炼妾就要磨穿了。皇上这段话她好象在哪里听到过,此刻也记不起来了。见皇上还想长篇大论地讲下去,她可没有那份儿好心思去听,就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地请皇上留下一句话:“大家这一走,妾可怎么办?”莫急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走……”皇上的声音越来越轻,形象也越来越模糊,眼瞅着就要消失了,她连忙抢上步,伸出手去拽宣武帝的袖子:“大家救妾!”

• “哎呀,不是大家,是洒家呀”一个同样哭咧咧的腔调将胡贵嫔从梦境中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拉住的不是皇上,而是皇上的贴身内侍刘腾。清醒过来的胡贵嫔立即随机应变地改口称:“刘公公救刘腾被胡贵嫔病急乱投医的求救搞得哭笑不得,心说:想要洒家救你?洒家现在连自救还来不及呢,你也看看你找的这个人!可是靠得住的么?不过刘腾还没有愚金到真把这番心里话说出口,因为他作为一个大太监,若老实承认自己目前正陷于自身难保的困境,面子上有点太下不来台了。所以刘腾只是裝傻充楞地同胡贵嫔虚与委蛇,想得过且过地先敷衍应付过去再说:“贵嫔这不是好好的,这话从何说起?”哎呀我的好刘公公,人家在火里·你却在水里!”胡费嫔娇嗔地撅起小嘴,急不可耐地说:“妾性命危在旦夕,这救命之人非刘公公莫属,刘公公还犹豫什么呢?”刘腾确乎是在犹豫。现在在刘腾的面前,明摆着有两条路:一条是投奔正宫高娘娘,这样可以保住自己的脑袋和饭碗,但是却没有更多的生发;一条是帮助胡贵嫔渡过眼下的难关,图个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这样生发倒是有了,只是自己的饭碗和脑袋可就都得冒着万一机谋不密泄露出去,将来事情败露了被人家打得粉碎的风险。到底是循规蹈矩求安稳,还是险中取胜求发达?刘腾就象一个初次上赌场的新赌徒那样寻寻思思犹犹豫豫,不知道到底应该把自己今后的命运这一宝押在哪一方为好。在这犹豫不决的当儿,刘腾想起了自己在皇上弥留之际做过的那个梦,心里实在咽不下屈居

• 他人之下的那口气,就发狠地一跺脚:有油水处有风险,没风险处没油水,洒家为了日后的油水,眼下这风险是非冒不可了!主意打定,刘腾这才郑重其事对胡贵嫔说:“费嫔放心:洒家受大行皇帝知遇多年,皇上心爱之人就是酒家说到这儿他忽然觉得不对:照这么说下去,眼前这娇嫩如花的胡贵嫔,岂不成了洒家心爱之人?洒家又不同于凡夫俗子眷恋妇女,传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于是他急忙半道改口说:……敬重之人,贵嫔的事就是洒家的事!”说到这儿,他还咽了口唾沫,大包大揽地拍了拍他那并不起眼的胸脯。胡贵嫔连忙施礼致谢:“公公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妾身没齿难忘!刘腾连连摆手,晞巴都快要咧到耳朵恨儿上去了:“贵嫔快休如此!洒家自会尽力相救!免礼!免礼!”胡贵嫔的重托刘腾是答应下来了,可究竞如何设法才能保住胡贵嫔的性命,刘腾自已心里也没有底。用手下的几个小太监把胡贵嫔牢牢守卫住.不许高娘娘派来的人加害于她?天哪,不要说做,这个念头连想一想都是有罪的。洒家能有几个脑袋,敢同正宫娘娘作对?那样以卵击石,还不得把洒家碰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要不就将胡贵嫔隐藏起来,让高娘娘的人找不到她?这个方法也不行:高娘娘是六宫之主的正宫娘娘,手下耳目众多,势力遍宫闱·六宫粉黛哪个敢得罪这只雌虎,藏下娘娘所要捉拿的人?若是将胡贵嫔藏在自己房中吧,日久天长也不是事儿,再说岂有先皇妃嫔藏在太监房中的道理?那么就让胡费嫔乔装打扮混出宫去,躲过眼下这阵风雨再做道理?可是宫门禁卫森严,胡贵嫔一个女

• 子,能出得去吗?刘腾心里顛三倒四地打着箅盘,脚底下不知不觉地溜出殿来,连身后的胡贵嫔感激涕零地冲着他的背影深深施礼都不知道。刘腾边走边想,口里也下意识地轻轻嘟囔着:“乔装出宫?乔……”刘公公瞧什么哪?可是又看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刘腾的沉思。刘腾抬头一看,原来是尝食典御、太子中庶子侯刚。刘腾知道侯刚其人好生了得,或许能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冲侯刚咧咧嘴说:“侯兄别取笑酒家咧,洒家这儿都快急死人了!”侯刚觉得好生纳闷:“什么事值得神通广大的刘公公着“是这么回事”刘腾趴在侯刚的肩膀上.咬着侯刚的耳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侯刚的名字愧为先帝所赐,他这个人的性格果然也象他的名字一样爽直。听了刘腾的讲述,他直言不讳地问:“公公和在下凭什么一定要帮她脱离险境?咱们到底能有多少好处?”“嘘——”刘腾伸出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警告侯刚不要大叫大嚷,省得被别人听了去,传到高娘娘耳朵里,给他们两人带来无妄之灾,接下来又重新咬起侯刚的耳朵,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侯刚算了一笔细账。侯刚没有刘腾脑子转得那么快。他低头听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听出其中的门道来,听出了这是一桩合适的买卖。他点点头应承了刘腾的请求:“中!不过在下所辖人手不多,若弄砸了不是玩的。这件事还得禀告领军将军于侍中一声,他416

• 如果肯拔刀相助,那就方便得多了。”刘腾眼睛一亮,暗自埋怨自己方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重要的人物,真是事情越紧急,人反倒越糊涂了。他点点头,象是在重复侯刚的话,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于……忠!”于忠这两天正为朝廷中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新皇即位万机待理。朝廷上下都得有个临时主事的人。以前由于高肇擅权,尤其忌恨宗室中有声望的大臣。太子太傅任城王元澄屡次为高肇所诋毁,害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就整天酣饮,沉溺醉乡,历做所为象个疯子似的,朝廷机要大事全不参预。如今大行皇帝驾崩,高肇拥兵在外,朝野人心惶惶不安。于忠就同门下省侍中等官会议国事认为新皇帝还在幼年,未能亲政·而太尉、高阳王元雍属尊望重,宜入居西柏堂,裁决庶事。还有任城王元澄,因为受高肇忌妒排挤,久居闲散之地·现在高肇西征未归,正好起用老成、任无澄做尚书令,总摄国事。于忠与众官会议已定,只等禀奏正宫娘娘,即下手敕实授元雍、元澄摄政之职。说起来·这于忠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与北魏朝廷的国运休戚相关的臣子。他原先叫于千年,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做了侍御中散。文明冯太后临朝时,刑法严峻,左右侍臣常常囚因点小过失获罪,只有他因为性格朴直,很少说话,一直没有犯过过失。孝文帝亲政以后,提拔他做了武骑侍郎,赐他名登。宣武帝即位之后,他又做过左右郎将,在平定元禧叛乱时建立了功勋,宣武帝亲自给他赐名,叫做于忠。于忠忠心啾耿,深得宣武帝信任,升迁起来青云直上,因此也遭到了高肇的忌妒。高肇忌恨于忠的为人,想秘密地将于忠排挤

• 出京城去,就对宜武帝说:中山是一个军事要地,需要派有才千的人去镇守,臣认为于忠的才器能力,可以胜任。于是宣武帝就委任于忠为安北将军,定州刺史。虽然于忠走后不久.宣武帝就后悔了,又将于忠调回京城皇帝身边,但是为了高肇暗地里排挤自己这件事,于忠心里一直耿耿于怀然而于忠与高氏一门的恩怨远不止这些。更重要的是,宣武帝早先的正宫娘娘于皇后,系与于忠出于同一个祖父,也就是说于皇后是于忠的堂姊妹,那是在宣武帝刚开始亲政时,于忠的父亲于烈当时做领军,负责侍卫皇帝。于烈发现皇帝还没有嫔妃·就买通皇帝身边的人,请他们在皇上面前婉转地称道于领军的侄女德貌双全,秀外慧中。宣武帝听到了,就将于氏迎入宫中,封为贵人。于贵人入宫后甚得馆武帝的宠爱,后来被立为皇后,又尘了皇子元昌。那时候的于忠家里人是何等的荣耀风光呵!可是谁知后来于皇后和皇子元昌不知何故先后逝去,对于忠一家人来说真如祸从天降。他们明知可能是高氏门人暗算于皇后和小皇子·却又因拿不出确港有力的证据,只得听任凶手逍遥法外平步青云。当时宮禁内外,明知于后崩得蹊跷、可能系由高氏暗算加毒,但都惧怕池们叔侄势强大·不敢公开显言。直到如今,一想起此事,于忠还恨得咬牙切齿于忠正在门下省同门下侍中等官运筹谋划,忽见侯刚凤风火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大着嗓门说:“哎呀于将军,在下哪里不找到,原来将军却在这里!”于忠知道侯刚其人惯于直来直去,就连忙打住话头·也以其人之道对待其人:“侯将军找我,有事吗?”侯刚还有

• 个右卫大将军的职衔。侯刚虽然直爽,却还没有直爽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什么都说的地步。他扫视了周围的几位官员一眼,又用一只手摸着后脑勺,把脸冲着于忠,象是初见生人还有些腼腆似的,似笑非笑地“嘿嘿”了两声。于忠当然懂得侯刚这番颇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动作是什么意思。若是在领军将军的大帐内,于忠就会摆摆手,命众人暂且出去回避一下,可这里是人家门下省呵,岂有客人反倒驱赶主人出去的道理?于是于忠不好意思地向门下省众官笑,说了声:“本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诸位大人先议,失陪”说完就站起身随着侯刚往外走了出来侯刚临走也向几位门下省官员作了一个罗園揖,口称:打扰!打扰!”接着就通通通大踏步地领着于忠走出中书省。侯刚:“到底是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个于忠跟着侯刚来到一个僻静处,见四下里没人,这才问侯刚这才把刘腾如何托他转求于将军搭救胡贵嫔,说是正宫高娘娘想谋害胡贵嫔的事,添油加醋比比划划地告诉了于忠胡贵嫔?于忠对胡贵嫔其人不太熟悉,只知道她是武始伯胡世玉之女,当今新皇帝的生母。可是仅仅侯刚说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因为故去的于皇后和皇子元昌的关系,于忠对高氏一门有着本能的仇恨。他对胡贵嫔虽然没有更多的感情,但胡贵嫔既然是高娘娘想谋害的人,又是当今新皇帝的生母,这很自然地使于忠联想到同樺受到高氏谋害的堂姊妹于星后和小侄子元昌。一想到这一层,就足以使于忠下决心

• 伸出手来,搭救眼下这位以前并不怎么熟悉的胡贵嫔一把,不图别的,就图个与高氏一门斗气。所以侯刚这里话刚说完,于忠就拍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交给本官了!你先回去歇息,等我的信儿!”侯刚立即拱手告辞。于忠虽然将这件事一力承担下来,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做才可以搭救胡贵嫔这个弱小的女子。他现在手中虽然握有禁军,但总不能指挥兵土冲进皇宫将胡贵嫔接走,因为那样做只能是给目前这个人心骚动如积薪待燃一点就着的混乱局势乱上添乱,徒然授给政敌以攻击自己的话柄,于忠才不会那么鲁莽呢。可是那与于皇后命运相仿的女子正在风刀霜剑丛中等着他去营救,若是去迟了一刻那女子可能就已经遺人毒手丢了性命,到那时再去也没有用.也就不用去了。在这火烧眉毛情急万分之际,到底该怎么办?于忠急中生智,嘉地醒悟到:徂光这人老谋深算·拥立太子之时就曾大展奇才,我何不去找他?于忠攥紧拳头向虚空中一砸:对!去找崔光!崔光正在太极殿西庑处理一件棘手的事情。那是新皇帝登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本来正告病在家休养的骠骑大将军平王元怀抱病入宫哭临·一直来到太极殿西庑,哭得涕泗滂沱。元怀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泪俱下地痛哭流涕,接下来又呼天抢地地大声疾呼:“侍中何在?领军将军何在?黄门郎、左、右卫将军何在?本王想要上殿哭大行皇帝,还须入宫参见主上。”主上不过是才登基几个时辰的小皇帝,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如何可以见他这位身经战阵勇武剩悍的同姓亲王?太极殿上的文武朝臣听到元怀这么说,全都愕然了。众

• 官立在殿上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回答元怀这带有挑战性意味的要求。元怀见无人敢拦阻他,越发理直气壮,口中愈哭愈烈,一发而不可收;脚下也一步步地向殿上挪了过来正在殿中主事的崔光听到了元怀的喊话,步并做两步从殿中奔了出来。他左手掀开身穿的李服叉在腰上·右手抬起手中的拐杖向地上敲了几下,声色俱厉地说:昔汉光武帝驾崩,赵熹扶诸王下殿,为的是拥立明帝。当今天子新立·万机待理,同姓王如何可以这般非礼逾矩呢?”听到准光这番义正辞严的话,殿上的文武群臣全都心悦诚服地随声附和说:“是啊是啊·崔少傅说得好”.“这种时候同姓王是不能随便上殿,更不能入宫见圣的,广平王还是先回去吧。”元怀这才收住了哭声和鼻涕眼泪,心服口服地说:“崔侍中用古代的道义批评我·我怎么敢不服呢?”说完就老老实实地出宫打道回府去了。回到府中,还一再打发身边的人来向崔光表示他的谢意。崔光打发走了居心叵测的广平王元怀,刚刚定下心来想喘一口气·忽然见到于忠从远处急急风似地走来。崔光心知又出了什么事连忙避开翘着大拇指啧啧赞美他的文武朝臣独自迎上前去·打个招呼说:“于将军来得这么急,敢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正是。”于忠点点头,先将胡贵嫔请刘腾托侯刚求他营救的事说了一遍,接下来请教似地问崔光:“少傅可有什么良策于忠又给崔光出了个难题。胡贵嫔与高皇后力量对比悬

• 殊·胡贵嫔若还躲在老地方,是根本逃不脱高皇后的魔爪的。可怜偌大的一座皇宫,居然找不到一位窈窕女子的藏身之处,崔光不禁感慨万分地仰天长吁了一口气。小黄门曲集来请崔光示下,新皇帝即位后住在哪里。崔光吩咐暂且安排在太极后殿。曲集领命而去。望着曲集越走越远的背影,崔光象是悟出了什么。他想啊想,突然间眼睛亮.情不自禁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看我这记性!这两天光顾忙,把什么都忘了。皇太子入宫登基即位做了新皇帝,那皇太子原来住的东宫不就腾出来了吗?胡贤嫔本就是当今天子的生母.生母住在儿子曾经住过的东宫里,岂不正是合理合法、天经地义?妙哉!妙哉!崔光兴奋得直搓自己的手掌。于忠在…一旁看着崔光又拍脑门又搓手·心说:这读书之人可真是不抗折腾·别看平时满腹经纶高谈阔论·一遇到真章儿立刻就顶不住劲了。你看这新皇即位才多大会儿功夫,就把个崔少傅忙得昏了头·直用手打自己的脑袋,这不是疯了又是什么?想到这里,这位平时严以治军的武将也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他关切地注视着崔光,充满同情地提醒对方少傅!崔少傅!”嗯?崔光从沉思中醒来,首先面对的是于忠那双关切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有些失态,才惹来于忠的误会和关切就自我解嘲地一笑,说:“下官方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想到什么?于忠更疑惑了,懵懵懂懂地看着崔光。崔光这才附在于忠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于忠大喜:“少傅真乃诸葛孔明再世也!”

• “领军谬奖,崔某何以克当!”崔光口上谦逊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放出红光。当天上午,一队守卫皇宫的宿卫兵士奉了于忠交给他们的“即刻入宫拱卫圣上”的将令,由万岁门入宫,封锁了由式乾殿一直通向万岁门之间的甬路。侯刚、刘腾带着几个口风严实的心腹内侍,护送着乔装打扮之后混在兰儿等随行宫女中的胡贵嫔,逃也似地溜出式乾殿,出万岁门,住进了以前一直为皇太子也就是当今天于所居的东宫。这队宿卫军兵士也随之奉令撤回,把胡贵嫔居住的东宫严严实实地守卫起来,非奉于忠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将一座东宫把守得水泄不通。由于宣武帝突然驾崩,搞得王显这两天一直惶惶不可终日。若论医术和在宫廷中行走的经历,王显可以算得上是一位老资格了。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在北魏当时的国都平城任过职,虽然他自己一直以医术自通,但他处理起事情来却明白敏捷,有决断和才用。当初文昭贵人怀宣武帝的时侯,梦见自己被太阳追逐,这阳光化成龙缠绕着她,她惊醒之后吓着了,象是患了心病的样子。文明冯太后降敕召徐謇和王显等人入宫为她诊永,徐謇说是微风入藏,宜进汤加针。王显诊断说:“按三部脉不是有心病,将是怀孕生男之象。”后来见出果然同王显说的一样。后来宫廷侍御师出缺,皇帝就召王显补了这个缺。宣武帝自幼身体就有些小毛病,经常是这儿那儿的不舒服,好几个御医都没治好他,只有王显下的药正对宣武帝的症,于是逐渐受到宣武帝的赏识。宣武帝即位之后,王显仍任侍御,营进御药,出入宫廷,畅通无阻。先423

• 是宣武帝和于皇后,后来又是高皇后,总之是皇帝皇后两陛下对王显一直圣眷不衰,光是外放就放了好几次。王显前后任职,都搞得名声很响。后来入朝做太府卿、御史中尉,更是忧国如家、有奸必究。那两年王显忙得很,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一时间搞得百僚肃然,人人自危。王显又认为御史中尉的属官不全称职,请求皇帝予以更换。宣武帝就按王显的请求,下诏委任他代为改选,务必要全是有才能的人。而王显所举荐的人里面有几个是走了门路来的,并没有比被換下去的那些人好到哪里去·于是朝堂众口吭哗,大大地损害了王显的声望。宣武帝就下诏命王显暂时离开御史中尉的职守,编撰了药方三十五卷颁布天下,用来治疗各种疾病·也为王显挽回了一些面子。等朝堂舆论渐渐平息之后正赶上东宫峻工·宣武帝就起用王显为太子詹事、继续对王显恩宠有加。宣武帝每次驾幸东宫,王显常常出来迎接侍候。王显还经常出入宫禁,干他的老本行。宣武帝和高皇后对王显赏赐累加,还为他造了一所府第.宠冠当时。直到延昌二年秋天,王显以为帝后医疗之功,赐封卫南伯。可是最近两天,宣武帝骤然驾崩,皇太子元诩即皇帝位。王显表面上按部就班地随着东宫臣僚拥立新君,守灵哭临,心里却象在高山顶上一脚踏空坠入万丈深渊,只觉得惊惶玩地没着没落的。他知道自己以前备受帝后宠任知遇,加上做了阵执法官,恃势使威,受不少人忌恨。如今自己依靠的强大靠山顷刻之间崩颓而倒,自己的处境也一下子变得安危莫卜祸福难测起来,这让他怎么能够不心慌呢?王显越想越觉得自己怕得有理。

• 王显记得当自己还是一介布衣时,曾在府学里做过几天学生。有一天,来了一个和尚,声称会看相。同学们都请和尚相过了依次下来相到他。王显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去听听和尚对自己说些什么。和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王显,最后目光落在王显的脸上停住不动。和尚注目凝视着王显的面部,脸上的神态似喜似忧。和尚就这样盯着王显一言不发地注视了好大一会儿,象是在思素如何评判王显的面相,直看得王显的心里有些发毛起来,和尚才慢吞昋地开口评判:“施主此相,主精于术艺,后当富贵。”哎呀了不起呀.王生!”“怎么着?王生?原来你小子这等造化!”同学们似信不信,起哄地打趣他。王显听和尚如此说,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觉得不对:既然我的面相是这等好面相,那这和尚刚才还有些担忧做什么?难道还会是怕说得太好了我不相信,他也賺不到钱吗?不行,我得问问他!王显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请教和尚:“师父可有什么告诫吩咐晚生?”和尚脸上一副很为难的神情,仿佛是“天机不可泄露”似的。王显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了过去。和尚掂了掂份量,这才将王显拽到一边,用轻得只有王显和他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施主日后腾达,前程万里,自不必说,只是有一条忌讳须切记哪条忌讳?王显屏息静气侧耳倾听,和尚的声音虽轻,但却是那样清晰入耳:“万不可做吏部官员,若一朝做了吏部官员,必定很快就身败名裂无疑。”这话王显牢牢地铭刻在心里。·425·

• 后来王显果然象和尚所说术艺专精飞黄腾达,他对和尚的话更信服了。因为王显记住了和尚的这句话,所以宣武帝在世时几次想要委任他为吏部郎,王显知道后几次都想方设法婉言谢绝。终宣武帝之世,王显一直小心地避开任吏部职因而也一直平安无事。可是这次宣武帝突然驾崩,东宫臣僚拥戴太子连夜即位,在礼仪上需要有太尉,吏部尚书等主要官员到场,仓卒间一时找不到那么多主要官员,只好由在场的几位职位稍高些的官员临时兼任,于是王显被通无奈勉为其难地做了两个时辰的摄吏部尚书,本来王显出于明哲保身的求生本能想要推辞不做,可是和尚的话又不能拿来作为凭据·当时的那种情勢哪里容他推辞?为了这次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不该有的破戒.王显心里一直忐忐忑忑惴惴不安。这天王显正独自在太极殿西庑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冷不防有个人没敲门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王显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拍了拍王显的肩膀。这一拍差点没有把王显的魂儿吓到另一个世界去。惊骇万分的王显正要张口大叫,那人连忙用一只手捂住王显的嘴巴·另一只手只伸出一个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王显这才看清楚,身后这人不是什么勾魂的鬼使,而是正宫娘娘高皇后殿中的大红人、中常侍孙伏连。王显心中恼怒却又不好发作,因为这种关键的时候可不能得罪孙伏连这种人哪,就不悦地白楞了孙伏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孙伏连:装神弄鬼的,又有什么事?孙伏连今天可没有闲心同王显多绕圈子。他指了指脚下,426·

• 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外边,仿佛是在示意王显: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谨防隔墙有耳,殿外有人偷听了去。接着一把拉起王显往外便走,王显只得不情愿地随着孙伏连,一直来到个冷冷清清的偏殿里,孙伏连这才停住脚。王显见孙伏连停住脚,立即不耐烦地问:“孙公公如此小心,可有什么要事?”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偏殿。由于大行皇帝驾崩,新皇帝即位殿里的太监宫女都到太极殿上听候差遣去了·周围并没有人。虽然如此,孙伏连还是将头附在王显耳边,轻声地说是娘娘命洒家来找你的!”娘娘?王显如被霹雳击中,登时变得目瞪口杲。他以为高娘娘是派孙伏连前来斥责他办事不力.连忙急扯白脸地为白己解释:“大行皇帝驾崩之时,王显本来要跑去给娘娘报信,可是身子被他们把得牢牢的,实在跑不开…谁问你这个!”孙伏连又摆摆手,单刀直入地说:“洒家同你谈的是件大事!”什么大事?”王显张口结舌,如同堕入了五里雾中。据眼线来报”孙伏连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于忠他们几个人认为皇帝年龄小·还不能亲政那就由娘娘临朝听政?”王显试探性地猜测。“要是邢样不就好了?”孙伏连鄙夷不屑地瞥了王显一眼,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他们想让元雍入居西柏堂省决庶政元澄做尚书令总摄百揆呢!”这如何使得?”王显素来对这两个酸王没什么好感,如今听说他俩要入宫摄政,那以后哪里还能有我显的立足之地?

• 所以他的态度坚决得如斩钉截铁:“二王得势,显等就该扫地出宫了!”见王显态度如此明朗,孙伏连满意地点点头:“所以呀,娘娘的意思是要咱们趁门下省的奏折还没递给娘娘的时候,就先把它压下来,另拟一道娘娘的诏令,以高司徒录尚书事您和渤海公高猛同为侍中,尊意以为如何?”王显早就想闹个侍中当当,如今眼看梦想就要成真,只觉喜从天降,立即就要跪在地下领旨谢恩。“莫急着谢恩,诏令还没写呢”孙伏连见王显为了一个侍中之位如此丑态百出,心中暗自好笑,就大大咧咧地提醒王显这一语点醒了升官梦中的王显:是啊,没有诏令算得什么侍中?他忙追间孙伏连:“那公公什么时候写这道诏令?孙伏连这才图穷匕见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帛在王显眼前扬了扬,让王显看清楚那上面已经盖好了正宫娘娘的玉玺家比刻就写!”他到殿门口四下寻摸,唤来一个靠在柱子上打盹儿的小太监,命小太监侍候磨墨,等小太监磨好墨出去,他就和王显二人一边商量着如何措词,一边在书案上煞有介事地写了起来。王显和孙伏连只顾为快要到手的富贵得意忘形,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正在犯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孙伏连喊来磨墨的那个靠柱打盹儿的小太监,恰恰是刘腾那条线上的人,是刘腾分派他们到各殿观察动静的。他不仅躲在暗处偷听去了孙伏连和王显二人的密谋,而且出去后又偷看到他们二人在私下草拟那份儿诏令。小太监一看明白怎么回事,马上飞跑

• 到刘腾邢里告密去了。孙伏连和王显写就的诏令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于忠这边儿在太极殿上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王显和孙伏连一前一后,昂首阔步走出偏殿,兴冲冲地直奔太极殿宣读娘娘诏令。只要正宫娘娘的这份儿诏令一宣布,王显就成了朝廷的侍中了,从此同司徒录尚书事高肇和同样是侍中的渤海公高猛共为娘娘羽翼,到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是何等的威风!怪不得看相和尚说我后当富贵,原来却应在这里!王显仿佛看到文武朝臣正在向他躬腰致敬,宫娥彩女正在对他投以青眼,成堆的财宝正在向他招手,密密麻麻的下僚小民正在向他欢呼……趾高气扬的王显头脑有些飘飘然、昏昏然起来。前面就是太极前殿了。王显和孙伏连正要气宇轩昂地走进殿去,忽然发现崔光于忠陪着元雍元澄二位同姓亲王从太极前殿中迎了出来。王显鼻子哼了一声,老大不高兴地问:二位同姓王非奉宣召,如何可以擅自上殿?”他想效法崔光刚才撵走元怀的榜样,将高阳、任城二王撵下太极殿去,没想到他效法的崔光,却又一次出来泼他的冷水:“高阳王和任城王是奉召入宫摄行政事,并非擅自进殿。”高阳王元雍闻言高昂起头,一脸不屑与王显这种人争辩的神色。就连素来胆小怕事的任城王元澄,也好象胆量壮了不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谁在给他撑腰这下可把王显的鼻子气歪了。正宫娘娘的诏令正揣在我怀里,他们这两个酸王到哪里去奉召来?眼见得是青天白日说梦话,一派胡言!王显疾言厉色,质问崔光:“诏令在哪里?拿来给本官看看!”429

• “这不是?”崔光掏出一块绢帛,在王显眼前晃了晃。那上面果然写着“着高阳王雍入居西拍堂省决庶政任城王澄为尚书令总摄百揆”什么的呸!这不过是方才门下省那份奏折的副本,正文早就被我们压下了,你们还蒙在鼓里呢。这绢帛充其量不过是块尿布罢咧,如何抵得上正宫娘娘的诏令?王显越发来了精神,本想一把扯过那尿布来撕个粉碎,再扔到对方的脸上:省得被崔光等人拿在手里装幌子,又转念一想这假诏令到底敌不过真的,我王侍中又何必跟这等人一般计较,不如先宣布了我手中的这份儿诏令再说。到那时真假立见分晓,还怕两位同姓王不乖乖地给我滚下殿去吗?王显理直气壮地抻手到怀中掏出刚刚写就墨迹犹新的诏令,准备即刻打开来宣布。于忠站在一旁见王显伸手到怀中掏摸,知道王显要掏出正宫娘娘的诏令来压服众人,心说等王显一念出来事情就难办了。于是于忠就先发制人,一把抢过王显手中的绢帛,高呼一声:“直阁将军何在?将逆贼王显与我拿下!”直阁将军应而出,带着武土将王显和孙伏连二人按在地下捆了个结结实实。土显拼命挣扎大声质问:“王显无罪,凭什么抓我?”“奉诏捉汝!”于忠随手将王显那块绢帛揣在怀里,掏出另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绢帛拿到面前展开,一字一顿地读道:曰:逆贼王显,忝列侍御。医术拙劣,侍疗无效。致大行皇帝驾崩,罪莫大焉!着削去爵位职汪,送右卫府严加审讯钦此!”读完后还将手中绢帛向众人扬了一扬,那上面果然盖有北魏皇帝的传国玉玺。

• “胡说!皇上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如何会写这份诏令?显见得是你等偷天换日,伪造诏书!冤枉呵!冤枉!”王显声嘶力竭地咆哮怒吼着,一副困兽犹斗不肯服输的样子哦,这个本官还忘了宣布”,崔光扬了扬手中的那份儿门下省奏折的副本,让众人看后面的传国玉玺和皇上亲笔手书的那带有孩童稚气的“如门下所奏钦此”字样:“圣上已经恩准,由高阳、任城二王摄行朝政啦元雍、元澄两位同姓王昂首挺胸,一副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样子。王显还要大声呼喊冤枉,掖下早被直阁将军用刀环狠狠地撞了一下.随即押送到右卫府去,当天晚上就死在了那里。可怜平日油嘴滑舌的孙伏连,此时已抖得体如筛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当下也被两个宿卫军兵士打一下走一步,一路走一路打着·牵到右卫府去了。既然正宫娘娘不肯恩准门下省的奏折,那么就越过正宫娘娘高皇后·直接请皇帝下;旨任命高阳任堿二王摄政,这是崔光想出来的又一条妙策。文武百官总已听命于二王,中外却也悦服。不过,崔光于忠等人拘捕了王显孙伏连之后,并没有急于去触动这两个人后面的高娘娘,而是以皇帝的名义颁布了一份诏书,尊正宫娘娘高皇后为皇太后。至于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几位辅政大臣都是心照不宣的。

• 笫二十章在北魏伐蜀大军安营扎寨之地的中军大帐里,军中的将领们正在举行一次例行的宴会。这些平时披坚执锐剽悍勇猛的北朝军将,此时都已将身披的铠甲卸去,有的人还解开了战袍的衣襟,露出健壮有力的肌肉和胸前的黑毛。他们一面吱溜吱溜地喝着蜀地出产的佳酿,一面津津有味地尽兴观赏大将军为款待他们而预先安排下的宴前歌舞。那是高肇随军带来的上次皇祏赏给他的美人,她们怕留在家里被夫人虐待非要随着高大将军出征不可。高肇被这些美人缠不过·只好专门备了防潮深暖的毡车,让她们跟着自己所在的中军随行为了表示高大将军与手下众将有福同享,当然也为了免除行军休息时的寂寞,高肇特意让她们都出来,表演几段拿手的歌舞,犒劳手下这些英勇作战建立功勋的将领。众将大开眼界,又饱了口福,一个个喜悦得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唯独坐在柴内上首正中的大将军高肇,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坐卧不宁的样子。高肇这次率十五万大军大举征蜀,按说本来是件削尖脑袋也求之不得的头等风光荣耀的大好事儿。皇帝陞下钦命他为大将军,都督诸军为之节度。一个武人平生所学的将才韬432·

• 略,正可以借这个难得的征伐作战的机会施展出来,难道还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恩宠?可是,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这次出征从一开始,就有种种迹象让高肇惴愦不安、先是出征之前高肇与都督甄琛等二十多员将领一同入宫,到东堂面辞宣武帝,由宣武帝亲自向众将面授出征方略。那天·高肇骑的匹骏马同众将的马一样停在神虎门外,四外都有宿卫兵士守卫、并没有什么人前来猛扰,按理说本该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然而,就在高肇同众将一起拜辞宣武帝出宫的时候,高肇乘坐的那匹走南闯北历经战阵很见一些大场面的骏马,奕然无缘无故地受了惊,口中“咴……”地惊叫着·从地上一蹦多高、一跳跳到沪城渠中就地打滚,把鞍具挣脱得七零八落,散落渠底。北人以战马为通灵性的牲畜,这次高肇坐骑无故受惊、众将心里都觉得这是个怪异的征兆·高笙自己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了这件事,高肇心里一直惴惴不巡。好在大军出征后并没有遇到什么不利,高肇那颗悬到半空中的心才开始慢慢地落下来。谁知大军行至函谷关,高肇乘坐的毡车的车轴忽然从正中间折断这一下把高肇的脸都吓白了,随行的人也都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也许预兆着高大将军此行西征将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起码是不能够得到大获全胜凯旋班师的荣幸了。因为连着发生了这两次怪异之事,高肇深恐此时会陷入重围损兵折将首领不保,部署起行军作战来小心翼翼,即使是分派手下诸将,也是仔细斟酌考虑,时时陪着小心。这样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略地,还真没有出什么大事,倒也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打了胜仗将士们高兴,聚在营帐中饮酒取乐;然而高肇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笼罩在心头上的浓重的阴云压抑,人家别人怎么高兴,他也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心里边好象有点什么事儿似高肇正在帐内席上闷坐,忽然从帐外走进一个小校。这小校一进帐连歌舞都顾不上看,就急急忙忙地走到高肇身边,轻声地告诉高肇征西将军元余请大将军立即过去。今天高肇犒劳众将,由征西将军元余专司巡营守卫之事。此刻见征西将军派人来请,高肇以为又是营中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就点点头示意众将继续喝酒观舞,自己随着小校走出帐去。这在军中是司空见惯的常有的事、所以席上众将只顾观赏歌舞,谁也没把高肇出去当一回事。高肇急匆匆地来到元余帐中,却见帐内只有元余一人,捧着一份儿黄色的诏书发杲。高肇忙问元余:“京里又来圣旨了?那传旨人呢?”元余还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是回去有急事,不及面辞,已经先走了高肇好生奇怪:那传旨人不等我出来接旨就走了,是什么事使得他这么着急呢?他接过元余手中的诏书展开一看,整个人立刻惊呆了。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魏天子诩致书于大将军平蜀大都督高肇征西将军元余曰山陵崩颓先帝大行征西暂罢迅即班师钦此”下面盖着皇帝的传国玉玺。啊?!先帝大行?高肇一下子愕然了,惊愕得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他呆呆地注视着手中的绢帛,见上面确确实实是写着这么几个字,泪水渐渐地模糊了他的眼睛,扑簌簌地掉

• 在手中的绢帛上,高肇鸣地一下痛哭失声。元余连忙一把捂住高肇的嘴巴:“大将军节哀,现在可不是大将军哭的时侯!”高肇哪里还管什么是不是时候,他只顾如丧考妣地热泪纵横:“呜呜……凭什么……我就不能哭?鸣元余愈加手忙脚乱地捂住他:“大将军岂不知:我们现在是出征在外.大行皇帝驾崩一事尚须秘密。倘若大将军的哭声被底下人偷听了去,到那时军心动摇人无斗志,敌军再四面来攻.只怕要全军覆没,遭灭顶之灾呢!句话吓住了高肇。高肇这才收泪止哭:“依你之策,该怎么办?”元余虽然劝高肇节哀勿哭,他自己却也泪眼不干的:“依末将之见·就说朝廷有令,伐蜀之役已达初衷,三军就此班师凯旋。这样全军上下得胜班师,士气必然旺盛,敌军也不敢来追袭我军得以安然而返。等到大军进了函谷关后,再宣布朝廷讣闻.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高肇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同元余一起擦干了眼泪,二人又喘了口气,这才并肩走到中军大帐内,宣布朝廷有令,伐蜀至此奏凯·明日即行班师回銮。全军上下自然无不乐从大军回到函谷关以内之后,高肇宣布了大行皇帝驾崩的讣闻,带领将士披上缟素哀悼大行皇帝。山谷之内,哭声动地。高肇本人更是忧伤恐惧,朝夕哭泣,哭得形销骨立,面容憔翟,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倒不仅仅是出于一个臣子对大行皇帝的仰幕之心,也含有暗自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祸福难测的心思在内。高肇就这么边哭边带领着大军走走停停,435·

• 直回到洛阳附近的裡涧。高肇看看明天就可以到达,天色又已经黑了下来,这才最后一次传令宿营。被哀悼皇帝的痛苦氛围压抑了好几天的兵士们看看明天就到达目的地了,全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忙着埋锅造饭,洗涮就寝。高肇个人在驿亭中对灯枯坐,独自伤心。忽然有小校来禀报说:有大将军家人来迎。原来高肇担忧着自己的家人、高家在家的人也在担忧着髙肇。高夫人派出家人·乘快马沿着高肇回师的来路迎了上来,在高夫人的本意.原不过是想把家人探知的消息报告给高肇、让高肇有所准备早拿主意。可是高肇此刻正要避这私通声气的嫌疑,生恐回朝后有嘴说不清.如何肯与家人相见?于是高肇命小校传语家人:“大将军心情悲痛.不能相见。你可先回。”那个家人见不到高肇,只好无可奈何地快快而归格外小心的高墮就这样当断不断地失去了最后这个关键的机高肇这边还没有入京,宫里提防者高肇的人们却早已紧张得要命。住进西柏堂专决庶事的元雍惊惶不安地找到于忠喑里里安排下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士,隐藏在中书省的房中待命。于忠等人半宿没有合眼,生怕一不小心走漏风声,被高肇知道后,半夜杀进宫来。好容易昐到天亮,几位辅政大臣正想迷迷糊糊的打个盹儿,忽然守卫宫门的宿卫军来报:“高肇大军已到阙下。”哎呀!高阳王元雍吓得瑟瑟发抖:“这便如何是好?”“慌什么!”于忠瞪了他一眼:“我到前面去接他,只准他人入宫。他若不干,我就跟他拼了!”“慢着慢着”任城王

• 元澄叮嘱于忠:“高肇虽然握有重兵,终归还是大行皇帝臣子,将军莫若晓之以理,说明依制他只能一个人入宫,然后……”后面的那些事情任城王就不用说了。于忠心领神会,立即依计而行。于忠来到宫门,接到高肇·二人抱头大哭。哭了一气后于忠请高肇安排大军到城内驻扎·自己带高肇入宫,到太极殿哭临大行皇帝。高肇在宣武帝灵前痛哭一场之后,于忠上前劝大将军节哀,请大将军到中书省议事。高肇在于忠引导下出了太极殿.从文武百官面前走过,直来到中书省。清河王元怿等几个同姓王正站在中书省廊下,面偷眼望着高肇·一面窃窃私语。若说这清河王元怿·可是高肇的老对手了。当初高以宣武帝舅父的身份受到皇帝恩宠信任,既擅威权·就想搞掉儿个同他争权的同姓王。京兆王元愉受责出为冀州刺史,对高肇的这些行为不胜愤怒,就在冀州举兵谋反。谋反很快就被平定,高肇借机进谗屈杀了彭城王元勰。那时就是这个清河王元怿·在一次入宫侍宴时,酒过三巡后,借着酒意对高说:“天子兄弟.岂有几人?而炎炎不息,翦之几尽!从前王莽头秃·凭借渭阳之资,篡夺汉室。如今高君身曲,亦恐终成乱阶。”那年大旱,高肇擅录囚徒,想以此来收买人心,元泽也去对宣武帝说:“减膳录囚.乃陛下之事。今高肇行之,岂人臣之义乎!”多亏宣武帝气量宽宏,只是笑而不答,高肇才放了心。有一次高肇同元怿在云龙门外庑下狭路相逢,两个还脸红脖子粗地大吵大闹了一通。如今突然见到元怿,高肇心里还在狐疑:这几个酸王如今没有辖制他们的大行皇帝,

• 为何不反过手来同我吵闹,反倒鬼鬼崇崇嘁嘁喳的,也不知他们在嘀咕什么?没过多久,高肇就全明白了。高肇刚刚踏进中书省的门,身后的于忠忽然大喝一声“卫士何在?”早就埋伏在中书省内专等一声号令的卫士们随着这一声大喝突然出现,七手八脚地将高肇牢牢擒住。高肇虽然勇猛,事先却没有防备到于忠等人会来这一手时间仓促上阵猝不及防,加上猛虎不敌一群狼,高肇一个人如何敌得过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士?高肇想要开口喊冤喉咙偏偏被一个为首的名叫邢豹的直寝那铁钳般有力的大手紧紧叉住,出不得声;高肇想要拼命挣扎·两手两脚又被十余人牢牢把住,动弹不得。这力量悬殊的双方只僵持了不大会儿,高肇就喉噎气塞,直翻白眼;再由邢豹下死劲儿用力扼,只见高肇眼睛也鼓出来了,舌头也伸出来了·顿时当场毙命。可怜高肇往日熏天的气焰,早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高肇死后,朝廷颁布了一道诏书,历数高肇的罪恶。诏书上说高肇未等刑书下达,便已畏罪自尽。故而所有高肇亲党,朝廷一概不予追问。只将高肇本人的官职爵位削除,以士礼安葬。等到天黑以后,从厕所开了一道门·抬出高肇的尸体,送回他家里去。翦除了最有威慑力量的敌手高肇,几位辅政大臣这才从心底里真地松了一口气。大行皇帝宣武帝的葬礼终于得以如期举行。也只有到了这时,他们才敢想到,该是给那位威胁了众人好久的皇太后高氏安排一个适当的去处的时候了由于宣武帝骤然驾崩,太极前殿一下子成了北魏王朝政治斗争漩涡的中心,一场场政治风波在殿内外此起彼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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