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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霍然 当前章节:11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胡非儿带着迎、顺二人到城外散心,回到家时天已近午进门小青就上来禀报,说是上午武卫将军杨府中的潘夫人和杨公子已经来过了。真的?”胡非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小青肯定地点点头:’夫人唤我进去送果品,故此得见。”“他们说没说来做什么?”胡非儿考问小青。“说是昨日兵士冲撞了姐儿,特来为姐儿压惊。”小青边说边比划着:“还送来了好几块挺好看的丝帛呢。”说完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夫人因姐儿不在,说啥也没肯收。”丝帛没有收下,非儿倒并不在意。她关心的是杨白花居然亲自到胡府来,还由他母亲潘氏陪着,这一举动本身,不是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的心思了吗?上午自己若是在家,就可以适逢其会,与那杨白花四目相许,两心相印,暗中约定下百年姻缘、那该多好呵!然而好事多磨,今天上午我偏偏不在家,让心上的人儿白白地空跑了一趟,错过了这十载难遇的天賜良机,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这样的机会,这便如何是好?胡非儿心里懊悔,懊悔得恨不得当场就捶胸顿·116·

• 足跳起脚来,只是急切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她才没有那样做。她心情烦躁地摆手挥退了小青和顺儿,只将迎儿一人留在了屋里。她要好好静下心来,想想现在该怎么办。迎儿一见这个情景,心中也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陪姐儿出去散散心,还耽误了这么大的事。她生怕姐儿的满腔怒火无处可以发泄,又把自己当作泄愤的对象,闹出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意外之祸,又让自己的皮肉白白吃苦,就绞尽脑汁为主人想方设法。由于迎儿的急中生智,总算想出了一条算不上办法的办法:“姐儿既如此着急,何不……”她将小嘴凑到姐儿耳边轻声嘀咕了一阵:“……如此如此?”胡非儿一听之下,脸儿顿时变得绯红,几乎快要红到了耳根。她发狠地瞪了迎儿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那怎么行?迎儿诡谲地微笑着,那于恭顺之中露出深意的目光如在委婉而顽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胡非儿见迎儿的目光这么坚决,她自己反倒犹豫起来。经过思之再三,可能是出于急迫的内心愿望,也可能是想到除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到底还是没有拗过迎儿这个貼身的使女,按照自己这位智囊的意思点了点头迎儿见主人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喜不自胜。她忙为非儿铺好枕衾,服侍非儿在床上躺下,自己跑去报告夫人梁氏。梁氏用罢午饭,正在自己房中细细品味上午那对不速之客的来意。梁氏心想:常言说得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今天武卫将军杨府里的夫人和公子突然造访,还带来了那么名贵的丝帛,说是为我们家姐儿压惊,其实我看他们是另有深意,不便明言。莫不是他家的杨公子看上了我们家姐儿,借117·

• 压惊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做遮人眼目的幌子,行探访定情之计,象《诗经》上说的“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我看那杨公子生得一表人材,好标致个人物,若是与我家姐儿相匹配,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起家里这位大小姐,乃是丈夫武始伯与先大夫人皇甫氏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不要说府中的仆役婢女不敢惹她,就连梁氏自己平时也敬畏她三分,从不在大小姐面前摆夫人的谱。如果能让这位大小姐找到一位如意郎君,高高兴兴地从家里嫁出去,那梁氏真是谢天谢地求之不得,她自己从此也可以带着儿女跟着丈夫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不用象现在这样,对非儿说也说不得,管也管不得,整天价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留神着不能伤着这位从小任性惯了的姐儿·生怕有哪句话说重了,哪件事办偏了,惹得这位失去了亲生母亲的女儿伤心,继母难当啊!梁氏心里虽然对非儿出嫁向往已久,但表面上却丝毫也不能流露出来,因为那样既会使非儿觉得继母嫌弃前房之女,又会让丈夫武始伯不满意,觉得她对先大夫人的女儿不好,所以梁氏只能将这段心思,深深地藏在心底,使它成为内心深处的隐秘衷曲。就连杨夫人要留给非儿礼物,梁氏都没敢代收,谁知道大小姐到底愿意不愿意,心里会怎么想呢?若是姐儿有意自己未收,那杨家公子改日还可以送来,若是姐儿无心自己却贸然收下,那如何才能退得回去?象梁氏这样身份的人,在胡府这样的府中,只能这般小心谨慎地行事,这也实在怪不得她。此刻梁氏正在房中独自盘算,不知道自己今天上午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忽然看见非儿房中的丫头迎儿,脸儿涨得通红,一副风尘仆仆紧紧张张的样子,风风火火冒冒失失

• 地闯了进来:“启禀夫人!不好了!”梁氏吃了一惊,心里忽悠了一下:“又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迎儿进前一步走近夫人,神秘兮兮大惊小怪地说道:“姐儿病倒啦!”病倒?梁氏略一寻思,镇定下来,轻轻地发出一声冷笑:“今天清早姐儿同你们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说声病,就一下子病倒了?准是你这小鬼丫头在里面调唆,出的促狭主意!看我今天非好好收你这鬼丫头不可!”边说边要扑上前去捉住迎儿,打她几下解解心头之恨机灵的迎儿对夫人的这个动作已极其敏感,她连忙边「向后退缩躲闪,边一迭连声地讨饶:“夫人息怒,容迎儿把话说完,夫人再打不迟!”梁氏到底比非儿好对付,听迎儿这么一说,她果然停下手来,放迎儿一马:“快些从实招来!”夫人错怪了迎儿”迎儿简短捷说,先将自己开脱干净:姐儿是何等样人物,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如何啃听迎儿调唆?“那你也有照顾不周之过!”梁氏见一着没降服住迎儿,就又使出一着。夫人又错怪迎儿了!”迎儿从内心发出一声苦笑,心想这家的主人真是惯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姐儿有病怎么能赖到迎儿身上?但她今天为了帮姐儿解脱困境,从而顺带解脱自己身受的苦难,已经豁出去了:“姐儿这次闹病,依迎儿看并非外感风寒之类,倒是一块心病……”

• “心病?”梁氏果然被迎儿吸引,她不计较这个顽皮惯了的鬼丫头的出言不逊,只顾感兴趣地按照迎儿已经为她划定了的思路去寻思:“怎么个心病?从实说来!本夫人免你一顿好打!”迎儿见自己已诱得夫人上钩,实现了胸中酝酿的计策的第一步,她心中暗笑:什么姐儿,夫人,哪个是我迎儿的对手!迎儿日后若做了夫人,这帮大族闺秀连给我提鞋也不配但说到底,迎儿现在也还没做上她本人朝思暮想的夫人,所以迎儿还得继续费心思,施展她精心安排的巧计。于是,迎儿又鬼鬼崇崇地凑到梁氏耳边,再次启动她的那副伶牙俐齿,将从昨天到现在,姐儿与杨公子之间的眉来眼去情思纠葛,连叙述带合理想象,添油加醋地报告给梁氏。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梁氏喜出望外,从心底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到底是天遂人〖,我家姐儿可算有了意中人!梁氏既为非儿遇到了有情人而高兴,又为自己可望早日解脱目前的尴尬处境而欢欣,喜欢得不知如何表示才好。她只是喜形于色地注视着迎儿,仿佛在审查迎儿这番话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但一见迎儿那副信誓旦旦的认真的样子,不象是在捣鬼,她更加信賴地听迎儿讲下去。打心眼里说,梁氏宁可相信这个鬼丫头所讲的全是真的。不过世间事很难如个中人企望的那样十全十美。此刻梁氏虽欢喜不尽,但在欣喜之余,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心中有股后悔的情绪油然而生。自己若是早些猜出大小姐对那杨公子有些意思,那么今天上午就代姐儿将杨家送来的礼物接收下来了。我若是那样做的话,让那个杨公子受到了鼓励,以

• 后就可常来府里走动,姐儿与杨公子的事也就可以进行得快些;可是自己脑瓜里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不合拒绝了他们的片诚意,若想要再接上这条线儿,可就要费劲了。这便如何是好?想到这里,梁氏不由得又皱起眉头来。迎儿边说,边小心地注意观察梁氏的面部表情和脸上的气色变化。她看到梁氏的一双蛾眉始而舒展开来如拨云雾而见天日,继而露出一副欣喜之色,因此口上就越说越来劲儿说到后来突然发现梁氏的双眉又开始渐渐地往一起凑,似乎要重现方才的紧锁不开之念。迎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有哪句话说得不对触犯了夫人,超出了夫人能够承受的范围,疾忙停下话头闭口不言。梁氏正在边听迎儿滔滔不绝地讲述,边暗自懊悔自已上午代女儿接待客人时的失误,忽然发现迎儿停下口来,她楞了一下,好象突然从刚才迎儿描述的那番如梦的情境中猛醒过来似地,和颜悦色地对迎儿说:“说呀!说下去!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可惜已经因多嘴而接受过非儿教训的迎儿不知道梁氏这话里面的就里,心里觉得还是少说为佳,就托辞说“说完了这么快就说完了?”正想继续洗耳恭听的梁氏仍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垂问说完了。”再也不愿皮肉吃苦的迎儿此刻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多言招祸,因此回答得十分决绝。梁氏见迎儿真地不肯再讲下去,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循循善诱,迎儿也不会再说下去了,只好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好象是还没有听够似的。她随手从头上拔下一根不大的121

• 簪子,插在迎儿头上,算是对迎儿尽心事主知无不言的奖赏迎儿始则大吃一惊,继而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忙乖巧地跪倒在地,叩谢夫人对她的重赏。夫人对奴婢的赏赐当然不是白给的。紧接着,不耻下问的梁氏就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询问正处在感激涕零的心态中的迎儿:“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夫人果然问了迎儿想望中盼着夫人问她的这个问题,若依昔日迎儿的秉性,准会乐得一蹦三尺高。可是今天的迎儿已经有点不再象是昔日的那个心灵口快的迎儿,她变得已经有点成熟起来了。迎儿心里虽然高兴,但却还没有被眼前这小小的胜利冲得头脑发昏。她一面尽量不露声色地克制住内心快要盈溢而出的喜悦之气,一面谨而慎之地回答:’夫人是内眷之主,迎儿不敢乱说。”梁氏可已经有些急不可耐:“恕你无罪。快讲!”见夫人下了严命,迎儿这才半吞半吐地委婉地说:“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姐儿的病症皆因昨日见到杨府公子而起,总须再见到杨公子方可痊愈。夫人若能对症下药……”梁氏被迎儿说得疑惑不解:“那我还能腆着脸到杨府去把杨公子请来?”她这句反问的潜台词是:鬼丫头,这回你可犯傻了,你看看你出的这叫什么馊主意!不,不是这个意思”迎儿忍不住扑嗤一笑,心里着实为梁氏的理解力之迟钝感到惊奇。但这个想法只是象电光石火那样在脑海里一闪即过,她旋即注意到尽力掩饰住内心深处对这些高贵的主人的轻蔑,努力让自己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说:“夫人只须去看看姐儿,问问姐儿心里到底想

• 怎么样,然后夫人再从旁助上姐儿一臂之力,还怕日后姐儿不对夫人感恩戴德?”这正是胡府现夫人梁氏内心一直在盼望着的事情。她顿开茅塞,连连点头赞许着迎儿这丫头出的锦囊妙计,兴奋得眼睛直发亮。迎儿见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心想应该见好就收,赶快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于是她疾忙打住话头,向梁氏告辞:“迎儿无知乱说,夫人不要介意大主意还得夫人您自己拿。”说完就要拜辞梁氏,走出屋去已经被迎儿煽惑得心痒难挠的梁氏忙叫住迎儿:“且慢!你在前面带路,领我去看姐儿!”于是,欢欣雀跃的迎儿走在前面,兴致勃勃的梁氏紧随其后,直奔非儿的卧房而来非儿按迎儿的主意躺在床上,正等得心中焦灼很不耐烦的时侯,忽听得门儿吱地一声响。非儿知道这是迎儿把夫人请来了,她急忙闭上眼睛装睡迎儿将梁夫人领到非儿的闺房中,知道自己已顺利地完成了姐儿交给她的光荣使命,继续留在屋中已没有意义,就为夫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姐儿床边,然后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两位年龄相差不多辈份却差了一辈的女人留在了屋里,自己到外院去静候大功告成的捷报。迎儿人虽到了外院,心儿却惦念着屋里,不知闺房中的两位主人能否按照自己的精心安排达成默契。她远远地瞄着闺房的门口,期待着她心里希望的奇迹在那里出现。但这两个武女—迎儿在心里这么称呼她的两位女主人——到底有没有那个智慧实现她的谋划,迎儿心里可一点也没有底。所以现在她躲在远

• 处眼巴巴地望着国房的门,手心里着实地捏着一把汗女人的心灵到底是相通的。焦灼不安的迎儿并没有在闺房外面等候多久,就听见吱呀一声,闺房的门象她所想望的那样缓缓地打了开来。迎来瞪大了眼睛注目凝视,只见夫人梁氏满面红光地从闺房里走了出来,兴冲冲地直奔上房而去,那一举手一投足,和那轻盈可人的步履,都充溢着发自内心的得意。可想而知,夫人与姐儿在闺房里都谈了些什么。妙极了!迎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骚动的情绪,她猛地从躲藏的地方闪身而出,如同一只离弦之箭,直冲姐儿与自己所居的闺房而去。非儿仍然按照迎儿的安排躺在床上,但与刚才不同的是,红扑扑的脸上,两只秋水般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就象一个猎手正在接近他要捕获的猎物时那样,她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流溢着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连鼻尖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都顾不上擦去。“怎么样?”明明已经猜到结果的迎儿偏要迫不及待地明知故问,她要亲耳从姐儿口中听到大功告成的消息心里才痛快非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羞赧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来只一把就将俏丽的迎儿搂在了怀里。迎儿计策的第二步又迈出去了。武始伯胡国珍的前半生从没有大红大紫,充其量只能说是马马虎虎还说碍过去。他本是安定临泾人,祖父做过渤海公的平北府咨议参军,父亲在赫连屈丐手下做过给事黄门侍郎,在北魏太武帝攻克统万时,由于归降之功,赐爵武始侯

• 到胡国珍长大继承爵位时,照例要递降一级,就这么着袭了个爵武始伯。爵位虽然有一个,但这只是说说好听,比不得人家那些与北魏皇室同姓的王公贵族,按宣武帝颁布的选拔官员的规定,只能充任正八品上,是个不能上数的小官。胡国珍出身于武官之家,戎马半生才混到今天这个爵位,心里着实有些于心不甘。但他从小饱读兵书,又识得进退之道,在点希望也没有的时候,也不贸然去争,因为懂得那样只会白费力气。他只是每天供职之余修身养性,慢慢地积蓄砥砺自已的文韬武略,准备着有朝一日朝廷重用自己时好脱颖而出施展才能,虽然时至今日朝廷还没有重用他的意向。说到家庭生活,胡国珍也没有什么超乎常人之处。前夫人皇甫氏与他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如胶似漆情投意合,却不幸中途撒手西归,撤下胡国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悲悲切切凄凄惶惶。胡国珍没奈何只得将府中原来的侍妾梁氏扶正纳为正妻,但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后来的新人怎比得上原来同床共枕的旧人原配相知?唯一使胡国珍聊以自慰的,就是皇甫氏为他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成为胡国珍生活中的希望。十几年来他不仅象一般溺爱孩子的父亲那样,把这个大女儿捧为掌上明珠,从来不肯让非儿受半点委屈;而且下大力气和心血,把自己的文韬武略等看家本事传授给心爱的女儿。在这个机智果敢的女儿非儿身上,寄托着武始伯胡国珍心底的厚望。随着非儿年复一年地长大,距离实现这个厚望的目标越来越近,这位做父亲的反倒越来越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这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愿望,既不能同家人商量,也无法向贤人请教,因为赵胡曾经明明白白地

• 警告过他:“此事万不可让三人以上知道!”胡国珍心里盘算赵胡是预言者可以不计,他武始伯胡国珍已是知道此事的第人;而等到女儿胡非儿长大成人以后,又必须让她本人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这就是两个人知道了;接下来作为父亲的他只能将这件事告诉给一个至亲的心腹之人,而且这个人还得是使得上力气玉成此事的,就凑成了三人之数。谁能成为这第三个人呢?胡国珍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静候着这第三个的出现。就这么守口如瓶地过了十几年,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胞妹妙华尼姑不知怎地竟然成了经常入宫宣讲佛经的忙人,有了能够接近皇帝的机会,于是武始伯赶紧将这个关系到胡府一家命运荣枯的绝顶的机密,悄悄地告诉了自己的胞妹。好在胞妹妙华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仅答应兄长将严守机密,而且还表示她愿帮助兄长和侄女找机会去实现这个预言。剩下来胡国珍要做的就只是将这个预言告诉给非儿本人了。可是这种事做父亲的怎么开口才好呢?这几天胡珍一直为这件事犹犹豫豫,直到现在还在自己房中踌躇。胡国珍正在上房中踌躇不决,忽然看到夫人梁氏推门走了进来。这梁氏虽比不上皇甫氏是胡国珍的结发夫妻,却也为胡家生了一儿一女,所以胡国珍也很疼爱这位青春年少的妻子,此刻见她突然闯来,老夫只好暂时收起愁容,和颜悦色地看着这位少妻,脸上露出了家人难得见到的喜爱的表情。“世玉!”梁氏一进门就亲昵地称呼着胡国珍的表字,另兴高采烈的神色,“妾有一件好事告诉你!”“好事?”武始伯胡国珍被梁氏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好事?”126

• 梁氏一见丈夫果然对这话感兴趣,内心更加喜悦,就故意卖个关子,先不说出那件事:“你猜!”胡国珍无奈地一笑:“你什么都没说,叫我怎么猜得出!”见屋内无人,梁氏不必再象在众人面前那样处处顾及礼仪,受胡府夫人的身份羁绊,正好借机向丈夫撤娇撒痴:“你猜嘛!”胡国珍被她逼得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与年青貌美的娇妻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又有喜了?哎呀该死!你说什么呀你!”梁氏举起一双小拳头,捶打起比自己大不少的老丈夫来。胡国珍忙向后躲闪,笑得乐歪了嘴:“是你让我猜的嘛梁氏撒娇地扭了扭身子:“你别光往人家身上猜呀!”胡国珍也不肯相让:“不猜你身上,那猜什么?”梁氏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让她占上风的结果。她只好清了清嗓子,向丈夫示意她准备讲给他听。但梁氏到底是年少顽皮,见丈夫武始伯安静下来听她讲述,又故意将话头拉到离眼前的正题八丈远的地方,从看似不相干的琐事娓娓谈起:“今天上午,你不肯带人家出去游玩,人家憋在屋里好不气闷胡国珍抱歉地笑笑,心想:这算什么好事?但他情愿听年少的妻子多讲一会儿,就很有涵养地保持着沉默,没有做梁氏见丈夫任凭自己埋怨也不还嘴,心里愈加欢欣,口上也存心要绘声绘色地讲得天花乱坠:“忽然家人来报,说是127

• 武卫将军杨大眼府里的夫人和公子来访…”嗯?梁氏这话果然引起了胡国珍的注意。自家与杨大眼将军素无来往,杨家的夫人和公子平白无故到我家来做什么?胡国珍认真地凝视着得意洋洋的梁氏,聚精会神地听她继续讲下去。梁氏见丈夫如此认真地听自己讲述,越发精神抖擞起来,口下也越发滔滔不绝:“说是昨日兵土们冲了我家姐儿,今日待来为姐儿压惊啊?胡国珍大惊失色:“非儿怎么样了?伤着哪儿没有?”边说边惶恐不安地要站起身来,跑到闺房去看大女儿。梁氏忙伸出两只柔嫩白晰的纤纤玉手,向下拍拍老丈夫的双肩,示意他稍安毋躁,好让自己得以讲述到最后:“你急什么?听人家讲完呀!”“快说!”胡国珍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象在催问,他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好耐心。梁氏只得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好兴致,不情愿地开始接触到正題:“那杨公子生得身材高大魁梧,相貌雄伟英俊,哇呀!”她拍手赞道:“好个一表人材,人见人爱的美少年!这跟我的非儿受惊有什么关系?胡国珍满腹狐疑地望着少妻梁氏,心想:莫非这小贱人嫌我老,看上了那杨府公子,想要红杏出墙不成?他正要发作起来与梁氏大闹一场,又转念一想:不对,倘若果真如此,梁氏又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肯在我面前自投罗网不打自招?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想法,但心中的疑云仍没有消散:“非儿呢?非儿怎么样了?”128·

• 丈夫的眼神变化当然逃不过梁氏的眼睛。她娇嗔地瞪了胡国珍一眼,好象在抗议丈夫不该无端地怀疑一直忠贞不二的自己,但丈夫毕竟没将那不好听的伤人家心的话说出口,所以她也不能做出哀怨之态。梁氏只好慢吞吞地把最后的谜底告诉丈夫:“非儿与他街头一见,还能不喜欢上?”这讲的都是些啥?乱七八糟的?喜欢什么?谁喜欢谁?梁氏东鳞西爪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讲述让胡国珍听得没头没脑,好半天也没转过这个弯来:“后来呢?”“哎呀!你这个笨脑筋!”梁氏用纤细如葱尖般的手指发狠地点了一下丈夫的前额:“后来人家不就到你这儿来了?”尽管梁氏撒娇埋怨,但她这东一镩头西一棒槌的讲述,还是使胡国珍感到莫名其妙,如同堕入了团团迷雾中。为了快点拨开心头的迷雾,武始伯一把将年少的妻子搂在怀里,让她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梁氏就势坐在丈夫的腿上,把迎儿告诉她的那些事,加上她自已所看到的和猜想到的,夹七夹八地全告诉了自己的丈夫。虽然梁氏的表达能力实在算不上高明,而且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影响她心中要说的意思表达完整的向丈夫撒娇的话,但胡国珍听到最后还是听明白了那就是杨家的那个小白脸式的三公子,想要勾搭我心爱的大女儿,辈亏是我家里发现得早,他们此刻还没有得手。这件事倘若是放在另外一个小些的女儿燕儿身上,如果有幸同武卫将军杨大眼这样的高级将领家攀亲,对胡国珍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非儿不同于燕儿,她是前夫人皇甫氏留下的骨血,做父亲的得给她安排一个最好的前途;在这个不同凡俗的大女儿身上,寄托着他胡家的香烟和希望。女129

• 儿若归了杨家小子……这可不行。胡国珍略一沉吟,又在心中重复了一句,仿佛在命令自己:不行,我不能答应这件事!他轻手轻脚地将梁氏放倒在床上:“我到非儿房里去一下!”梁氏自然不无乐意地答应。非儿正躺在床上等待父亲前来探望。迎儿一见主人进来,忙为他摆设好坐位,接着就知趣地退了出去。闺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父亲疼爱地端详着自已的大女儿。只见她脸儿绯红,双目微闭,似在沉于幻想,又似在故意装睡。以前父亲总把非儿当成孩子,现在看看非儿的身长站在地上也该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若是在寻常人家,恐怕早就已经嫁人了,这两年陆陆续续有一些同僚托人来提亲,胡国珍都推说女儿尚小,暂不考虑。日后若再有媒人登门,这个理由看来也有点站不住脚了。做父亲的怎么说也不能耽误女儿的青春,女大不中留呵父亲只顾端详品味浮想联翩,竞忘了唤醒正在假寐的女儿。最后倒是一直在等待父亲召唤自己的非儿沉不住气,心想:父亲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叫我呢?她试着睁开左眼一看,结果发现父亲正在床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没法子,只好又慢慢地睁开右眼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淘气!父亲怜爱地看着因撒娇更见出妩媚的女儿,心中暗自好笑:你平时睡觉醒来是先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眼睛的?非儿见自己装睡的伎俩被父亲看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脸儿胀得更红了。她向一边侧了侧头,问自己的父亲:“爹爹,你为什么不叫我?”

• 非儿这个大女儿,在父亲眼中看起来也是小女儿。胡国珍和皇甫氏婚后十年无子,兄长把侄子胡僧洗过继给他为子,又过了几年才生了胡非儿。胡国珍中年得女,又是头一个亲生女儿,自然对非儿格外宠爱,非儿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受到父亲的呵护,在父亲面前也就更会撒娇。如今她撒娇撒痴地问父亲为什么不叫自己,那副从小惯就的刁蛮样父亲见了十分开心。父亲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女儿半是逗趣的质询。他不愿在女儿面前多绕圈子,就单刀直入地告诉女儿:“我儿的心事,你娘已经告诉我了。”胡非儿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她羞赧地背过脸去,等着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亲说出她内心期待着的那句表示同意的话,没想到期待了好一会儿听到的却是相反的一句:“为父劝儿快些打消这个念头。”什么?”胡非儿浑身象触电似地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不敢相信这话竞出自自己平素最为敬爱的父亲之门,难道父亲真地有那么想不开,舍不得放走亲手养大的女儿,要让女儿终老家中不成?她还没想好是不是应该立刻大哭大闹起来表示强烈的抗议,只是惊慌失措地瞪大了双眼,惊诧莫名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奇怪的是父亲对女儿的震惊并不感到惊奇。他一边用慈爱的目光望着女儿,使女儿感受到他坦荡的襟怀中没有半点恶意,一边和风细雨地向女儿解释:“我儿吉人天相,福气胜过为父百倍。为父不是不想要我儿匹配如意郎君,而是须得那贵不可言之人,方可与我儿得谐佳偶13l

• 父亲讲得玄乎其神,非儿心里可越听越糊涂。男欢女爱,与相貌福气有什么关系?无论对方贵为宫保,还是富有千万,皆无不可言,怎么还有贵不可言之人?对父亲的这番发自内心的赞美,非儿真有点啼笑皆非。她不想还没听明白就出言不逊地顶撞自己的父亲,又没有时间细细琢磨父亲话语中的深层意蕴,只顾洗耳恭听父亲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一个劲儿地说下去:“想那武卫将军杨大眼,不过官居从三品之职从三品还嫌小,你老人家是几品呢?“这杨公子又非长子,比乃父乃兄又差了许多……”我又不是贪图杨家的富贵!将来有没有出息,现在还看不出……”这话说得倒还在理,但女儿可以帮他上进博取功名嘛!“就算他谋得一官半职,可以封妻荫子,又哪里配得上我胡家的女儿?”好大的口气!那你女儿须何等人家的公子方能配得上呢?……就这么着,父亲在口上说一句,女儿在心里反驳一句,到后来父亲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会儿,女儿心里还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等到父亲最后说到“姻缘皆由天定,我儿尚须静待天时”时,大惑不解的胡非儿立即冒出了一句:“为什么?”是呵,为什么?父亲见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仍然没有能够说服女儿胡非儿,他已经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打动女儿的心,只好使出了他在心中深藏了十几年,从没舍得拿出来用过的杀手锏。胡国珍一下子站起身来。胡非儿见父亲说不服自己,却突然站了起来,以为是父亲恼羞成怒动了肝火。她从没见过父亲对自己发火,就惊奇地瞪大双眼凝视着父亲。谁知父亲转身打开门,向门外望了132·

• 望,看样子是在查看窗外有没有人偷听,查看过后又重新关好门,轻手轻脚地返了回来。父亲这是做什么?非儿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胡国珍小心谨慎地查看了窗外,确信此时此刻此间已无六耳,这才放心地回到女儿身边,附在胡非儿的耳朵边上,说出了那个神秘的预言。他将赵胡的原话告诉了非儿,还特意切切叮咛自己的女儿:此事至今已有三人知道,再不可让任何一人得知什么?我能成为天地之母?父亲轻而又轻几乎象是蚊子声的神秘话语,在胡非儿耳边听来竟象是晴天里闪起的霹雳炸雷,震得她心胆俱裂,目瞪口呆。霎时间,胡非儿眼前浮现出老人们传说的先朝女主文明冯太后出巡时的盛况:旌旗蔽空,蔹乐动地,万民夹道跪迎,众臣舞蹈山呼,“陛下万岁万岁”的称颂声震耳欲聋。她谈笑咳唾之间的每一句话,不管有没有道理,是有意还是无心,都被人们奉为金口玉言,立即有人马不停蹄急急如律令地去照办,那是何等的风光呵:环佩铿锵地朝堂、刀枪林立的校场、熙熙攘攘的街市……一切的一切,都在依她老人家的意志而运转;那些谦恭的文官、剽悍的武将,娇娜的女子、矫揸的健儿句话,尘世间的芸芸众生,都得仰她老人家的鼻息之粗细而或欢欣雀跃,或鸦雀无声,或战栗不止……女儿至此,尚复何求?胡非儿陶醉在内心构想出来的幻境中。她仿佛在想象中看到了自已母仪天下后围在她身边甘愿效力驰驱的那些美男子的形象:这个威风凛凛,气度不凡,那个潇洒英俊,温情脉脉间竟使他不知何去何从为好。胡非儿被自己心灵深处涌现出133

• 来的光环闹得头晕目眩了突然,在这些光环照耀的美男子中间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只见他的一双卧蚕眉下面,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会说话一般。现在这两只会说话的眼睛正深情地凝视着自己,仿佛在说:非儿,你怎么把我给忘了?蓦地,胡非儿头脑清醒过来,她想起来了:呵,这不是与自己心心相印、四目相许的杨白花么!不能忘呵,不能忘!杨白花的出现打破了胡非儿心境中的迷梦,非儿又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以自己一个普通武官家的少女,若要做到文明冯太后的位置又谈何容易,其间有多少艰难险阻,即使真地在历尽艰辛之后如愿以偿,又有什么意思?而与心上人杨白花结为伴侣的时机呢,却已经近在哏前唾手可得,只须再加一把劲儿,美好的理想就可以变成现实。做文明冯太后那样的人物是遥远的幻梦,做杨白花的女人却是可见的现实,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幻的梦而舍弃眼前的心上人呢?前代的圣贤呵,你只会哀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为什么就不想想办法,先鱼而后熊掌可矣呢?想着想着,胡非儿渐渐从迷幻中清醒过来,心儿也逐渐变得安定了。胡国珍见女儿一直在乖乖地听自己讲话,以为非儿已经被自己描绘的远景征服了,不禁在心内连连赞叹,既赞美自己的攻心战术所向披靡,也赞美女儿聪明懂事,没有枉费自己的一番苦心。女儿既然已经想通,他也不必再说什么了。胡国珍欣慰地笑着,仿佛巳经看到了自己成为太后之父的幸福情景。他踌躇满志地站起身来,关切地问自己的女儿:“为父已经讲明,我儿意下如何?”134·

• 胡国珍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栽培了十几年的大女儿,抛过来的竞是那么让他感到意外和伤心的四个字:我不愿意!”这位做父亲的精心谋划了多时的心理战线,在女儿这有力的抗击面前一触即溃。他象是被人抽去了身上的筋似地,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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