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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2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当妙华尼姑同宣武帝在式乾殿密谈的时候,洛阳城內已是熙来攘往,车水马龙。随着太阳以人们觉察不出的速度冉冉升起,清晨时分那布满全城的早春的寒意逐渐散去。在冬天时喜欢躲在自己家里围炉取暖、没有要紧的事情总以足不出户为佳的洛阳人,不待别人邀请纷纷走出门来,先伸直懒腰舒展舒展筋骨,再到各处去走走看看。在为新的一年的生计奔走之前,他们要把郁积了一冬的闷气好好发散发散。洛阳城内那些小有名气的酒楼抓住这大地回春万物返阳的时机,争先恐后地挂出招徕客人的幌子,把楼上的桌椅擦抹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银制酒器亮发光如可鉴人,似乎存心要与同行对手一争高下。小一点的饭馆在门面上无法与大酒楼攀比气派,就在实际的内容上各出新意。这家做白肉、胡饼、软饼、软羊、龟背、大小骨角,阵阵香气扑鼻;那家娆头羹、石髓羹、石肚羹、入炉羊罨,令路人垂涎三尺。面店里头是生软羊面、桐皮面、姜泼刀面、回刀面、冷洵面,各有伙计上街拉客;小吃店里有各式包子、玉板鲈、生削巴子、瓜姜,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有那别出心裁的饭馆,将后院移到前庭,在门前扎起山棚,上挂成爿的猪羊。客人到来后随

• 你指点,他这里现割现烧。那些天生喜欢热闹排场的洛阳人不管腹中饥饿与否,都爱到这种饭馆里随便坐坐,欣赏一下伙计如何按自己的意旨办事过一过发号施令指使别人的瘾。所以大街之上酒楼饭馆虽有许多,却唯有这种当场操作的饭馆生意最为红火此时在一家叫做“广来”的这种饭馆里,客人们已经来了不少,那些已经上齐了饭菜的桌上,客人们正在猜拳行令,轮番喝酒。还没有上齐饭菜的桌上,客人们则在吆五喝六地指挥着伙计,这个要这样,那个要那样,伙计在客人的驱使下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得时时陪着笑脸答应。饭馆正中的一张八仙桌旁,一位兵哥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在那里云山雾罩地向同桌客人吹嘘:“从来天下,弱肉强食,本是一理。想那南朝,先是刘裕的宋纂夺了晋,再是萧道成的齐搞垮了宋,如今萧衍老儿的梁又取代了齐,颠覆相继,何曾有过一朝安宁!我北魏自太祖建国,至今已一百余年,兵强马壮,势不可挡,百国千城,莫不臣服,一旦挥戈南下,摧枯拉朽,统一南北,指日可待!到那时,我们大小都能闹个地方官儿当当咧!”他边说边得意忘形地摇晃着脑袋,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你别自吹自擂了”同桌的另一位兵士显然对他的话有点不以为然:“那萧梁虽已腐朽,却是中华正统,海内归心,我等不过是胡人的后裔……”嘿!”兵哥乜斜着醉眼瞥了他的同列一下,显然不满意同列扫了他的兴:“何必强分什么胡人咧,汉人咧!我们自上几代起,就同汉族生活在一起,男子娶汉族女子为妻室,女

• 子嫁到汉族家去做媳妇,又讲汉族的话,又姓汉族的姓,如此代代相传,可不就是汉人了么?”他摊开双手,似在寻求同桌的几位兵士对他的话的支持。“是啊。是啊”同桌的几位兵士果然随声附和:“自高祖孝文皇帝时起,我们随驾南来的北人,早就都是洛阳人了,如今若要我们再回到北平城,只怕我们还受不了那苦咧!”席话说得兵哥心里舒服,越发口若悬河起来:“我说么,既然彼此都已经是汉人,还管什么南朝北朝,谁有力量谁就可以统一天下!等明日皇帝下诏出兵平南,我们这些可以建功立业的将土士,还愁没有乌纱帽儿戴么?”他边说边兴奋地挤眉弄眼,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前景似的。“恐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同桌的那位兵士好象是位悲观的人物,事事都同乐天派的兵哥唱反调:“皇帝现在连自己宫里的事情都搞不清,能有闲心出兵平南?”他刚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一副洞晓深宫隐秘的神秘样子。这样一来自然大大提高了他在同桌众人眼中的地位。同桌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乐天派的兵哥被人夺去了谈话的中心地位,本来要发作起来,与悲观的兵士争吵一顿,但是一来由于他今天心情很好,不想同人吵架,二来他也同众人一样,太想知道宫廷大内的隐秘了,好奇心浇灭了胸中升腾而起的怒火,使得他不得不摆出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样子,一点也不去计较悲观兵士的抢白,只针锋相对地追问了一句:“怎么说?”悲观兵士本来只是不赞同兵哥大大咧咧地信口开河,所以才给被热酒冲昏了头脑的兵哥泼了点冷水,意在帮助兵哥

• 清醒清醒,没想到竟然使得自己成了众人注意的中心,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如今见众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他虽然不想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因为那实在大非以往一向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他内心的本意,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语支吾,坍自己的台。他小心谨慎地前后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当今,”他边说边两手抱拳,做向上作揖状,“自太和二十三年起登基为帝,到如今已经十载,先后立了两位正宫娘娘,妃嫔也不比前朝少。可是光听说宫里又添了公主,你们可听说过有皇子没有?这里面大有蹊跷……”说到这里,他有意压低了声音。那可不一定”兵哥显然不同意他的说法:“宫里的事情还用得着告诉你知道,说不定皇子已经快长大了呢?”悲观兵土对此不屑一驳:“怎会不知,若立太子,还不天下大赦?”见周围的人个个点头同意,悲观兵士的心情这才似乎好了一些,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神秘,声音也压得越来越低,渐渐地邻坐的客人就听不清他讲的是什么了。可是人们有种奇怪的心理,那就是谁的声音越是细小得不想让周围的人听清,周围的人就越是按捺不住心里想要听清楚他到底讲了些什么的好奇,于是那些围坐在各张桌子旁的人们停止了猜拳行令吆五喝六,人人都伸直了脖颈竖起了耳朵向中央那张桌子倾斜。一时间,这家人声嘈杂的饭馆,竞变得如同军队夜间偷营时那种衔枚而行的沉寂。众人时而埋头吃喝不再说话,时而伸直脖颈侧耳倾听,整个饭馆里只有伙计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23

• 这些人只顾在店堂内道听途说,没注意到楼上雅座里还有几位女客。原来北朝风俗,专以妇女主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全都由妇女们来着手操办。达官贵人之家,往往车乘填塞街衢,绮罗充盈府寺,不用问,那都是相识之家的妇女们来这儿走夫人的门路,代儿子谋求官职,或是为丈夫申诉冤屈。这一点北朝与南朝截然不同。南朝即使是贫寒的土人家都很注重外边的门面,男人出门时的车马衣服务必要尊贵齐整体体面面,家里的老婆孩子却免不了忍受饥寒;北朝的人事大多数是由内人决策,妇女们穿的绮罗锦缎戴的金翠珠玉是万万不可缺少的,男子出门时则是瘦马蹇驴聊以充数而已。男女相见也以“你”“我”称之。这是自北魏建国以前就流传下来的母权制时代的遗风。受这种风气的影响,洛阳城里的女子,不管是已经嫁人的媳妇,还是未出阁的闺女都可以同男子汉一样随意外出招摇过市,所不同的只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出门时,有一两个使女相陪而已。此刻坐在楼上雅座上首的这位女子,就是武始伯胡国珍的女儿,小名叫做非儿。她之所以有这么个小名,那是由她降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人过中年,满心盼望着能生个儿子,好使胡门有后,结果接生婆抱出来一看,是个女儿,高兴之余,内心难免有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赵胡的预言虽然令父亲惊心动魄,却也更让他遗憾:“若是男儿岂不更好?”因此就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做“非儿”。不过非儿虽然不是男儿,父母却从来没有忽略过她的存生。她还在襁褓之际,胡家就为她请了自家的财力所能请到的最好的乳母;她刚开始咿呀学语,家里又专门为她聘了教师教她识字读书;随着她渐渐长大,父亲又将胡

• 家世代相传的枪刀弓马等看家本事尽数传授给她,母亲也让她帮助协理家内事务。如此尽心的栽培,将这个女孩子锤练得自小孩就有杀伐决断,遇事拿得起放得下从不着慌。后来母亲中途过世,她更成了父亲倚重的栋梁。她经常听到父亲对客人夸赞自己的女儿,说:“非儿虽说是个女孩儿,却比男儿还要上得大场面咧!”今天胡非儿带了迎儿、顺儿两个使女骑马到清心庵去看出家为尼的姑姑,途中遇到广来饭馆的伙计拉客,就顺便到楼上雅座打尖儿歇脚。不想凑巧听到了兵土们议论皇帝无子的事情迎儿性格俏皮,凡事喜欢主动进攻,听到楼下兵土议论,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些大兵真是闲得无聊,什么事儿不好去关心,却去关心皇帝的女人生不生孩子,真该每人打她五十大板!”顺儿愿意替他人着想,见解也与迎儿不同:“话不能这么说。皇帝作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影响到朝廷的安危。何况建立储君是件与社稷存亡有关的大事,怎么由得他们不议论呢?”迎儿反唇相讥:“议论议论,就能从天上掉下位皇太子顺儿也不甘示弱:“民心向背,却也能打动皇帝早下决心哩!迎儿顺儿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地争个不休,她们陪侍的主人公胡非儿却超然置身事外,丝毫不为所动。胡非儿自记事以来就常昕在清心庵出家的姑姑妙华尼姑为她讲经,所以对红尘之中的纷纷扰扰之事看得比较透彻。此刻见迎、顺二

• 人还要再争,就息事宁人地摆了摆手:“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运行之数。你们俩休学那愚人,为莫须有的虚妄之事相争,徒致庸人自扰。”迎、顺二人与胡非儿虽有主仆之分,但自幼年时起三人就在一起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已使她们变得亲密无间。此刻见胡非儿一反平时斩钉截铁果断干脆的常态,如同闲云野鹤对世事漠不关心,而且又不偏不倚态度模糊,迎儿大惑不解地向胡非儿请教:“那姐儿的意思却待如何?”迎儿的质询虽然不容回避,胡非儿却并不着急,更不着恼。她不慌不忙地从容作答:“这话我对你俩说过多次:我们要随缘任化,听其自然,依道而行……”迎儿扑哧一笑:“那姐儿岂不是要象妙华师父一样,去做尼姑了么?“那可说不准,”順儿总是比迎儿想得远:“备不住姐儿还能入宫,成为先朝文成帝文明冯太后一流的人物哩!”见两个使女口无遮拦越说越不象话,胡非儿内心不禁感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假话真说地许诺:“我若做了太后非把你们两个小丫头赏赐给宠臣去做侍妾不可!”迎、顺二人互相使个眼色,半开玩笑地起身离开座位,口中说着:“臣妾叩谢太后圣恩!”边说边强忍住笑,假戏真做地跪拜下去。胡非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说走了嘴,不禁羞得脸儿绯红。她连忙伸出手去打她们俩,迎、顺二人嘻笑着躲闪不迭。三个女子正在楼上雅座中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楼下又变得人声嘈杂起来。胡非儿忙摆手让二人停止嘻笑,三人26·

• 一同侧耳倾听,楼下的客人又在说什么。听来听去说的都是那么两句:“来了!来了!过来了!”三人忙不迭地戴上帽子,放下遮面的幕缡。原来这北魏起自西北,保留了不少西部游牧部落的习俗。游牧部落的妇女经常同男子一起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放牧牛羊,为了防止边关塞外的戈壁风沙吹皱了她们那雪白似乳稚嫩如酥的肌肤,除了穿着稳称腰身的箐袖胡服障蔽全身之外,还特意从帽檐周围垂下一圈遮面的面纱,来保护她们那如花似玉的娇容。这圈遮面的面纱,胡人叫做幕缡。北魏朝廷南迁以后,妇女们再也不到戈壁草原上去放牧牛羊,幕缡逐渐失去了它遮挡风沙的效用,但妇女们上街交游仍然愿意戴着幕缡。因为戴上这个改用薄纱制成的幕缡,一来可以防止那些游手好闲的好色之徒不怀好意地一个劲儿死盯着你看,二来可以增加女孩子特有的那种让人看不清真面目的影影绰绰隐隐约约的神秘感。刚才吃饭时三人撩起了幕缡摘下了帽子,现在一听街上有人走过,连忙又戴上帽子,将幕缡放了下来。胡非儿同迎、顺二人戴好幕缡来到临街的窗前向下一看,见广来饭馆门前的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众人边伸长脖颈翘足企望,边交头接耳地悄声议论着。随着一阵阵和煦的春风扑面,那些议论三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么热闹,是谁来了?”一个刚在广来饭馆吃了半截儿饭,又糊里糊涂地随着众人到街上来看热闹的客人懵懵憧憧地自言自语,象是在问别人,又象是问他自己。连这都不知道?”刚刚安静了半响的兵哥见周围人多,重27

• 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他自封内行地向人们介绍:“这是钦命平南将军杨大眼杨都督凯旋班师,回朝献俘来啦!”边说边趾高气扬地睥睨了那位客人一眼胡非儿心中暗自好笑。她听父亲说过,上月南梁萧衍派遣原来的江州刺史王茂先率众数万进犯河南城,皇帝任命杨大眼为武卫将军,假平南将军持节都督诸军事,去讨伐王茂先,这个假字是暂时代理之意,并非真的任命杨大眼为平南将军。好在这杨大眼还算会打仗,没用多久就得胜班师回朝“你们听说了吗?”兵哥发现周围的人又在竖起耳朵听他讲说,开心得不得了:“这次杨大眼将军旗开得胜,把萧衍老儿的辅国将军王花、龙骧将军申天化立斩于阵前,光是割下来的南军的左耳朵就有七千多只哪!”他说的是前两天朝廷收到的战报,所以没有人和他争论。兵哥见无人不服,更加得意,口中振振有词:“那杨将军的夫人潘将军这次披挂上阵,同杨将军一起奔驰沙场,并驾齐驱,着实令南军闻风丧胆呢!”他说的这话也接近于事实,不太离谱儿,所以也没有人反驳。兵哥一路大侃未遇敌手,渐渐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信口开河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他也没仔细想想杨大眼即刻就要率军从这里走过,只顾徭头晃脑地向人们吹嘘道:“那杨大眼将军的两只眼晴睁圆了,足有这么大个,”他边说边垞挲开两手,又合拢拇指和食指比划成两个圆环状:“好不吓人也!”“你说哪里话,”悲观兵士终于忍不住出来纠正他:“谁人几曾见过那么大的眼睛?”

• 兵哥自然不会服气:“依你说,杨将军大眼之名,竟是戴了面具?”南北朝时两军交战,有的北朝军将嫌自己面貌姣好不够威武,不足以吓唬住敌人,有戴了狰狞可怕的面具上阵作战的。那倒也不是”悲观兵土根据自己的估计推测说:“人们称杨将军为杨大眼,多半是说,两军交锋,两阵对圆之时,双方的旗帜战鼓互相都望得见,这时杨将军瞪圆眼睛,毛发倒竖,大喝一声,足以使敌人不敢仰视,所以才叫他杨大眼,并不是说他真的长了一双那么大”他边说边象兵哥刚才那样比划了一下“的眼睛。”兵哥还不肯服气:“就你明白?”他气咻咻地攥紧了拳头仿佛要同悲观兵士大打出手。悲观兵士这回倒无心与他争斗:“不消争,那不是杨大眼将军过来了!”兵哥这才不再做声。听说杨大眼将军已经过来,在楼上倚窗而望的胡非儿三人也顺着悲观兵士的手指向前望去。她们三个站在楼上,看得比楼下更加清楚。只见队伍前面,先是一排旗帜打头开路。旗帜上一边写着:“魏武卫将军假平南将军持节都督诸军事”,正中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杨”字。旗帜之后才是几个戎裝骑马的人。那骑在恰居街道正中的那匹高头大马上的老将军金盔金甲闪闪发光,令人远远一望就肃然起敬,不用说那就是杨大眼了。杨将军身边那位身材窈窕头戴幕缡的女将,自然是杨将军的夫人潘氏,也就是杨大眼经常向众人戏称、以至人们以讹传讹弄假成真的潘将军。可是骑在潘夫人旁边马

• 上的那位年轻的将领……胡非儿正要仔细观察一下杨大眼将军的眼睛到底有多大,没想到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就被杨大眼和潘氏旁边的那位年轻将领吸引了过去。只见他身材娇捷,容貌雄伟,征尘未掸的战袍,正衬托出他那雄壮的体格,闪闪发光的皑甲,更使他显得有棱有角。好美的男子!胡非儿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他到底是谁呢?胡非儿正在偷偷地窥视着那英俊少年呆呆地出神,耳边只听得楼下又开始了热闹的“怎么样?”这回是悲观兵士转守为攻,忍俊不禁地调侃兵哥:“这回看清楚了么?”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指的是杨将军的眼晴。人们这回都看清楚了,杨大眼长的当然只是一双普通的跟常人眼睛大小差不多的眼睛。乐天派的兵哥无话可说,就自我解嘲地“嘿嘿”一笑,旋即扭转话题,大声欢呼起来:“杨将军得胜班师,可喜可贺啊!”众人一片声应和:“可贺!可贺!”杨大眼轻轻勒了一下坐下战马,使它稍作停伫,然后两手抱拳,拱手致谢:“多承诸位相迎,杨某感谢不尽!”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勇冠三军的猛将,此刻脸上的笑容竟如同位慈祥的老人。趁着杨大眼勒马停留的当儿,跟随他的众将也都陪着主将勒住坐下战马停了一下。这下给了胡非儿更多的时间,让她可以更加动情地凝视那英俊的年轻将领。胡非儿看到,那年轻人也在漫不经心地随意观看着围观的众人。他那扬头展眉放眼的神态,多么潇洒!刚才还在大谈佛家清静无为的妙

• 谛的胡非儿,心中顿时腾涌起感情的狂潮。她自我感觉到好象全身的血都涌到胸前来了,那巨大的热流正在以惊涛裂岸的势头哗哗地拍击着自己的胸膛,使这脆弱得不堪再击的堤岸眼看着就要承受不住。一个声音,一个心灵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让他看我一眼!让他看我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好!此时此刻,那圈平时被胡非儿倚为屏障的幕缡,已经蜕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幕布,无情地将她和心爱的人儿分隔成咫尺天涯。胡非儿真恨不得伸出手来,将这平日引人自豪的神秘面纱、而今已变成令人讨厌的肮脏幕布的幕缡一把扯掉!可是她不能。谁见过不戴幕缡就公然在街上抛头露面的少年女子?那样会在众人、尤其是那人儿面前失去身分!此刻若没有这块幕缡,就显不出女子身份的神秘尊贵,所以是万万不能扯掉它的。可是眼前垂着这块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劳什子,那人儿就会看不清楚、也注意不到我,我岂不是要与他失之交臂了么?垂着碍事,扯掉又不可,平时一向聪明过人的胡非儿,此时竞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之中。这可怎么办呢?她觉得自已好蠢。胡非儿在心里呼唤着自己的小名:非儿,非儿!你往日的才智都到哪儿去了?快想办法,哪怕只让他看你一眼也好!真的!一眼……好热。情急智生的胡非儿再也按捺不住想让那人注意到自已的冲动,炽热的感情战胜了冷静的理智,她急不可耐地轻轻撩了下自己眼前的幕缡。恰在这时,那骑在马上的年轻人也看到了楼上的三个少女。此时三个女孩昔还象刚才一样幕缡蒙面,自然不会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可是恰恰就在他回过头来的这一刹那,三个

• 少女中间的胡非儿按捺不住内心汹涌的狂潮,轻轻地撩了一下遮挡面部的幕缡。这一下撩得很是时候,使他得以清清楚楚地窥见了幕缡后面那让人着迷的纯情少女。这终生难忘的一窥,立即在他心中激起了一股情感的热浪。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赞叹了一声:多美的姑娘!这位在刀枪休立的战场上纵横驰骋·从没有发过怵的年轻的小将,如今在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娇美红颜面前,竟变得无所措手足,他一下子就楞住了。霎时间,楼下的小将和楼上的少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四目交流,两心相许,周围的一切统统已被二人忘却,时间竞象是凝固住了一般。直到杨大眼与众人寒喧完毕,重又策马前行,那小将才象是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似地“啊”了声,驱动坐下战马继续向前胡非儿这才疾忙放下幕缡,让它重新垂在自己面前。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刚才那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身不由已的,似有鬼使神差一般。可惜那美好的一霎时稍纵即逝,现在胡非儿只能隔着幕缡眼巴巴地望着那潇洒的身影随着队伍越走越远,心内恨不得让自己的背上生出翅膀,好飞去追赶那骑马的人儿,与他并驾齐驱在洛阳城内的街道上,就象那杨将军与潘氏一般。方才楼上楼下那一幕,自然瞒不过那些有心人的眼睛。杨大眼的队伍还没有过完,楼下的兵哥已经在问悲观兵士:“那骑在马上的小白脸叫什么名宇?”只这一句,已足以让楼上的三个人屏住呼吸听他们说下去。他么……”悲观兵士欲言又止,调佩兵哥:“你老哥无

• 所不知,怎么还要问我?”别卖关子!快讲!”兵哥连威吓带央告。悲观兵士这才说出:“那不是老杨将军的公子,小杨将军么?”听了这话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兵哥对悲观兵士这个说了也和没说差不多的回答有些半信半疑:“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一下激恼了悲观兵士:“怎么不知!他乃杨将军与夫人潘氏所生,名叫杨白花。啊!杨白花!楼上的三个女子如获至宝地长吁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连楼下醋意大发的兵哥那颇有些愤愤然的嘟囔:“这小子能让淠亮妞儿青眼相看,好有艳福哩!”都没有听清“嘻嘻”照例还是迎儿最先掀起幕缡摘下帽子,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噢!杨、白、花!姐儿可记住了?”胡非儿随后也脱下帽子,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什么杨白花?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迎儿的小嘴间等灵巧,岂肯轻轻放过胡非儿:“我说的是刚才那骑在马上的小将啊!姐儿敢说不知?”胡非儿绯红着脸,做贼心虚地矢口否认:“我又不认识他他距我有什么关系?”最后脱下帽子的顺儿体谅地说.“姐儿不必担心,有缘千里来相会么。胡非儿被迎、顺二人说得满脸通红,喜也不是,恼也不是:“休得胡言!我担的什么心?我和他有什么缘?”她边说

• 边悲哀地摇了摇头,象是在自言自语:“无缘……”无缘?”迎儿一蹦多高,满脸上都是一副故意做作出来的慷慨激昂之色:“谁敢说姐儿与那美少年无缘!”说到这里她诡谲地向順儿眨了眨眼,二人俏皮地表演起刚才的场面个用手撩起想象中的幕缡,另一个骑在想象中的马上扬着头,二人四目对视,呆呆地互望着:“无缘用得着这个样子你看他,他看你啊!”胡非儿又羞又恼,愧得无地自容:“好你们两个死丫头,这般取笑于我!看我今日打不打你们!”边说边跑过去抓领头儿的迎儿,迎儿忙笑着跳开比调皮伶俐的迎儿柔顺些的顺儿躲闪不及,被胡非儿把抱住了腰。眼看着柔嫩的肌肤就要吃苦了,顺儿忙笑着央告主人说:“好了好了,今天是迎儿领头·姐儿要打,别先打我,咱们还是结了账赶路要紧。”迎儿连忙击案叫来跑堂的伙计。出了广来饭馆,迎、顺二人并没有停止她们的恶作剧。往日三人出行,都是迎儿驱马在前面开路,胡非儿居中,顺儿在后面策马相随。今天迎、顺二人一反常态,放胡非儿的马先行一步,二人骑着马胁侍两侧,听凭胡非儿信马由缰地向前走去。胡非儿信马倘徉在洛阳的街道上,心潮澎湃,思绪联翩她从小长这么大,也着实见过几个英俊潇洒的人物,但从来没有哪位男子,能象今天的杨白花这样,邂近之际就拨动了少女心中那根喜欢的心弦,使她一见钟情。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一颗心儿已被杨白花在回眸一望

• 中轻轻掠走,弄得自已心里怪怪的,好不难受。莫非这就是顺儿所说的缘分?那我与杨白花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若说有缘,我们却并未相识,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若说无缘,为什么我的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他?胡非儿神魂颠倒,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缠绕在这扯不断珵还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之中。她一会儿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见到了一个能够看上眼的人物,大好的青春年华没有虚度,将来若能同这等人物比翼齐飞,该是何等幸福!一会儿又觉得害怕,害怕自己患上的是单相思,也许对方并没有看上自己,或者只是掠而过,没有留下深刻印象,那么自己岂不是感情的乞丐一样可怜?她多么盼望杨白花能象自己一样知情识趣、同自己心心相印气息相通啊!可是这些现在都是内心深处难以告人的一厢情愿,也许永远都不能变成现实,就象佛祖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说过的那样,如梦中所见,如幻术变化,如水中泡沫,如镜中影像,全是虚而不实的梦幻泡影。想到这些,胡非儿觉得好伤心,她想哭。一个人活在世上,若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相亲相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究竞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与自己心上的人儿名正言顺地长相厮守呢?胡非儿以前听人说过,冥冥之中有位月下老人,他能用一根红线,将姻缘前定的少男少女的脚拴住。凭你千里万里,哪怕是仇家异国,只消这条红线轻轻一拴,双方就再也逃避不了。如果要真是那样,她宁愿象汉朝的终军那样,去向皇帝请求发给她一条长缨,用这根又粗又长的红线去把杨白花牢牢地缚住,捆他个结结实实,让他终日跟随在自己的鞍鞯之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看他听不听我的?想到这

• 里,胡非儿差点没有笑出了声。然而幻想毕竟代替不了现实。胡非儿只顾在想象中用那根威力无比的长缨去牵缠杨白花,却压根儿没有想到,其实自己无形中正在被对方用看不见的长缨牵着走。她忘了自己今天本来是要带着迎、顺二人到清心庵去看姑姑,却下意识地骑马跟着杨大眼报捷的队伍,向来时的路上走去。迎、顺二人虽然发现了,却也不去提醒胡非儿,只是强忍住笑,左一右胁待着主人,任凭马儿随意前行。那三匹坐骑本是识途的良马,见走上回家的路如何不兴奋,于是马蹄得得地响着,越走越来劲儿。胡非儿三人三骑就这样尾随在队伍后面直到快走到自家门口了,胡非儿才突然如梦初觉似地醒悟过来咦?我们怎么又走回来了?突然发现自己正行进在回家路上的胡非儿大吃一惊。她这才记起,自己今天本来要去清心庵看姑姑,后来在广来饭馆打尖儿,见到了杨白花,再后来……就走在这路上了。迎儿顺儿呢?她俩为什么不提醒我?胡非儿隔着幕缡瞟了一眼迎、顺二人,见她俩正抿着小嘴在幕缡后面偷倫地笑。原来是这两个丫头想看我的笑话!胡非儿恍然大悟。哼!回去再算账!看我怎么收抬你们!她恨得牙痒痒。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够掉过头去再走回头路,只好就这么将错就错地跟着大队走吧。胡非儿边在心里努力为自己走错路来自我开解,边心甘情愿地继续随着报捷的大队走。然而,就连她自己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照现在这个样子走下去,是走不了多远的。因为前面不远就是胡府的正门,到了家门口还能不进去?可是一旦进了门以

• 后,又怎么找得出理由再出来呢?一想到这件事儿的急人之处,胡非儿真恨不得立即下令,命前面的大队改道迁回,绕过胡府正门,可她马上又发现这个想法有多可笑和幼稚:如此浩浩荡荡的队伍,怎么可能听从我,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女孩的指挥呢?最要紧的,是那个杨白花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今天若失去了这个相识的机会,以后到哪儿再去找他?刚刚转过向来的胡非儿重又变得一筹莫展,她求助似地向左右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迎儿和顺儿。活泼伶俐的迎儿旁观者清,自然猜得出胡非儿此时的心思。她灵机一动,仿佛连想也没有多想,就不加累索地使出了惯会促狭的看家本事,调皮地轻轻拍了一下跨下的骏马,用双腿夹紧马腹。那马儿见到了自家门口,腰杆子顿时壮了不少,哪里还管得了前面有多少马和人?它一得到迎儿的暗示,马上昂起马首“咴儿……”欢快地嘶鸣了一声,接着就象支离弦之箭似地,直冲胡府大门而去。迎儿跨下的骏马既然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胡非儿和顺儿的坐骑岂肯落在它的后面?胡非儿和顺儿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没去想应该如何处置,两匹马不待主人发令,就跟着迎儿的马向前飞奔而去。于是三匹骏马首尾相衔,穿过报捷的人马直奔家门,报捷的队伍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走在前面的杨大眼等人听到身后的队伍发生骚动,忙勒住坐下战马回头来打眼一看,见是三个小女孩冲队而过,潘夫人不禁勃然大怒:“哪里来的毛丫头,竟敢冲我们杨将军的队伍!左右:与我拿下!”

• 得令!”潘夫人话音刚落,早冲出一队如狼似虎的兵士将胡非儿三人连人带马拥到队前。潘夫人威风凛凛,义正辞严地斥责三个顽皮的女孩:“你们是谁家的孩子,竟敢冲撞杨将军的队伍,难道就不怕我们的军法么?”平日并非口讷的胡非儿此时即使浑身是口,也无法把自己洗清楚,再说她也不想只顾冼清自己就算完事大吉,她还要为两个使女承担主人的责任,保护她俩不被潘夫人责罚,这话可怎么说才好呢?胡非儿自知理屈,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启桌夫人”没想到率先闯祸的迎儿见潘夫人发问,早想好了如何答对:“我等就是这武始伯胡府中的,因为马儿到了家门口,一时冲动没有勒住,不慎冲撞了杨将军的队伍,望乞将军和夫人大人大量,宽恕晚辈无知之罪!”迎儿说完,又别有用心地指了指胡非儿,特别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这位就是我们家小姐。”胡非儿一路上设想过好几种再次与心上人相见的方式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二人竟会以现在这种方式再次见面。她还是头一次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场合被自己的使女这样指点着当众介绍给别人,象是在向人兜售一头待宰的羔羊似的。胡非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高兴还是窘迫,一时间只觉得羞惭满面,脸上一阵冷一阵热地直个劲儿地发烧,连手带脚都没有地方放。万般无奈之际,她只好羞報地垂下了头。胡府?”潘夫人余怒未息,还想发作。胡非儿眼看就要当众受责,而且还是自家门口,心里又·38

• 急又怕。她想大声叫喊,喊来家人前来营救,可是又怕事后父亲会责怪她,说她给胡门丢脸,她还是得照样出丑,只不过是个双份儿;再说小小的胡府才有几个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即使合府上下倾巢出动,若来硬的恐怕也不是眼前这刚从战场上得胜归来、征尘仆仆衣血未干的大队人马的对手,何况胡家此事还理不直气不壮呢;但若是不喊家人前来吧,眼看着我们三个赤手空拳的小女子,落入这么大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士之手,还有那久经沙场的潘夫人坐阵指挥,她们三人那娇嫩的皮肉如何经得起这些人用军法处治?胡非儿此时真是欲哭无泪,欲叫无声,恨不得眼前的地面能够裂开一条大缝儿,好让她催动马匹一头扎进去。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身边那闯祸的罪魁迎儿,没想到迎儿此刻正骑在马上洋洋自得,脸上仍是那副不知惧怕,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顽皮样子,这不是在激怒滑夫人对我们用刑么?眼看着自己就要在刚刚出现的心上人的面前出乖露丑,胡非儿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暗暗咒骂:可恶的迎儿!看一会儿到家我怎么收抬你!胡非儿虽然低垂着头,却仍然在用眼睛的余光隔着幕缡偷偷地窥视着杨白花的动静。只见杨白花先是呆呆地凝视着她,看了好大一会儿,又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悄悄地驱马上前,附在杨大眼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杨大眼听后略为沉吟了一下。这一沉吟,差点没让胡非儿紧张得闭过气去,只觉得一颗呼呼乱跳着的心儿从胸膛一直提到嗓子眼.紧接着,胡非儿表面上虽说连做梦也没敢想,其实内心深处却模模糊糊地一直在期盼着的奇迹发生了杨大眼宽大为怀地笑了笑,

• 向潘夫人解释说:“马儿恋家,一时冲动把持不住也是难免之事,胡府小姐年纪还小,却不可为难了她潘夫人还想说什么,杨将军却早已自作主张地转过头来对胡非三人关照:“下次不可。你们去吧!”那慈祥的笑容,令胡非儿终生难忘。胡非儿的一颗心这才重又落回到胸膛里杨大眼发放了三个女孩,重又催马率队继续前行。撤下胡非三人三骑傻愣楞地呆在那儿,象是三尊僵硬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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