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闻听李莲英说庆亲王之言,可以采纳,便问道:
“为什么?”
慈禧这话虽然还是质问的口气,但脸上的颜色,却不像方才那样怒容满面了。
“奴才以为太后向来是很疼爱皇后的,如若嗣君仅仅入嗣穆宗,那么皇后算个什么呢?她只好到一边去,什么也不是了,那时还不要受别人的气。
“再一说,对桂公爷也不好,老佛爷从来是一直关心桂公爷的。
“如若采纳了庆亲王之言,既显得太后从谏如流,又使皇后不受他人的欺侮,请老佛爷三思。”
别看李莲英没说什么大道理,却用她娘家的利害关系来打动她,这回慈禧还真是动了心,她知道李莲英所说的别人的气,是指受摄政王载沣的气。
是呀!如若让溥仪仅仅承嗣穆宗,就是她儿子同治,算是有了下辈人,可是她的侄女——光绪皇后,就成了光着屁股打铁——靠不上前了,一切都是摄政王载淳说了算啦。
这摄政王载沣,虽然即是慈禧的侄儿,又是外甥,但是她妹妹去世早,醇亲王奕囗又把刘佳氏扶了正,成为福晋,慈禧对她这个续妹妹、兄弟媳妇很不喜欢,但是这两代醇亲王,都和这刘佳氏合得来。
所以李莲英这么一说,不由得使她大吃一惊,她认识到自己这步棋走错了,幸而为时还不晚,挽回还来得及,便点了点头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差一点儿把这件事儿给忘了。”说到这里,她把话题一转,说道:
“莫非我真的老糊涂了,连这么点事儿都想不到啦?你随时提醒着我点儿,别到了末了啦,咱娘儿们再吃了别人的亏。”
“老佛爷您这可是多虑啦,您日理万机,哪里会把这些细枝末节、芝麻粒子大的小事儿放在心上。
“老佛爷你尽管放心养病,这宫里有奴才替您分忧;朝中有庆亲王;外边有袁世凯手握重兵,包管万无一失。就是有个把泥鳅闹水,也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就在这时宫门监来报,说庆亲王爷求见,慈禧猜到庆亲王奕劻是把旨拟完了,便向李莲英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说了,她都明白啦,就吩咐道:
“让他进来!”
那宫门监到了宫门上,朗声说道:
“太后有旨,庆亲王爷进见哪!”
“奴才遵旨!”庆亲王奕劻来到内寝,双手把草拟的诏文呈上。
慈禧太后道:
“我不必看了,你起来吧!念给我听。”
庆亲王奕劻遵旨,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那诏文的稿子念道:
“钦承慈禧端犹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
皇帝,未有储贰,曾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降旨,皇帝生有皇子,
应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亦未有储贰,不得已以
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由于有了李莲英的密陈,所以庆亲王奕劻所拟的诏书,慈禧完全同意,当下说道:
“就这么着吧!”
庆亲王把诏书草稿递给李莲英,李莲英呈交慈禧太后,并捧过朱笔,由慈禧批了,这兼祧之制方定了下来,庆亲王奕劻、承恩公桂祥方才出了一口长气,算放心了。最为感激的还是光绪皇后,因为皇太后的宝座她算坐定了。
因为李莲英已派人把这一消息告知了小德张,小德张又转告皇后,皇后自然感谢庆亲王、李莲英和小德张三个人,因为她这个皇太后是他们三个人给争来的,所以后来她便对庆亲王和小德张言听计从了。
当然李莲英送给皇后的财宝也送到了,因为有了这两重喜事,所以光绪皇后对光绪皇帝的死,倒不那么悲哀了。
等庆亲王奕劻退出之时,天色已到夜半,太后也就安歇了。
次日,慈禧太后又召见了军机大臣、皇后、摄政王载沣,以及摄政王福晋,谈论多时,复用新皇帝的名义,颁一上谕,尊慈禧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还商议了如何庆祝、上尊号以及监国授权的礼节。
到了午膳的时候,慈禧太后才吃了几口菜,忽然觉得一阵头晕,摔倒在椅上,幸而有侍奉吃饭的宫女和太监扶住,没有摔倒,宫监们赶紧报知李莲英。
李莲英也正在用饭,得知这一消息,急忙放下筷子,赶到了慈宁宫,与宫监们赶快把慈禧太后扶入寝宫,又急传御医诊治,直到下午3点钟,方才醒转,令召光绪皇后、摄政王载沣、庆亲王奕劻以及军机大臣等,齐集病榻之旁,吩咐后事,说道:
“看来我的病将不起,此后国政应归摄政王办理。”
摄政王载摔叩头道:
“太后体质素来强健,此次偶然违和,经过旬日调养,自当复元,奴才不敢擅越。但为了太后便于调养,在太后调治期间,奴才与皇后及奕劻共议而行,太后以为如何?”
慈禧听后摇头道:
“不可,不可,政出多门,议而不决,反贻误国事。这样吧,一般事由你做主,若属重大之事,再向皇太后禀询,不用多话了,快去拟旨吧!”
对慈禧太后这几句话,别人都没有说的,只有一个人高兴,一个人不痛快。谁呀?高兴的是皇后,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姑姑在这临危的关键时刻,授给了她这么大的权力;不高兴的是谁呢?庆亲王奕劻。本来他也是亲王,又是军机大臣的领班。
而醇亲王载沣,只是一个王爷衔,并无实权,可是仅仅一天的工夫,载沣就骑在了他的头上,成了监国摄政王,是实际上的皇上,今后他奕劻得听载沣的了。
可是不高兴归不高兴,他可不敢说什么,因为这时如若触怒了太后老佛爷,他的王爷也只是一句话,说声“免了”,那就玩了完啦。所以当下不敢多言,便与军机大臣们出去拟旨。
经过字斟句酌,把旨拟好呈上,大略如下:
奉太皇太后懿旨,昨已降谕,以醇王为监国摄政王,禀承予之训示,
处理国事。现予病势危急,自知不起,此后国政,即完全交付监国摄政王。
若有重要之事,必须禀询皇太后者,即由监国摄政王禀询裁夺。
从这道上谕来看,李莲英的话,在慈禧太后那儿起了重大作用,也证明她还是爱怜侄女的,与对待她的亲儿媳妇——同治皇后大不相同。不过庆亲王奕劻在草拟这道上谕之中,也为让皇太后挟制摄政王载沣,埋下了根子。
慈禧太后看了那上谕之后,又吩咐更改数字,既毕。顿时喉中痰壅,休息了好一会,监国摄政王载沣,均不敢退去,只好在外厢守候,只皇后和李莲英守在病榻之前。
过了一会,慈禧把光绪皇后召至榻前,嘱咐道:
“看来我已不中用了,今后的大事要由你做主,你是个老好人,过去又没经手过这样的大事,困难一定不少,有事一定要和载沣商量,他也是个老实人,守成有余,治乱不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袁世凯有反骨,和魏延差不多。有我在,尚可驾驭,可是你和载沣都敌不过他,咳!这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还有小李子,他为我一生辛劳,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受别人的欺侮就够了,不过他也老了,精气神也够不到啦,你就另外选人吧!”
李莲英一听,这正是自己脱身的机会,也正是向光绪皇后和小德张买好的机会,便向前一步道:
“多谢太后老佛爷对奴才的关心,奴才恨不得追随您老人家到地下去,就是到九泉之下也扶侍您老人家。
“还有,对伺候皇后的人,由小德张来伺候,好吗?”
李莲英这话,无疑这是向光绪皇后推荐小德张,只要慈禧一点头,这事儿就算板上钉了钉了。
不想慈禧听了之后,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方才对光绪皇后说道:
“小德张这孩子,聪明有余,但忠诚不足,恐怕你难以驾驭他,不是你指挥他,反而是他指挥你,若想管教他,还得听摄政王的,咳!我也管不得许多了,你若信得过他,就用他吧S因为再也没有合适的人了。”
说到这儿,她便合上了眼睛,仿佛是累了。光绪皇后和李莲英也不敢惊动她,不过小德张的差使,总算基本上定下来了,一是慈禧太后没有坚决反对;二是明确了大主意由光绪皇后自己拿。不惊动她倒好,免得她醒来再坚决反对。
过了一会,慈禧睁开眼睛,吩咐道:
“让他们进来草遗诏吧!”
李莲英知道慈禧说的“他们”是谁,当下到了外边下厢房把摄政王载沣、庆亲王奕劻,这时湖广总督张之洞已调京任内阁军机大臣,当下与众军机大臣一起来到御榻之旁。
慈禧口授遗诏大意,军机大臣趋出,拟诏毕又呈慈禧审阅。书中代言,这慈禧的遗诏,军机处早已拟就了,只是又根据慈禧说的,略加数句而已。
遗诏草稿呈慈禧之后,她在病榻之上,还能凝神细阅,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命军机加入数语,才算定稿。
到了傍晚,渐渐昏沉,忽然又神气清醒,她命摄政王载沣、光绪皇后、宗室请王、贝勒、贝子、军机大臣、内阁大臣,都到病榻之前,面谕道:
“我临朝数次,实为时势所迫,不得不然,此后勿再使妇人预闻国政,须严加限制,格外防范!尤不得令太后擅权,可为殷鉴。”
说到末句,喉中的痰,又壅塞起来,话已说不大清楚,面色微红,目神渐散,随即逝世。这是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她与光绪皇帝的死,前后只差得一天,还是实现了她要光绪皇帝死在她的头里的誓言。
对慈禧临死说的这几句话,与他上午下的诣旨精神是相抵触的,也许正像孔夫子说过的:“鸟之将死,其鸣也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大概是慈禧在临死前说的一句真心话。
对慈禧最后这几句话,所有的王公大臣听了无不高兴,只有三个人不高兴,谁呀?隆裕太后、小德张和李莲英。
李莲英不高兴,怕的是隆裕太后没权了。不能保护他了。书中代言,这时光绪皇后的徽号是隆裕皇太后。
隆裕皇太后和小德张不高兴的原因,是恨慈禧在临咽气之前说的话,剥夺了她们梦寐以求的实权。
当下,隆裕皇太后、摄政王、宗室三子贝勒、军机大臣、内阁大臣,一齐举哀。
哭得最厉害的要数李莲英了。他伏在灵前,恸哭不起,比起当年他爹李玉、他娘曹氏死的时候,哭得超过10倍也不行。
李莲英他娘死在北京,他根本没怎么哭,只是注意哪个官员随礼随得多少,哪个官儿来得早,哪个官儿来得晚,他都记在心上。到了第二年二月下旬,即光绪三十三年,丧期已届,李莲英只是扶灵枢至通州上船,经水路运回李贾村。而李莲英自己乘坐轿车先期抵家,根本不随灵船走。就是三月初一开灵之时,他也很少伏灵,只是应酬来往的高级宾客。或是和总理们商讨如何安排得更排场些。
就是他娘的丧事过后,李莲英还到他姓李的本家看看,见到每家差不多都剩了半缸白酒,一囤馒头时,他满意地说:
“大伙都剩了点东西,我才觉得痛快。”
他死了娘还觉着痛快,他还能有哭他娘的心吗?就是干嚎上两声,也不会有泪的。
可是慈禧太后死了,李莲英却不同了,他伏在地上大哭不起来不说,还像个妇女一样,一边哭一边数落,左一个太后不应该扔下他不管了,叫他今后依靠何人?右一个太后快把他带到阴曹地府去,陪着太后的神灵,遨游九天去吧!
对李莲英的哭,开头还有人劝,后来也没人劝,没人管了,有的人恨李莲英依仗慈禧的势力,作威作福,骑在人们的脖子上厨屎,如今他的靠山倒了,他哭活该!哭死了才好呢?有的人不但不同情,反而高兴,因为没有这两个魔王,省得愿意怎么整人就怎么整人了。有人做过粗略的估计,仅死于慈禧和李莲英杖下的太监,就有一百多个,人们能不恨他们吗?还有一种人忙于接收事务,没有工夫去管他,像小德张就是这样的人,他已忙着接管内廷总管事务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在慈禧咽了气之后,隆裕太后便同小德张商量,小德张什么时候接管李莲英的差使。隆裕说:
“太后刚刚合上眼睛,就把她心上的人罢了,会不会有人说咱们薄情。”
小德张急于把权抓到手,便说道:
“太后,对这件事,奴才有这么个看法,早接也是接,晚接也是接,那些说风凉话的人,什么时候也会有,听拉拉蛄叫就甭耕地啦。一则慈禧太皇太后生前有话,这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皇宫中这么多的宝物,我若当上这大总管,这宝物就是您的,自古有云:人心难测,倘若趁这个机会,运出个三十件、五十件的去,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宫里人心惶惶的,难免有坏人乘机混入,安徽总督恩铭是怎么死的?五大臣出洋,在正阳门车站是怎么受伤的?还不是手枪一响,炸弹一扔,人就完了?人若一死,吃什么也就不香啦。”
隆裕太后是没有经过事的人,经过小德张这么云山雾罩地一说,就没主意啦,一是怕宫里的财宝让人偷走了;二是怕混进革命党来,于是点头道:
“好,那么你就接任宫中大总管吧!”
这会儿的隆裕皇太后,比不上一个时辰以前的隆裕皇太后啦,那个时刻还有慈禧大皇太后在世,她也不敢说。她说了也不算数。这个时刻不同啦,她是宫中之主,她说了便是懿旨、便是太后口谕,全国上下人人都得听,包括了摄政王载沣。
因为有了隆裕太后的口谕,小德张便去接管宫中的一切了。
李莲英手下的人,见李莲英大势已去,也就树倒猢狲散,另爬高校去了。只有副总管崔玉贵向李莲英去报告。
而李莲英呢?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失势会这么快,慈禧太后前头一伸腿,他的权势、他的威风就像一阵风一样,随着慈禧太后的魂灵儿走啦,他虽然有失权的思想准备,但绝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迅猛。
他觉得冤屈,觉得凄凉,觉得冷落,觉得后怕,他觉得越想越不如人。现在已不是他从前了,可以作威作福,为所欲为,一个躺着的死太后,是给他做不了什么主的,剩下的只有号啕大哭的分儿;他大哭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自救。
李莲英虽然到了如此困境,但他终是多智之人,慈禧已不能保护他了,他得自救,他得保住他的身家性命,用什么办法呢?
李莲英知道女人一般都心软,架不住人哭,只要哭得隆裕太后的心软了,发上一声令,他的命便有救了,他这哭就是为了打动隆格太后的心。这是一;
再者他受慈禧的厚恩,他陪伴和侍候慈禧52年,他李莲英的权势、他的财产,除了他的身子以外,一切都是慈禧给的。而今慈禧的尸骨未寒,他的权势便随风而去,他能不伤心、能不难过吗?”
所以,李莲英这个哭,既有假哭,也有真哭,真哭是哭他失去的权势,假哭是为了打动隆裕之心,因而自慈禧穿上长寿礼服之后,同众人一齐举哀,众人不哭了,他还继续哭,一直哭了四个多钟头,他是一边哭一边数落,谁也劝不住,谁也拉不起来。
当然李莲英的用心,只有他自己明白,还是那句话,他是为了打动隆裕太后的心。
果然不出李莲英所料,隆裕太后终于被李莲英的哭声打动了。
这个时候,隆裕太后是双重重孝在身,光绪皇帝昨天死去,慈禧今天又咽了气,忧心忡忡,顾东顾不了西,她被李莲英哭得心烦,如若不是看在昨天夜里才送去的那许多值钱的珍珠、玛瑙、玉器、翡翠的面子上,她非让刑慎司把他拉下去,打四十大板不可。
欲知隆裕太后出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