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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遭白眼亲人话皇差

作者:张抗 当前章节:6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好似破船过海,

理应一体同心。

一家人害一家人,

波浪掀天胡混。

壮的先推下水,

巧的岂得长存。

连船毕竞海中沉,

还是自家倒运。

几句《西江月》道罢,引出一段故事来。话说庚子那年,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清军抵敌不住,慈禧太后只好携了光绪皇帝逃往西安,不觉已近一年。幸亏庆亲王奕劻和卖国能臣李鸿章,与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多次议和,听过多少冷言冷语,看过多少铁青的脸面,陪过多少个小心,和议方才告成,共计一十二款。只要能把洋人哄出北京,割地赔款丢脸面,慈禧太后是不计较这些的。

慈禧太后终于又携了光绪帝自西安返京,经过这场战乱,慈禧太后的金银珠宝损失了很多。据李莲英给她估算,约值一千八百多万两银子。从西安回京的路上,李莲英虽然又给她搜刮了一些,但得的总不如丢的多。从此,她悟出了一个理来,人生百年,恰似白驹过隙,还是及早行乐的好,因而她除了与太妃、宫女们摸纸牌、押宝、掷骰子以外,就是看戏,尤其喜爱京剧,每逢良辰吉日,或心情消闲之时,就会传降谕旨,不是召集外边戏班,便是召集御用的戏班——南府戏班。

这时,京剧已发展到高峰时期,像谭鑫培、余叔岩、王谣卿、杨小楼、候喜瑞、钱金福、马连良、梅兰芳、尚小云、肖长华等京剧艺人,都是响当当的名角。

此外,慈禧还让李莲英组织了一个御用戏班,名叫“升平署”,也叫“南府戏班”。演员全由太监担任,并邀请京剧名家入宫当教习。慈禧组织这个戏班子有两个意思:一是她看起来方便;二是他想让她的御用戏班和外边的戏班子开展对抗,以显示皇太后的此举就是高人一等。

这个宫中戏班,选拔了一批容貌秀丽,身材苗条的小太监,经过训练,培养出一批唱、做、念、打,身怀绝技的太监戏子,很讨慈禧的欢心。有时候,慈禧高兴起来,她就让宫里的太监戏子和在外边受召而来的名班名角,同台演出,以此取乐。而这些太监戏子,一是怕慈禧的责罚;二是为了得到慈禧的奖赏,讨好慈禧,不敢不卖力气。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了较为深厚的功底,足以和外边那些名角抗衡。因此上台演出的这些太监戏子,大都能给慈禧露脸,不负慈禧的厚望,水平并不比名角差。

由于慈禧喜欢听戏,她也懂戏,哪一点错了,他也听得出来,看得出来,有时她还扮戏,不过不让一般人看也就是了。据说有一次慈禧和李莲英串演《钓金鱼》,慈禧份老旦,李莲英扮张义,在老旦唱“叫张义,我的儿”的时候,用手拍着李莲英,李莲英连连点头,看到的人都不敢笑,怕惹恼慈禧或者李莲英。

正由于慈禧喜欢看戏,所以演戏演得好的太监,常常受到重赏和提拔。一些知道内情的太监,只要自己年纪不过大、身体条件好的,都想往南府戏班子里钻,借此机会寻找升迁向上爬的路子。因为一旦上台演戏,只要慈禧看着好,马上就问叫什么名字,说不定从此就会在御前当差。

不怪太监们这么想,事实上也是如此。有一天,唱武生戏《岳家庄》,扮演岳云的武生,唱、做、念、打,样样干净利索,引起了慈禧的极大兴趣,便向站在身边的李莲英问道:

“我说小李子,扮岳云的这个奴才是谁?怎么我没见过!”

“回老佛爷,这个奴才,原名张恒太,入宫后改名张兰德,字祥斋,他曾有个乳名,因为犯了讳改了,是直隶省静海县唐官屯人,他15岁入宫,不久便到了戏班,唱戏已经3年了。”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张兰德的身世交待几句,这个张兰德的家庭,过去还是比较好过的,他祖父张万财是一个古董商,在北京开着古董店,在静海县可以说是颇有名气。张万财死后,张祥斋之父张泰安、叔父张泰和,分居各过。他兄弟二人仍然各自经营古董,也是张泰安时运不佳,一连买了几件假古董,在出手之时,被买方识破。买方很有势力,告到九门提督那里。这九门提督是简称,它的全称是“提督九门步军统领衙门”。所统率的军队,一部分是八旗的步兵,称为步军营,一部分是绿营的马步兵,称巡捕五营,掌管正阳、崇文、宣武、安远、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九门内外的巡警守卫等职。以亲信满族大臣兼任,步军统领衙门的执掌。除防守、稽查、门禁、缉捕之外,尚有断狱、编查户口保甲之权,因为它审理案件权与刑部相同,又加官署设在北城,所以也有“北衙门”之称。一个小小的古董商人,摊上这样的官司,那些在六扇门里混饭吃的人,还不把他当成肥肉,只用了一个“以假充真,坑害顾客”、不大不小的罪名,张泰安还吃得消吗?

俗话说得好,“衙门口,朝南开,要打官司拿钱来”。张泰安只好各处花钱运动,等到官司完了,把整个买卖赔进去不说,还欠下一屁股的债,只好把老家的庄宅土地变卖了还账,只剩下薄田十几亩,土房数间,家里穷啦,买卖也不能做啦,只好回家种地过活。

张泰安是富里生、富里长的,自小除了念书之外,就是打算盘、记账、做买卖还行,要说种地,可以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荒年歉月不说,就是风调雨顺的年头,他那地里也打不了多少粮食,为什么呢?因为张泰安对耕耩锄刨,一样也不懂,自然打的粮食就不够吃的啦。

幸得张泰安的妻子、张祥斋的母亲董氏,为人十分贤惠,吃得苦,受得累,除纺线、织布外,并做一些针线,拿到市上去卖。这唐官屯紧靠运河,是水旱码头,离天津又不远,做买做卖、来往的人很多,故而也能赚几个钱,来弥补生计的不足,不过还是过不去,只好到娘家拆兑一些,饥一顿饱一顿地对付着过日子。

他家人口不算多,除张泰安两口外,还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月峰,二的叫春喜,便是这个张祥斋,也就是后来的小德张。

在张祥斋12岁那年的春节刚过,他同哥哥月峰,一起到姑奶奶家拜年。他姑奶奶家也是个财主,在姑奶奶家的院子里,看到一辆漂亮的大轿车子,蒺藜车脚,老漆漆的车身,锃明瓦亮,红托泥布,支着燕飞、崭新的车围子,十分好看。张祥斋没见过这么漂亮轿车子,便想爬到车上看看车厢里是什么样子。正当他靠近车辕、想探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叫喊:

“躲开!躲开!把车弄脏了!”

这个叫喊的人,是张祥斋他姑奶奶的孙子,他的表哥,名叫大杏。

“你就让他看看,又看不少什么。”张祥斋的哥哥张月峰说。

“不行,我就是不让他看,看不少什么,可是能看脏了。看你们家这个穷样,快给我躲开点,你们家八辈子也买不起这么个大轿车子。”大杏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别看张祥斋人小,可他不肯服这个气,当下还言道:

“大杏,你甭隔着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将来我发了财,买五套、买十套、买一百套比你家更大更漂亮的轿子。”

“呸!!吹牛!买一百套轿车子,不要说你家买不起,就是有人送给你家一辆,你家在哪儿放?送给你家大骡子大马,你家拿什么喂它?买轿车子。做梦娶媳妇,心里想吧!”

张祥斋还想争辩,可是一想,也是呀!真要有了大骡子大马大轿车子,在哪儿放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家穷,有的人家富?可是他对大杏那种瞧不起人的话,依然是愤愤不平。在回家的路上,他问哥哥月峰,可是哥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晚上,他钻在被窝里,用他那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娘,问道:

“娘,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家穷,有的人家富?这是什么道理?”

在那封建社会的一个家庭妇女,能知道什么叫阶级剥削?他知道的也就是三从四德和相信命运,便说道:

“人家财主那是生来的命好,所以就有福享,咱们穷人生来的命不好,就得吃苦受罪让人欺侮。”接着她又用事实来证明她说的话,是十分正确的,便又说道:

“比如咱家吧!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也是家大业大、骡马成群,比你姑奶奶家的日子还火爆呢!除了庄宅土地还有买卖,也是使奴唤婢,不然我还嫁不了你爹呢。”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停,好像回想自己那刚刚到张家来、日子兴盛的时代。过了一会儿,她“唉”了一声说:

“唉!看起来还是命啊!自从你爷爷去世以后,咱家和你叔叔分居各过,论认字,论算盘,论识别真假古董的本事,你爹比你叔哪一点也不差,可偏偏就买了假货,买了假货也不要紧,可卖的时候又出毛病,这才闹了个倾家荡产。

“你叔就没有买过假货吗?他也买过,可是人家的运气就好,不但出了手,还赚了钱……”

张祥斋他娘的话,勾引起张泰安的心事来,也就是把老疮嘎巴又重揭了一下,能不疼吗?可他也听出了妻子并没有埋怨自己无能的意思,而是说自己的命运不好。张泰安也是受孔夫子教育很深,和相信命运的人,也认为这是自己的命不好,是“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所以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张祥斋的母亲听到丈夫叹气的声音,知道自己的话又勾起了丈夫的心思,他怕引起丈夫的难过,便不往下说了,给祥斋掖了掖被角,怕钻进风去,一边纳着自己的鞋底,一边嘱咐道:

“快睡吧!都跑了一天啦!”

怎么张泰安夫妇却有心思呢?因为从姑奶奶家回来之后,月峰把在姑奶奶家时大杏说的话,和中午待客的饭食都说了。这一天,他姑奶奶家去了好几门子亲戚去拜年,可是那些亲戚都是长袍短褂,坐车、骑马去的,表叔对他们近接远送不说,还是坐的上席,12个碟子,8个大碗,外加一个火锅,桌上都是鸡鸭鱼肉,还喝各色各样的酒,这些东西让张祥斋哥俩连名都报不上来。

可是对祥斋他们呢?表叔连瞅也不瞅,只是表婶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和大杏玩去,还呕了一肚子气。吃饭的时候,单给他们摆了一张小桌,说是小孩子上桌子,油汤滴滴嗒嗒,怕弄脏了衣裳,可是大杏比月峰还小,还是照样和客人坐在一起,上大桌子了。只是姑奶奶给了祥斋20个大钱,说:今年再给一次,明年过了12岁,就不再给了。

月峰把这话一学说,张泰安能不生气吗?便说道:

“狗眼看人低,明年我带你们去拜年,看他让不让上大桌子?”

祥斋的娘,知道自己的丈夫自从做买卖赔钱之后,经常生闷气。俗话说得好,气是百病之苗,吃不了多少东西,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一是觉得这买卖赔的冤枉;二是没有力量再恢复原来的气势;三是处处遭人的白眼。他是又气又愁,便闹了一身病,这就应了那句老话,面黄饥瘦,皮里抽肉,最后瘦得皮包骨头,脸像个死人似的,连走道的劲都没有,一阵风就能把他刮一个跟头,这样的身子,还经得住生气吗?于是她劝道:

“孩子他爹,你也不用生气,谁没有3年背运,刘秀就走过国,刘备也曾兵败徐州,把老婆孩子全丢了。你比刘备还强呢,我和月峰、春喜都守着你,过几年孩子大了,咱挣上俩钱,凭你的字文、见识,不怕咱们的好日子回不来!”

董氏说的本是给丈夫开心的话,张泰安也明白妻子的心思,便不再说什么了,这事也就过去啦。刚过了年,天还冷,张泰安和月峰、春喜,都早早地钻了被窝,只董氏在灯下纳鞋底,她想趁着天气还冷,赶出两双大鞋来,等到2月里一开化,人们要脱掉棉靴换鞋子的时候,好卖个大价钱。张祥斋心里有事睡不着觉,提出了人为什么有穷有富的问题。

对母亲的解答。张祥斋听了似懂非懂,可是他不甘心让命运去捉弄,去摆布,于是又问道:

“娘,你说穷人能不能发财?”

祥斋他娘早把方才说的话,放在脑后了,便说道:

“穷人发财,难哪,一不认字,二没本钱,上哪儿发财去。远处的不说,就咱这唐官屯,有上万的人,谁不想发财,可是有几家财主?不还是穷人多吗?还是那句老话,长坏了什么,也别长坏了命,命里该着受穷,谁也没法,要不说君子不与命争呢?你就忍着吧!”

张祥斋对娘的话,并不满足,于是又问道:

“娘,难道穷人就没有发财的?”

“没听说过哪个穷人发财了,能混上个不挨冻、不挨饿,就是一好百好了,上哪里去发财呢?”

张祥斋不服气地说道:

“我就不信穷人不能发财,财主也是两只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比穷人也不多什么,怎么他们就能发财呢?就是娘不知道罢了。”

被张祥斋这么一说,他娘还真动了脑筋啦。她想,孩子想发财是好事,比光想吃好的不干活强,于是就把脑子转开了,她想想出个原来穷、后来发了大财的人。尽管她搜索刮肠,就是想不出来。于是笑着说道:

“穷人要发财,那可是真比上天摘星星、下海捞月亮差不多,不过也有发了财的,除非是当皇差,才能发大财,不然是发不了财的。”

“什么叫当皇差呀?”张祥斋不解地问道。

“当皇差,就是伺候皇上,伺候娘娘。”

“那么我也去当皇差去。”

“傻孩子,当皇差能说去就去吗?得割了老公才行!”她笑得更厉害了。

“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叫割老公呀?”张祥斋又不解地问。

“割老公就是净了身的人。”娘解释说。

“什么叫净身呀?”张祥斋更加不懂了。

“看你这孩子,可真傻到家了。”母亲又笑了起来,善良的母亲做梦也没想到儿子为了发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是当作说闲话,哄孩子,一边笑着,一边把手伸到被窝里,用手摸着儿子的小鸡子和蛋说:

“割老公,净了身,就是把这牛牛和蛋蛋都割了去,也就甭娶媳妇抱小子啦!”

张泰安根本没睡着,听到这里便插话道:

“跟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当皇差也不是什么好差使,发了财的有几个?还不是老了轰出宫来,去蹲庙旮旯。”

“跟孩子说着玩呗,他钻了被窝不睡觉,胡蹬乱踹,踹破了被里还得补,说个笑话让他老实一会儿。”

别看张泰安拦着,不让自己的女人往下说,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净身进宫去当老公,所以也没往下说什么。

可是张祥斋还是不满足于母亲的这些答复,又继续问道:

“那净了身当了老公的,有谁发财了呢?”

“也不少,听说光咱静海县就出了五六个,多的两顷多地,少的也有一顷来地。”

“他们比我姥姥家、姑奶奶还财主吗?”

“比你姥姥家强,可是还比不上你姑奶奶家好过。”

“割场子老公,还比不上姑奶奶家,那多么不值得,这也不叫发财!”

张祥斋他娘也没仔细咀嚼儿子说的这话,是自言自语,还是同她对话,听了儿子的话,便继续说道:

“怎么没发大财的,咱们这静海县南边就是青县,青县出了个大老公,叫小安子,他的真名叫安德海,是青县汤庄子人。他净身入了宫,先伺候皇上,后来伺候慈禧太后,在太后面前说一不二,不说文武大臣,就是王爷也怕他三分。知县见了他就磕头,他连眼皮也不撩。听说小安子他娘死了出大殡、一个殡出了七七四十九天,上苏、杭二州买来的绫罗绸缎,上天津卫买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到白洋淀买的新苇席,一买就是40船。那棚从家里搭到坟上,又是和尚,又是道士,还有尼姑,咳呀呀,可热闹极了。”

要知张祥斋他娘还说出一些什么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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