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庵只是一个小小的尼庵,在洛阳城内建立的僧尼寺院中,充其量只能算是规模较小的一类。当初妙华到这里出家的时侯,图的只是这里离闹市区远,环境清静幽雅,可以静下心来跟随师父寡欲师太参禅悟道,心里以为庵小正好可以免去同众尼之间的是非口舌;就没有想到寺庵既小,来进香拜佛的香客自然也就会少,到头来香火冷落布施非薄,几乎够不上庵里日常的用度。直害得她们师徒不得不自食其力自己出力种些花果蔬菜之类,除留下部分自用外,都挑到集市上去卖,得到些银钱换成粮食蜡烛,以满足日常的用度,这才勉强地支撑着尼庵的门面,总算是生存了下来。出家人对尘世间事看得比较透彻,晓得庵中经济捉襟见肘,这是由于庵小没有名气,信女们足迹罕至的缘故,但作为比丘尼,她们对凡俗的名利又比较淡泊,香客们来与不来都听其自便,对清心庵的寂寞冷清她们也能安之若素安之若素并不是安于现状不思改变。妙华师徒知道庵中香客稀少是因为庵中缺少讲经之人,因而名气不够响亮的缘故,所以师徒二人点灯熬油刻苦攻读经书,深入探讨佛经大意,等到妙华刚一在僧俗辩论大会上夺魁,成了可以经常入136·
• 宫宣讲佛经的名尼,寡欲师太立即忙不迭地将庵中的住持之位传给了妙华,自己静下心来参禅悟道去了。妙华属于北魏那一代年轻的女尼,弘扬佛法的决心远比年过半百的师父要大得多。她当上住持之后,既要奉养年事渐高的师父寡欲师太,又要为慕名而来的女香客们讲解佛经,接受那些慷慨解囊的信女们的布施,再加上尼庵中的七事八事,整天忙得连安定心神坐下来读经的时候都没有。妙华被庵中七零八碎的日常琐事纠缠得脱不开身,心里渐渐有些不大开心,但又不好将寡欲师太传给自己的住持之位退还给师父,就经师父寡欲师太认可,又招收了两个小徒,帮忙料理庵中事务,即便如此,妙华还是时时沉于琐事缠扰的焦躁之中。新入庵的两位小尼经常见到师父双眉紧锁,好象有多大的事情在让这位年富力强的住持犯难然而这两天的情形与以前相比却判若霄壤。妙华尼姑不仅舒展开眉头驱散了满脸的愁云,而且还变得精神焕发起来。可见俗话说得有准:“人逢喜事精神爽”,即使象妙华这样的出家人也概莫能外。妙华自从前天上朝回来,心里就一直美滋滋的,比吃了蜜糖还甜。不仅每日攻读研治的佛法大意不再感到枯燥乏味,就连诵经时手下的木鱼敲起来也觉得情韵十足。是呵,侄女入宫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她在世玉兄面前总算有了个交待,这叫她怎么能不为之兴奋不已呢?此刻妙华独自坐在庵堂诵经,她一面尽力正身端坐,专心一志,深入思索佛经中的般若智慧,一面仍控制不了从内心充溢而出的洋洋喜气,眼睛看着经书,心儿却早已飞到从前的往事之中去了。137
• 她想起自己刚出家的时候,还是一个芳华正茂的少女,终日伴着青灯古佛,如何能够免除青春的寂寞;但自己又是志愿的皈依佛门,并没有人强迫她,所以也没有地方去买后悔药吃。于是她虽然强打起精神去攻读那些书页发黄的佛经,内心却总不免涌起那么一丝自怨自艾的苦丝丝的感觉。那时,正是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侄女,经常到简陋的尼庵中来看姑姑,让姑姑教她读经,为她讲解佛法大意,姑姑在为侄女讲经的过程中,自己对于佛经要义的理解也渐渐变得明晰起来。那时候,她那个幼稚可爱的小脑瓜里想出来的疑问,曾经给了初为沙弥尼的妙华多少思想的火花啊!妙华甚至曾经设想过,侄女长大后也许会象自己一样皈依佛门,只是碍于嫂子皇甫氏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妙华本人又深知出家修行之苦,妙华才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兄长和嫂子。如今十来年过去了,侄女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妙华自己也由沙弥尼经式叉摩那而成为比丘尼,现在又在亲自为侄女入宫之事奔走,想想自己以前还以为侄女会皈依佛门的想法,真有些好笑。但在妙华心灵深处,仍然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感到,总有那么天,侄女会主动剃去满头青丝,宣布她已皈依佛门,至于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连妙华自己也说不清楚。看我想到哪儿去了!妙华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来在眼前挥了挥,好象要从头脑中拂去这个荒诞不经的念头似的。由侄女,妙华联想到自己的兄长胡世玉,联想起世玉兄透露给她的那个神秘的预言。对于惯会故弄玄虚的江湖术士所做的预言之类,妙华本来是持有待信不信的半怀疑态度的侄女现今入宫都有这么难,须让做姑姑的为她费这么大的
• 力,还想让她做什么天下之母,理想与现实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何况入了宫未必就一定能见到皇帝,即使见到皇帝也未必能有十分把握得皇帝宠幸,得到宠幸又未必能够那么巧准生皇子,就算生了皇子也未必能十拿九稳地被册封为妃,即使侥幸做了妃子,距离皇后之位还差着好大一截……这么想,赵胡的预言简直象是痴人说梦,纯属妄想。但这个颇有妄想之嫌的神秘预言,对于尘世中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不要说是兄长胡世玉,就连妙华尼姑自己,一想起那美好的远景来,也不禁怦然心动:侄女从小受佛教思想熏陶,谙熟佛经要义,几乎跟个在家信佛的女居士差不多,日后若是果真贵不可言,还用愁她不会大力弘扬佛法么?佛法若能得到弘扬,妙华毕生的信仰追求就能够得到实现,就用不着象现在这样,在简陋的庵堂中施展不开……妙华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不是没有原因的。北魏前期,僧侣四散,佛教除在凉州、辽西一带稍盛以外,普遍呈衰颓状态。北魏太武帝信奉道教,太平真君七年,为了继统中华,复羲农之治,也就是向治下臣民证明皇帝亲汉不亲胡,太武帝下决心颁布灭佛诏。事情的起因是由于盖吴谋反,关中骚动,太武帝率兵西伐,到达长安。在这以前,长安的僧人在寺中种了些麦子,这时太武帝的御驺征用寺中的麦田牧马,太武帝就进寺去检阅战马。寺中的僧人请那些随从护驾的官员饮酒,官员们于是得以进入寺僧的内室,见到了很多弓箭长矛盾牌之类的武器,就出来报告了太武帝。太武帝发怒说:“这些武器不是僧人该用的,一定是僧人与盖吴勾通谋反,想加害于我们!”就命令有司查办这个案子。有司在办案139
• 时清理寺院的财产,发现了大量的酿酒的器具以及州郡牧守和长安城内的富人寄藏在寺中的财物,数以万计。寺中还设有密室,供僧人与贵族富室家的妇女在里面私下进行淫乱活动。太武帝本来已经气愤僧人非法,随行的大官崔浩乘机进言,劝太武帝灭佛。于是太武帝下诏诛杀长安寺中僧人,焚毁佛象,又下诏命四方州郡都按长安的做法行事,命令“自今以后,敢有事胡神(佛)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灭门)”,“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毁佛事件。如今这件事虽然已经成为过去,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佛教的发展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但佛教徒子出家五众一想起太武帝时的灭佛诏,仍然心有余悸,毛骨悚然,生怕那历史浩劫再度重演。为了让佛教能够世世代代兴旺繁盛下去,僧尼们最大的心〖,就是北魏皇宫大内之中能够出现精通佛学笃信佛教的人物,哪怕是象非儿这样一个刚到及笄之年的小女子,也足以使已成为虔诚的比丘尼的妙华对侄女寄予厚望。不过这个厚望再殷切,也只是一种愿望而已,还远不是已经实现的既成事实。要让这个理想变成现实,先得请兄长胡世玉说服他的女儿…妙华正独坐庵堂面对佛经沉思冥想,新收的徒弟沙弥尼圆慧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立在妙华身边垂首禀报:“师父:庵外有胡施主求见。”哦”妙华抬起头来,看了徒儿圆慧眼。那目光仿佛在问:是哪位胡施主?乖觉的圆慧当然猜得出师父目光中的含义。她立即补充140
• 一句:“就是现居武始伯之位的胡施主本人亲到果真是世玉兄!妙华心里暗暗得意:这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自己正在想着哥哥,可巧哥哥就来了,可不是天从人愿?她忙命徒儿:“快请!”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要圆慧备好招待贵客的果品送上妙华与胡国珍是嫡亲兄妹,从小兄嫂就待这个小妹如同己出。妙华长大后志愿皈依佛门,兄嫂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出钱赞助寡欲师太,将原来破旧的清心庵修缮了一番,使妙华有了个安身之处。妙华出家后兄嫂仍常来走动,一来是看看在庵中清苦修行的妹妹过得可好,二来必要时也出些银钱接济庵中贫乏时的用度。也就是由于这些原因,清心庵的大门对武始伯一家始终是敞开着的,这一点也得到了寡欲师太的认可。此刻妙华见是兄长胡世玉亲自光临,喜得忙从诵经时坐的蒲团上站立起来,走到门边迎接兄长。多日不见,兄长还是上次会面时的那副老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天将降大喜于斯人也的征兆。妙华迎上前去,双手合十,施了一礼,半是亲切半是调侃地笑问自己的哥哥:“昨夜喜蛛垂线,今朝灵鹊叫门,贫尼只道庵中能有何喜事,原来却是喜神到来。这是哪一阵香风,吹得胡施主到此?”胡国珍此刻正在束手无策之际,哪里还有心思同自己的妹妹开玩笑耍贫嘴?他一面忙不迭地还礼,一面心乱如麻地摆了摆手:“咳!我们兄妹情同手足,什么施主不施主,没的叫人惭愧。再说愚兄官卑职小,美差都轮不到一个,喜又从何而来?”妙华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此刻在兄长眼中,这笑容竟
• 是那样的妩媚动人。她先不忙着反驳兄长的泄气话,更不去回答哥哥的疑问,只用眼睛瞄着徒弟圆慧为兄长设坐并献上果品,用手势暗示哥哥请坐,又以目示意圆慧先退下去。直到庵堂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时,妙华才不慌不忙地说:“世玉兄(周围没人她就不管哥哥叫施主了)日前所托之事,贫尼业已办妥。现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妙华这番不明不白的话里的真实内容是什么,兄妹二人都早已了然于心,所以妙华觉得不必说破,还是就这么心灵相通的好,以防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她以为只须这么含含糊糊地说一说,兄长就会如醍醐灌顶,兴高采烈,喜悦地从坐位上跳起来。兄长倒是真从坐位上跳了起来。不过明显可以看得出他不是高兴成那样:“咳!别提了!愚兄正是为此事而来,如今恰恰是这东风难得!”那怎么会?妙华心想:皇帝既已金口玉言许诺于我,又怎么会失信食言?何况宫内多一佳丽,所費亦并不多呀。再说兄长如何能够知道宫中之事?她惊疑地望了世玉兄一眼。妙华话里的东风,指的是皇帝即将下的征召胡非儿入宫的诏书,胡国珍没能听明白;胡国珍所说的东风,指的却是非儿本人对此事的应允。见妙华用惊疑的目光看自己,胡国珍猜出妹妹可能误解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就索性走近前去,附在妙华耳边,小声地将昨天未能说服非儿就范的事说了一遍妙华初听一楞,旋即心中释然。她理解自己侄女此时的心情。宫门一入深如海,祸福生死都很难预料,更不要说与后宫粉黛们去竞争了,谁也不敢说自己有必胜的把握;所谓
• 生子、为妃,都不过是可以遥望而难以企及的幻想。而杨府公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近在眼前的大活人,又对非儿有些意思,非儿若是愿意以身相许,简直可以说是唾手可得。谁愿意为个莫须有的虚无飘渺的皇妃梦,失去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意中人呢?这么一想,妙华有那么一刹那甚至想帮助侄女劝慰世玉兄两句,请兄长高抬贵手,别再难为这对有情的年轻人,素性顺水推舟,让非儿与杨家公子结成眷属得了。反正两个年轻人真心相爱,日后总不会委屈了非儿。但这只是一刹那时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妙华很快想到,倘若那样一来,非儿同杨公子虽然如愿以偿得谐佳偶,皇帝却又颁下诏书征召非儿入宫,这欺君之罪我同兄长如何承担得起?再说侄女入宫未必注定失败,何不豁出青春去博上一博?而且还有振兴佛教的大业……不,我不能帮非儿抗旨不遵。我得帮世玉兄玉成此事,上可以对得住皇帝陛下的御旨,下可以对得起侄女非儿一身,将来侄女发迹后,还可以借非儿成功之力光大佛门,何乐而不为?妙华下定了决心。胡国珍对自己从小惯坏了的女儿,已经是一块年糕掉到灰堆里,拍又拍不得,打又打不得,一点办法也没有。万般无奈之际,他想了半夜,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知道非儿从小就爱往清心庵跑,兴许能听她姑姑的话。所以今天一早,胡国珍就跑到清心庵向妹妹妙华求援来了。这时他讲完了昨天劝女未成的前因后果,接下来就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妹妹,指望妹妹能够拿出个上好的良策来。没想到妹妹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少年男女,一见钟情,两相爱慕,也是自然之事……”143·
• 什么?自然?胡国珍对妙华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实在参悟不透,猜不出妙华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也难以相信,这话竞出自出家为尼的妹妹之口。胡国珍不得要领地问:“依你的意思,是要……?妙华听出哥哥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笑得更加开怀:“然天意不可违,圣命不可抗,欺君之罪胡家担当不起……”是呀!见妹妹一语破的,说出为兄的心病,胡国珍不由得跌足而叹。但他见妹妹竟将这天大的事情说得如此轻飘飘的,心里又有些双方之间隔着一条僧俗迥异的鸿沟之感。莫非妹妹真的已经看破红尘,将尘世间的富贵荣华看成过眼云烟妙华可不想为自己辩解。她只是不愿再让哥哥着急:“既然世玉兄说不动非儿,就让非儿来这儿找我吧,女人之间说话还方便些。”如此最好!胡国珍盼望了半天,等待的就是妙华这句话。如今一听到妙华慨然允诺,立即象卸下了千斤的担子似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准备回府去叫女儿到底还是妙华心细,她轻声叫住正要出去的哥哥:“不要告诉非儿你来看过我,只说是我想她来便了。胡国珍高兴地答应了一声,急忙赶回家去。昨天非儿拒绝了父亲的好意,心里也有点不安。尤其是当她看到父亲那副失望的脸色时,这种不安的心情就更加强烈。虽然父亲并没有责怪她,她还是在心中暗暗自责。整个夜里她左思右想辗转反侧,也没有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144·
• 直害得睡在自己身边的美迎儿娇躯不时发出微微的战栗,似乎在担心主人会不会迁怒于她。迎儿这回可真想错了:非儿现在巳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去教训她呢?从早上起,非儿就在思索对付父亲的动员的方法。从很小的时侯起,非儿就受惯了家里的人的溺爱和娇纵。不管多大的事,只要非儿本人不乐意,谁也不能强迫她。所以现在胡非儿也看破了这一点:只要我咬紧牙关不放松,家里谁对我也没办法。因此今天非儿一上午呆在屋里哪儿也没去,就等着父亲再来说服她。奇怪的是一个上午过去了,父亲竞然再也没有到非儿屋里来。只是当全家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继母梁氏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有好些日子没到清心庵妙华师父那儿去了。这句看似无意的话提醒了有心的胡非儿:是呵,自己也有好久没到妙华姑姑那儿去了。本来前两天自己正要去,谁知半路上竟会突然杀出来一支入城献捷的队伍,接下来一来二去的就没有去成。胡非儿灵机一动:我今天何不去看姑姑?这样一来可以借去清心庵的名目,躲开父亲的劝说,二来可以趁此机会请姑姑为我解开心中的疑难,岂不是一举两得?于是她当即向父亲提出:“那么下午我去看姑姑。”父亲好象已经将劝说女儿的事情忘记了,他似乎连想都没想,就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胡非儿心里乐开了花。当天下午,胡非儿带着迎、顺二人,骑着骏马出了胡府正门,三人三骑如风驰电掣一般飞也似地赶到了妙华尼姑担任住持的清心庵。
• 胡非儿自幼就常到这里来看看姑姑,如今已经成为清心庵中常来常往熟门熟路的常客,加上她们又都是妙龄女子,所以到了清心庵门口下马,无须通报就进门直奔庵堂。妙华尼姑仍然独自坐在庵堂中诵经。见到胡非儿果然如约而来,妙华内心喜不自胜。但她在表面上只是微微一笑,由着胡非儿先到佛前上香,又领着迎儿跪下去拜佛,闭目合掌地祷告了好大一会儿。她们拜完佛后站起身来,胡非儿打发迎儿顺儿到院中去找妙华尼姑新收的徒弟圆慧圆和玩,自己走上前来参见妙华姑姑。妙华和蔼可亲地颔首接受侄女的问候,又用手势示意非儿坐到自己身边来,她本人转过头来定睛凝视着自己的侄女。这孩子从小就常到清心庵中来走动,开始是跟着家里大人到庵中看望姑姑,后来索性时常在庵中小住几日,妙华可以说是用眼睛看着侄女长大的。每逢妙华诵经时,侄女非儿就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立在下边倾听;就连妙华每日必做的焚香拜佛之事,非儿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模仿。每当妙华看到幼小的侄女那副认真虔诚的可爱相儿,顿时觉得清苦寂寞的修行生活中平添了不少乐趣。如今侄女已经长大成人,能够自己诵经拜佛了,自然不会再象以前那样依偎在姑姑身边听经,但妙华尼姑仍然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生命在侄女身上得到了延续的感觉。妙华多么希望有一天,佛门事业能由侄女非儿发扬光大啊!可是恰恰在这个时候,兄长胡世玉却告诉了妙华那个神秘的预言。妙华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看不出机谋巧诈包藏在何处的大侄女,怎么可能成为主宰六宫的天下之母呢?
• 胡非儿见妙华姑姑目不转睛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看,也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姑姑。胡非儿幼年便失去了母亲,这对个小孩子来说是最大的不幸。虽说父亲仍然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后来扶正的继母梁氏也对非儿嘘寒问暖无微无至,但个幼年丧母的孩子心灵上受到的创伤,远没有那么容易就迅速愈合。胡非儿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依偎在妈妈怀里撤娇的时候,心里就感到阵阵难以忍受的悲酸。在这个时候,正是出家为尼的姑姑,为非儿诵读佛经讲说佛旨,给了非儿那颗受了伤的稚嫩的心灵以莫大的安慰。妙华尼姑离不开自己的侄女胡非儿,侄女胡非儿更离不开妙华姑姑,姑侄二人相依为命,在生活的道路上互相扶持。如此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使非儿也成为一个在家信佛的佛教信徒。如今姑侄二人四目对视,两人的心灵也好象在这含情脉脉的目光中得到了沟通。姑侄二人四目对视了好大一会儿,到底还是胡非儿首先开口:“姑姑近来可好?”“好。”妙华微笑颌首。“非儿近来在读何经书?”“在读《维摩诘经》。”非儿回答。“哦?”听说胡非儿也还在读《维摩诘经》,妙华顿时来了兴致,就同胡非儿讨论起这部经书的主旨要义来。姑侄二人问一答言来语去,心灵比以前贴得更紧了。讲论了一会儿之后,妙华兴致大发,就拉着胡非儿的手站了起来,带着侄女到院中去游逛。这清心庵庵堂虽然不大,院落倒还不小。前院有一条用卵石铺成的甬路,甬路两旁种着些桃、杳、李、石榴之类的果树,而今初舂天气,枝头刚刚返青,还没有到满树繁花的
• 时节。在妙华尼姑同胡非儿在庵堂中讲论经典的时候,迎儿、顺儿、圆慧、圆和四个女孩子偷得半日闲空,暂时解脱了身心的拘束,正在果树行中无忧无虑快乐无比地追逐、打闹、戏耍,一个个跑得香汗涔涔,红扑扑的小脸上喜笑颜开。见到师父妙华尼姑同小主人胡非儿从庵堂中出来,她们立刻收住欢快喧闹的欢声笑语,急忙跑到甬路两旁垂手侍立,听候师父和主人的吩咐。妙华本意不过是带胡非儿散心,没想到却无意中打断了四个女孩子玩耍的童趣她摆摆手让女孩们继续尽兴玩耍,自己带着胡非儿去了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加开阔。除了妙华住持同寡欲师太休憩的上房、圆慧圆和居住的左厢房和放经书法物的右厢房外,偌大一个庭院空空荡荡,只有一畦畦一垄垄覆盖着麦草帘子的地垄,原来这里竟是培育花草的花圃和种菜的菜地此刻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尼,正兴致勃勃地挥动着一把精巧的镢头,在刨一块还未播种的生地。她老人家干得是那样的认真起劲,动作是那样的娴熟地道,倘若不是身上穿的那件上百块布拼成的旧僧衣和头上戴的那顶式样古老考究的旧僧帽说明了她的身份,你几乎要怀疑她是庵中雇来种地的佣妙华一见之下,顿时涨红了脸。她连忙跑上前去,半是敬爱半是心疼地埋怨道:“师父,你老人家怎么又千起活来了?这地留着让圆慧圆和二人刨不就行了?”边说边伸手去夺老尼手中的镢头不用说,这位老尼便是清心庵的创立者寡欲师太。寡欲
• 师太属于那种传统的老式尼姑。她前些年由西凉游方至此,看上了洛阳城内这块风水宝地。正好赶上当时这所宅院的主人急着脱手,她就用沿途化缘积攒下的银两,将这所闲置日久形同废弃无人肯买的又大又破的旧宅院折价买了下来,雇请工匠将那象是快要塌的旧房加固了一下,在这里安居了下来庵的名称就按照她自己的法名起做“清心”,联起来正好是“清心寡欲”,意思是清除杂念,减少欲念,保持心地宁静,取佛家清静为本之意。在寡欲师太当时的本意来说,不过想在此安身立命,与世无争,静下心来修行,对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奢望。后来天缘凑合收得妙华为徒,房屋也被妙华家人修缮得焕然一新,她心里已是十分满足。谁知妙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竞然出类拔萃独占鳌头,就连清心庵和做师父的,都跟着沾了不少光。喜不自禁的寡欲忙将住持之位郑重其事地传给徒弟,以便徒弟妙华更好地光大门庭。感恩图报的徒儿妙华果然不负厚望。如今清心庵的名气越来越大,得到的布施也越来越多,本来已用不着徒弟都已经收了徒弟,只须安心修行坐享其成什么也不用管的她老人家亲自动手,但这位作为师父的师父的寡欲师太仍然不肯闲着,一有空儿就要干点活儿舒展筋骨。此刻见妙华来夺手中镢把,她也无心同徒儿争抢,随和地任凭妙华将镢把拿去,只是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算是回答心疼自己的徒儿好心的埋怨:“老衲已经干不动什么,侍弄这些花草菜苗,权当活动身体,就不必支使圆慧圆和两个孩子了。妙华见师父并不同自己争执,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取代师父继续刨土,想借此让师父歇息一下。胡非儿向寡欲师太
• 问了声好,也跑到上房中去取来一把头,同妙华一起刨了起来。寡欲师太见两位生气勃勃的女子争着帮自己干活儿,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更加欣慰。她不想拂了徒儿妙华和胡家小姐的一番好意,就撇下埋头刨土的姑侄二人,自己悠闲自得地象散步一般踱到前院,看圆慧她们几个玩耍去了。胡非儿跟妙华姑姑肩并着肩刨了一阵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我今天本是有事来请教姑姑,怎么反倒在庵里干起农活来了?我又不是庵中花钱雇来的佣工!不行,我得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姑姑!她停下手中的镢头,叫了一声:“姑姑!”妙华当然不会不知道胡非儿此番的来番。但开始时既然胡非儿自己不提,妙华总不能先张口去问侄女,若是那样做的话,侄女该怀疑自己这个姑姑事先已经与她的父亲胡世玉串通好了,栝着世玉兄说服非儿,那么她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听姑姑的话,自己精心安排筹划的这一切也就落空了。所以尽管妙华心中实际上比胡非儿还要着急,但她表面上仍然装得象个完全不知道胡府中发生的事的局外人一般,若无其事地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她问侄女读什么经书,又领着侄女到前院后院游逛,都是在给侄女创造说话的机会,等侄女自已向做姑姑的提起此事。可是侄女硬是一直没说,做姑姑的也无法可想。妙华心里盼着非儿开口,手掌心沁出的汗水浸湿了镢把。好不容易,如今非儿总算开口说话了。妙华停下镢头,在心里暗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她尽力控制住内心充溢而出的喜悦,以免过度地喜形于色引起非儿怀疑:“怎么?”·150
• 人家有心事要讲给你听!”“哦?”妙华蹲下身来,将土中混杂的碎砖烂瓦捡出来扔到一边,借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但当她一站起身来,还是忍不住感兴趣地看了侄女非儿一眼。其实妙华这些念头纯属多余的担心。胡非儿此刻已被重重的心事缠绕得一筹莫展,根本没有昔日的那份敏感去体察姑姑面部表情上的微妙变化。见姑姑正在注意倾听自己讲话,胡非儿就将满腹心事和盘托出,把自己这两天来遇到的一切源源本本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妙华姑姑。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这才娇喘吁吁地停顿下来,等着姑姑帮自已拿主意。这是妙华与胡非儿这对姑侄之间常有的情形。胡非儿自幼就爱依托姑姑,言谈举止都受到姑姑的影响。她若是有了心事,偏爱对姑姑说,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疑难,也愿意同姑姑商量。每当胡非儿讲完心中的疑难之事,姑姑都要设身处地地设法为她排解,耐心地解开她心中的疙瘩。往往不管有再大的事情,经姑姑三言两语一点拨,一天的云雾就都散了。所以这次胡非儿仍抱了极大的希望,等着姑姑为自己指点迷津。没想到妙华尼姑听完非儿的讲述,反倒先问胡非儿:“你读经书有几年了?”“这……”胡非儿从小就跟姑姑一起读经书,还真没有认真数过到现在的年数。再说胡非儿也不理解姑姑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姑姑既已发问,她就必须给予回答。胡非儿略想了一想,说:“非儿自幼随姑姑读经,总有十来年了
• 妙华微微颔首,继续发问:“那么我问你,可知我佛当初为何出家?”胡非儿读经多年,这么简单的基本问题当然难不住她她知道佛祖释迦牟尼当初是因为看到世间的许多现象,诸如饥渴困乏,在烈日下耕田的农民,绳索鞭打、口喘汗流拖着犁头耕地的牛,蛇虫鸟兽弱肉强食的情景,衰丑龙钟的老人,辗转呻吟痛苦不堪的病人,亲朋哭泣送葬中的死人,这些现象都促使他去思索如何解脱世界上的苦痛的问题,因而下决心出家修行的,就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是为了寻求解脱……”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姑姑妙华接了过去。“然也!”妙华见胡非儿果然上路,这才变得兴奋起来,敞开心扉侃侃而谈:“人生有无量诸苦,生老病死为其荦荦大者我佛正是为了寻求解脱诸苦的真理,才舍弃尘世间的浮华而出家修行。”妙华姑姑说的当然不会错。可是胡非儿却一点儿也听不明白,这与自己眼前面临的人生抉择究竟有什么关系。她纳闷地望着妙华姑姑。妙华自然不会看不出胡非儿眼神中游动着的困惑和疑问。然而她要的正是这个效果,所以就从容不迫地为胡非儿讲解:“你与那杨家公子一见钟情,两心相印,表面看来确乎清纯可贵,其实还都是看中了对方的外表相貌,觉得对方人儿长得潇酒漂亮?”胡非儿被姑姑说中了心中隐秘之事,脸儿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妙华又断然不客气地指出:“孰不知色即是空,以色取人也好,以色事人也好,到头来终归都是水中捞月…
• 胡非儿对妙华姑姑这番玄妙莫测的说教愈加莫名其妙。她暗自寻思:我与那杨白花皆是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倘若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正好可以和和美美甜甜蜜蜜地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姑姑为何却说是水中捞月般的一场空幻?胡非儿正要插话,姑姑一摆手制止了她,让她听姑姑继续讲解下去。胡非儿只好注意倾听姑姑如何自圆其说,可是不知怎么搞的,这时姑姑却又将话头转回到开头的地方:“生老病死四苦,老苦居于中心。人至老耄,头白齿落,皮肉松弛,五官失明,神智昏暗,生命日促,渐趋死亡,痛苦非常,日后倘若那杨公子落到那步田地,你还会喜欢他么?”妙华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一下,注意观察了一下胡非儿的反应。当她从胡非儿的眼中读出明显不以为然的否定的眼神时,知道这女孩子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讲的这番话的前后因果,妙华不容胡非儿说出反驳的话来,立即抢先说下去:“到那时即使你还对那杨公子忠贞不渝,那杨公子也未必肯与你长相厮守了,你长这么大,见过几个老财主,还守着他们结发时的老妻的?”是呵。随着妙华姑姑的讲述,胡非儿眼前浮现出刚才见到的寡欲师太的形象。那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活象一部无字天书;那已经牙齿无多的干瘪的嘴,使人联想起传说中的鬼子母;还有那双粗糙的老手,多么象冬天里的松树皮胡非儿心说:寡欲师太清心寡欲颐养天年,应该说还算得上是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的;我若是老了以后,还不一定能赶得上她老人家现在的这副容貌呢。胡非儿在想象中仿佛看到了自己老态龙钟呼哧带喘连路也走不动的年老体衰的样子,自己也禁不住感到一阵阵不寒而栗。她用手摸着胸口问自己:到153
• 那个时候,杨白花还能喜欢我么?妙华姑姑的话使胡非儿无可反驳,心中如有所动。但她对姑姑的这番曲折绕弯的说教虽费尽心力去理解,仍然感到不得要领:“那侄女便该如何是话儿谈了半天,好容易总算谈到了正题。妙华再也按撩不住心中最大的欲望,就顾不上多绕弯子,直截了当图穷匕见地一语道破天机:“入宫!入宫?胡非儿不明白姑姑今天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对红尘中事表现出这么浓厚的兴趣“那不还是同样难以解脱生老病死之苦么?”“吸”姑姑否定似地应了一声:“那不一样”接下来她就开始讲怎么个不一样法:“我侄女天资聪颖,若能入宫,自然不难想出办法得到皇帝宠爱,皇帝若能对你恩宠有加言听计从,你即可乘机进言,劝皇帝广修佛寺普济众生,可不是一件无量功德?你既修此无量功德在身,还愁不能超脱扰扰红尘之苦,立地现身成佛?”见胡非儿还在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妙华姑姞又向侄女进一步交底:“皇帝陛下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却并非如山野村夫们所想象的那样,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陛下实际上只比你略长数岁,还是一位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哩……妙华姑姑苦口婆心的开导,终于动摇了胡非儿两天来心苦恋杨白花的信念。但胡非儿仍然没有那么快就心悦诚服地向对手缴械投降。她将信将疑地问自己的姑姑:“假若非儿依姑姑所言遵命入宫,到头来却未能接近皇帝,岂不是要两头落空?”
• 妙华见胡非儿终于动摇,不禁喜形于色。她正要眉开眼笑地与侄女敲定此事,忽听侄女胡非儿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技术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并不复杂,却再也无法象刚才那样,用莫测高深玄而又玄的大道理绕弯迁回过去,因为侄女若听了自己的话,是要记在心里并且用亲身的经历去实践体会的,倘若自己竟说错了,将来侄女一旦入宫后一体验,满不是象我所说的那么回事,那侄女心里会怎么想?我这个做姑姑的在侄女面前脸又往哪儿搁?须知后宫中没接近过皇帝的宫女正多着呢。信口开河万万不可,实话实说又难以说清,到底应如何措词为好?曾经在皇帝宫中口若悬河略无滞碍的妙华尼姑,在自己一直看着她长大,她也一心相信自己所说的每句话的侄女胡非儿面前,竟一下子楞住了。妙华尼姑沉吟了半晌,这才缓缓地说道:“这个倒无须担心,”口上虽然说是无须担心,但那嗫嚅的语气分明暗示着她自已心里对这件事的前途如何也正担心得要命。但此刻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妙华只能横下一条心,为自己壮壮胆,硬着头皮帮胡非儿分析:“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姑姑妙华尼姑黔驴技穷,没奈何只得祭起最后的法宝,又次求助于赵胡所做的那个神秘的预言。她想:这条预言如果灵验,无疑将是自己的引用讲解之功;倘若万一没有灵验,那是当初做这个预言的赵胡的罪过,与自己这个做姑姑的无啥干系,自己的良心也就可以少安了。侄女胡非儿已经是第二次听这个预言了。昨天听父亲说起这个预言时,她还有些似信非信,不肯为这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放弃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美男子,所以尽管父亲费尽l55
• 唇舌,她最后还是没有听进去。然而今天的情形却已与昨天大不相同。姑姑那动人的讲述已经动摇了她最初的决心,此刻再来听姑姑讲解赵胡的预言,就使她觉得声声入耳娓娓动听。胡非儿不再继续固执己见地坚持自己非得只爱杨白花个人不可了。妙华尼姑说得口干舌燥,也不知道胡非儿到底听进去没有。她的一双慧眼于关切之中又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侄女,那略显焦均的目光如在询问至今尚未表态的胡非儿:怎么样?胡非儿一言未发,只是弯下腰来,学着姑姑的样子捡起镢头下面一块刚刨出来的瓦片,随手扔到一边去随着和煦的春风从前院飘来阵阵欢声笑语,那是四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围着寡欲师太闹得正欢。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