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张见李莲英已经向自己低了头,让了步,但他知道目前李莲英的势力,不知道要比自己大多少倍,只要这个慈禧老佛爷在,不但是个得罪不得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个用得着的人物,他还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于是跪下说道:
“师父,您老人家言重了,徒儿我可担当不起。我为您老人家效力是完全应该的,只要您老人家这棵大树在,徒儿就可以放心得多。
“徒儿再申明一句,我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忘记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没有您老人家,就没我张兰德的今天,我若有背此言,定遭五雷轰顶之灾,死后被打人十八层地狱,变牛变马,万世不得翻身。”
小德张把那个社会里对天盟誓最重的语言都搬出来了。
而李莲英呢?过去他是靠拍安德海、慈禧太后的马屁起家的,可谓马屁大王,不想今天小德张的马尼,比他拍得更好、更巧妙,可谓恰到好处,即响又不疼。
李莲英在过去本不相信神佛,“只见活人受苦,谁见死鬼带枷?”可是到了晚年,由于慈禧相信黄老之术,加上原来内廷总管刘多生入了白云观出家,当了老道,取法名刘印成,法号素云道人,和高云溪同为白云观第26代方丈,由于刘印成的关系,高云溪结识了李莲英,并结为异姓兄弟,刘印成、高云溪时常出入宫中,讲道传法,先骗得慈禧的信任,经常烧香拜佛,以求保佑她长生不老。
久而久之,就是李莲英对神佛也有点相信了,因为高云溪比李莲英大十多岁,可是银须白发,面色红润,身材魁梧,腰板不榻,显得比自己健壮得多。
李莲英吃的是山珍海味,营养补品,比高云溪不知要高多少倍,他感到自己衰老得多,便向高云溪探求秘诀。高云溪说:
“李大总管,这里边没有什么秘密,我之所以能健康长寿,只是一心向道,太上老君保佑的结果。”
在“事实”面前,不由李莲英不信,所以李莲英逐渐开始相信神灵了。
小德张这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时,南方革命军风起云涌,虽然没像太平天国那样割城据地,可是却不断刺死封疆大吏。徐锡麟刺死了皖抚恩铭、广东人史坚如要借两广总督德寿的人头、湖北人王汉谋刺钦差铁良。在派载泽、绍英、戴鸿慈、徐世昌、端方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才到正阳门车站、方与同僚们话别时,忽听得呼喇一声响,来了一颗炸弹,只炸得遍地硝烟,虽然保全了性命,载泽、绍英已受了一些轻伤。
还有什么三点会、三合会、光复会、兴中会、同盟会等帮会组织,以及革命党,都应运而生,直闹得清廷中,从慈禧太后到王公大臣都惶惶不安。
勉勉强强地又过了一年,这已是光绪三十四年了。过年的时候,宫里照常庆祝,自有一番热闹。正月初十这天是皇后的千秋节,除太后、皇上外,所有的人都向皇后磕头拜寿。小德张比别人更忙,也更卖力气,给皇后捞了一笔很可观的银子,皇后对小德张更信任了。
转眼又到了元宵节。元宵节这一天,花灯绚彩,烟火繁奇,宫中另是一番景色。正在欢庆热闹之时,不想日本公使来了一个照会,内称粤海关擅扣日本轮船,侮辱日本国旗,要求赔偿损失。吓得外务部瞠目结舌,正拟拍电去粤询问,已有电文传到,系日本轮船二辰丸私运军火,接济革命党人,由粤海关查出,予以扣留。外务部有了这个理由,便据理力争,可是日本使出强硬手段,外务部无奈,只好照日本人所说的去办。
太后因自己的身体不好,乐得过一天,玩一天,只要外国兵不来打便行,只要自己松心欢喜就好,管它什么丧权辱国。就是这样,她的身体还是渐渐衰弱下去。
这时,李莲英已摸清了慈禧太后的底细,如若她有什么不幸,她要她的侄女——光绪皇后,也仿效她的故事,把持朝政,为了自己的后路打算,他已经看准了,不能再犹豫了,只有抓住了这个未来的太后,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和财产。
于是便把大量的珠宝玉器、玛瑙钻石、珍珠翡翠,一批又一批地通过小德张。送给了光绪皇后。
这个李莲英本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在猴手里能朝外掉枣吗?
财宝是送了,人情是做了,但这些东西不是李莲英的。那么是谁的呢?是慈禧太后的。因为慈禧的内库由李莲英管着,就是慈禧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李莲英这叫拾来的圪垃打圪垃,半点儿也不心疼。
有皇后的,当然也要有小德张的了,过去是小德张孝敬李莲英,现在倒过来了,李莲英要买动小德张了。
本来光绪皇后因为光绪不喜欢她,喜欢珍妃,她恨珍妃,也恨皇上,可是自辛丑回銮之后,她在西逃的路上,见到地方官员和农家夫妇,都是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她慢慢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自己与皇上本是姑表兄妹,初婚之时,皇上对自己虽不喜爱,但也并不厌恶,处处以礼相待,并无越礼之处,只是后来由于自己因厌恶珍妃得宠,由怨恨珍妃,才迁怒到皇上,造成太后也恨皇上,皇上恨太后,不就是由于太后限制得皇上一点自主权也没有,才逼得他想夺权吗?
这才造成了皇上被囚于瀛台,皇上这才厌恨自己,宁愿独宿,也不召幸自己。
太后处在深宫,知道什么,还不是听李莲英说吗?无论什么事,他李莲英说是个黑的,便是个黑的,说是个白的,便是个白的。有不少事她就知道是李莲英给皇上编造的,当时还以为这是李莲英给自己出气。
现在想起来,李莲英陷害皇上,还不是为了给他李莲英出气?还不是为了让他妹子进宫当妃子,皇上不肯,他李莲英才千方百计地陷害皇上的吗?
如果把皇上废了,即使不像当年康熙皇帝把他的大阿哥废了,雍正皇帝居然把他的兄弟八阿哥、九阿哥都囚禁致死,十阿哥、十四阿哥被囚幸而未死,尤以这十四阿哥与那雍正皇帝是一母所生,一奶同胞,雍正做了13年皇帝,他就被囚了13年。他们的妻儿老小虽未充军发配,但也只能领到极其菲薄的禄米,仅足果腹。如今光绪皇上也被废了……
皇后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越想越害怕。
幸亏那庚子之乱,端王载漪被充军新疆,大阿哥溥亻隽被废,光绪皇上这个名义上的宝座,才暂时得以保留。
后来,她把这个想法偷偷地向自己的父亲承思公、副都统桂祥讲了,桂祥很赞成她的看法,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光绪这一宝座。
还是由桂祥出面,运动李莲英,不要废掉光绪的席位。
李莲英虽然从心里不愿意这么做,但是他想到了自己和慈禧的关系再密切,也是外人,桂祥再没能耐,但是哪个轻,哪个重?还是分得清的,他跟慈禧是一奶同胞,一母所生,一母所养,这桂祥还是慈禧在家里的时候带大的,他们姐弟关系很好,他若是向慈禧一求情,那是必准无疑,自己说什么也不中用,不如暂且应了下来,相机行动便了。于是他慨然允诺了桂祥的要求。
不过允诺归允诺,李莲英有他的老主意,就是只要慈禧活着一天,他是有办法不让光绪离开瀛台的。
转眼到了慈禧的万寿期,这天是十月初十,在万寿期内,北京城内正街装饰一新,宫中设一特别戏场,演戏5天,这是庚子之乱以后的第一次盛典。
慈禧自己畅游颐和园万寿山,图个尽欢。
西藏的达赖喇嘛亦带领属员,向慈禧太后叩祝万寿,外国使臣,亦遣员祝贺。
只是那光绪皇帝已经抱病,不能率王公大臣行礼,但于万寿日早晨,由瀛台至仪銮殿,勉强拜祝。
慈禧太后见光绪的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也未免动了慈爱之心,命太监扶掖光绪皇帝上轿,让他回瀛台休息。
这一天下午,慈禧太后挈后妃、福晋、太监、宫女等,泛舟昆明湖中,老天好像也来捧场,天气晴和,湖光一碧。
慈禧老兴勃发,命妃嫔、福晋等,均改著古装,扮做龙女或善财童子,李莲英扮做韦驮,自己扮成观音大王,并拍了一张照片,留作游湖纪念,一直游到日暮,方才尽兴而归。
这时,已是十月初的天气,北方的霜气来的早,回归途中凉风拂面,侵人肌骨,在游园之时,因为高兴,多吃了一些苹果、鸭梨、乳酪之类,竟然患起痢疾来。
歇了一天,还能照常理事,批阅了奏折多件。
又隔了一天,太后和皇帝都不能临朝理政。
达赖喇嘛听说太后染疾,便献上佛像一尊,奏称可以镇压一切不祥,应速送往太后万年吉利,妥为安置方好。
慈禧太后听了十分高兴,病果然见轻了许多,第二天便可御殿,便召见军机大臣,命庆亲王奕劻护送佛像至陵寝安置。
庆亲王奕劻闻命之后,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奏道:
“太后、皇上现皆在病中,奴才似乎不便离京。”
太后闻奏,不高兴道:
“这几日中,我不见得就会死了,况且我现在觉着好多了,无论怎样,你照我的话去办就是。”
庆亲王奕劻一听,太后的语气很严厉,便不敢再说什么,于是奉了佛像往东陵去了。
次日,太后、皇上同御便殿,恰好直隶提学使傅增湖陛辞请训,太后嘱道:
“近来学生思想多趋向革命,此等颓风,断不可长,你此去务尽心力,挽回末习方好。”
言下有颇为伤感之意,傅增湖应命而退。太后退朝,宣召医官入内诊病。
从这天以后,光绪皇帝再也没有视朝,慈禧太后也在宫中休养,未曾御殿。
太医院御医向军机处报告,两宫的脉象,均非佳兆。太医院御医已尽全力,恐难挽口病情,请另延高明诊治。
军机处的几个大臣商议了一回,特派员以六百里加急的文书,送交庆亲王奕劻,请庆王速速回京,一面增兵保卫皇宫,稽查出入,洞察非常。
这时,庆亲王奕劻已到了慈禧太后的万年寝宫,接信之后,草草地将佛像安放讫,便起程回京,昼夜兼程赶到了京城,正行之际,在东直门外,忽然大轿停住,随从来报,说副都统承恩公桂祥求见。
讲爵位,庆亲王奕劻是铁帽子王爷,既是亲王,又是军机大臣领班,比桂祥的职位高得多。但桂祥是慈禧太后的胞弟、同治皇帝的母舅、光绪皇帝的母舅和岳父。在爵位上,虽不如他庆亲王,可有一点,他的军机大臣可以罢免,而桂祥这承恩公只要皇后废不了,这爵位便是铁杆的,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后的胞弟,只要太后在世,是谁也动不得他的,所以庆亲王奕劻吩咐,赶快停轿,自己连忙下轿相迎,并拱手道:
“桂公爷远远相迎,不知有何见教?”
庆亲王奕劻为什么一见面就开门见山,直出直入地相问呢?因为他接到军机处六百里加急的文书,不知两宫的病情如何,他怕耽搁久了,皇上和太后都不能面授遗诏,他将不是托孤之臣,那将是天大的麻烦,故而迫不及待地发问。
桂祥也拱手道:
“中途之上打扰王爷,实属不恭,不过有下情相告,请王爷见谅。”
这时庆亲王才想起问两宫的安来,问道:
“太后的御体如何?皇上的病情怎么样了?”
桂祥却不回答,而是拱手道:
“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说着把手向路旁的小酒馆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奕劻料到桂祥一定是有机密事相商,于是挥退左右,也把手一伸,说了一声:
“请!”
然后二人共同进入小酒馆,但见里边并无一人,屋内收拾得相当干净,只有两把椅子,两副杯子,菜肴也不很多,二人各道了一声“请”,然后共同入座,桂祥的从人把酒满上,也退了出去。
桂祥举起酒杯让道:
“请王爷满饮此杯!”
庆亲王奕劻正因为昼夜兼程赶路,嗓子早已发干,肚子里也觉得有些空,便接过杯来,道了一声“请”便一饮而尽。三杯酒下肚之后,奕劻首先开口道:
“桂公爷有何见教,请道其详!”
桂祥叹了口气道:
“不瞒王爷说,两宫的脉象都不好,御医已经推了,要另请名医,看来病情很难挽回了,咱家恳求王爷在太后面前据理力争,为皇上立嗣,故在此相候。”
“公爷曾与太后谈过此事没有?”
“去年曾经说过,太后说等以后再说吧,我先死不了。前两天我又谈及此事,太后意思只为穆宗立嗣,我国太后正在病中,怕太后生气,不敢多言,故而求助于王爷。”
庆亲王想了想说:
“桂公爷,您想的这件事很对,我一定尽一切努力去办,但是太后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光凭我一人之力,恐怕还办不到,您还必须如此如此,那样把握性就大了,您以为如何?”
桂祥闻言大喜,忙拱手称谢道:
“多谢王爷指教,事成之后,决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桂公爷,这事不是你我二人之事,而是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大事,本爵焉有不力争之理,只是我一人力薄势孤,恐难如愿,才不得不如此。”说到这儿庆亲王把话锋一转,问道:
“桂公爷,您还有什么要嘱托之事吗?如没有的话,我就要起身了,因为我还不知道两官的病情和有什么嘱托呢?”
桂祥连忙拱手谢道:
“王爷,耽误您的行程啦,所谈之事,已蒙赐教,就不耽误您啦,容当后谢。”
庆亲王奕劻离开小酒馆,拱手一揖,上轿如飞而去。
桂祥也坐了车回城,一面让自己的福晋进宫,面见皇后陈说庆亲王奕劻所教的计划,而自己却奔李莲英的家去了。
庆亲王奕劻匆匆忙忙来到了军机处,军机大臣见庆亲王到来,都有了主心骨。庆亲王闻知光绪皇帝病重,太后已拟立醇亲王子溥仪为嗣,当下庆亲王奕劻问道:
“溥仪入嗣,承嗣何人?”
众官均告以不知,庆亲王奕劻随即入宫谒见慈禧太后,见太后侧卧于御榻之上,李莲英在侧。庆亲王请安已毕,慈禧命赐座,庆亲王谢座之后,方敢侧身坐了。慈禧太后对庆亲王奕劻道:
“皇上的病很重,看来是要不起了,我意已决,立醇王子溥仪。”
庆亲王奕劻对一连两代都是幼君临朝,只弄得国政江河日下,一朝不如一朝,一代不如一代早有看法,便仗着胆子奏道:
“就支派上立嗣,溥伦是第一个,其次还是恭王溥伟……”
奕劻本来还要说下去,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道:
“你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定,荣禄有大功于国,从前我将他的女儿与醇王配婚,便等她生下儿子,立为嗣君,报荣禄一生为国的忠心,荣禄当年对防止肃顺谋反,庚子年又保护了使馆,极力维持,才使国家得以不亡,全亏了他的力量。
“今年三月曾加殊恩与荣禄的妻室。”
“我已下饬迎醇王子入宫为大阿哥。授醇王为监国摄政王了。”
庆亲王奕劻一听,打了个寒战,自己的一切打算都已成了画饼,木已成舟,自己纵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回天之力,不由得暗暗地长叹了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