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摄政王杀袁的计划,被庆亲王奕劻和隆裕太后阻住,摄政王载沣无法,只好依照庆亲王奕劻的语言,从宽办理。
不过,庆亲王奕劻对这件事并不放心,他知道载沣除掉袁世凯之心未死,若这样迟延下去,终有一天让摄政王抓住袁世凯的小辫子,那个时候再杀袁世凯便名正言顺,他这庆亲王想救也不敢救啦。
怎么办呢?这点事难不住庆亲王奕劻,他修下亲笔书信,命人送到天津,交给袁世凯,袁拆开一看,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载沣将要有不利于你的举动,最好以足疾为由,赶快躲避一下。”
袁世凯自己也有派在北京探事的人员,所探得的情形,与庆亲王奕劻信上所说的大致相同。老袁听到这个消息后,手足无措,面若死灰,恐惧万分。老袁一想,这事可真不好办,走吧!费尽了心机,赔了多少小心,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笑脸,花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个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地位,这么轻而易举地丢了岂不可惜?
不行,我下里有兵、有枪、有炮,我一声令下,用一个“清君侧”的名义,便可把北京城踏为平地,把摄政王载沣抓起来,想杀就杀,想砍就砍。
想到这儿,他喊了一声:
“来人哪!”
“嗻!”立即一个副将衔的督标中军应声进来,站立一旁,两目平视,等候袁世凯的指示。
可是袁世凯却迟迟一言不发,为什么呢?他就在想要调兵遣将的一刹那,他又改变了主意。
原来,他转而一想,不行!就凭我手下这几万人马,占领北京,那可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有两件事还没有做,一是与外国列强任何一个国家都没通一下气,无论日本、俄罗斯、英吉利或法兰西,若是摄政王在我的大兵进城之前,带了宣统皇帝跑到东交民巷,无论那一国的大使馆里隐藏起来,我胆子再大,也不敢进攻外国使馆。
再一个便是对各省的督、抚、将军也没有通一下气,摄政王带了小皇上跑了,是一件糟糕的事,可是各省督抚勒兵勤王,联合起来反对我,我这点兵力,就显得太少了,再者没有全国的供应,粮饷也是个大问题,连半年也支持不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变成了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恶贼,想落个全身而退也不能了,这是一条死路。不行,我不能这么办,这太愚蠢了。
他想到这儿,便摆了摆手,示意那副将退了出去。
可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有按庆亲王奕劻给他指的出路,借口患有足疾,要求请假休养,静观其变。
可是他对自己的亲信,手下三员大将做了周密的安排部署,这三员大将是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就当时人杰来说,这是袁世凯的“北洋三杰”,有王龙、段虎、冯狗之说。
这样,袁世凯还不放心,他怕清室亲贵派人对其暗下毒手,当天夜里逃往天津,并准备由天津逃往日本,他到天津后便住在法国租界利顺德饭店,然后与庆亲王奕劻以及小德张联系之后,便借足疾为名,疏请辞职。
摄政王载沣恨不得吃了袁世凯之肉,方解心头之恨,可是却办不到,如今见了袁世凯辞职的疏请,便立令袁世凯开缺回籍。
庆亲王奕劻是早已和袁世凯商议好了的,自然不另生枝节。
摄政王载沣因老袁已去,直隶总督出缺,便将端方调任直隶总督,保卫京畿。
且说宣统改元之后,摄政王载沣因自己奉命扶保幼主,有托孤之重,他要仿效先朝摄政王多尔衰,把大清的江山,再兴旺发达起来,事事小心,夙兴夜寐,力求与各国改善关系,对下边督抚的建国大计,也虚心采纳,故而半年无事。
可是有两个人受不了,哪两个人?头一个便是隆裕太后;二一个便是军机大臣领班、庆亲王奕劻。
首先说隆裕太后。这位太后用简单的话说,便是“庸禄无识”,较之乃姑慈禧则远远不如。例如慈禧对于政治上虽然残暴,经济上严重自私,但遇事尚有个人见解,不完全受弄于安德海、李莲英及某些王公之手,对于王公大臣亦有一定的笼络手段。
而隆裕则不同了,不仅政治上毫无见解,而经济上的自私却远远地超过乃姑慈禧,故而隆裕的一切行动皆为其宠监小德张所操纵,个人毫无主张。
在光绪皇帝驾崩之后,隆裕一心想仿效慈禧“垂帘听政”,可是尽管隆裕让小德张千方百计地活动,但终未能完全扭转慈禧的想法,也许是慈禧看出了隆裕没有治国的才能,终于让奕劻传出了她的遗命,立溥仪为帝,载沣为监国摄政王,这个旨意既已发出,便使隆裕想取得政权的美梦化为泡影,先是心中不快,痛恨乃始不疼她。
可是,后来在小德张和庆亲王奕劻的怂恿下,便迁怒于摄政王载沣,认为这是载沣为了抓权,为了当上太上皇,为了不让宣统成为光绪第二,才在慈禧跟前买好,把自己踢到了一边,夺去了实权,因此,他们虽是叔嫂,但后来却时常因国事发生龃龉。
当然这些龃龉,是小德张给他们造成的。
隆裕太后在宫中娱养,闲来无事,免不得因情寄兴,想找个幽雅的地方,闲居消遣。
可是对颐和园她不想去,一是终朝每日陪伴慈禧太后在颐和园那儿玩,早玩腻了,二是她以为慈禧是在颐和园中游园而得疾的,这是个不吉利的地方,所以她不想去。
可是上哪儿去呢?说来也巧,在大内御花园的左侧,有土阜一区,周围并无建筑,甚为宽敞。为什么这儿没有亭台楼谢呢?原来堪舆家,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风鉴先生、或风水先生们说过,这儿不宜建筑,如若这儿有任何建筑物,便对皇家不利,主国柞衰微。
隆裕太后的性格颇为旷达,她不信那一套,而且搬出实际例子,把认为不宜建筑的王公大臣们驳倒,她说道:
“在这儿兴建亭台楼榭,对国家不利,主国祥衰微,可是大明朝,根本没在这儿修建过一点什么,怎么它大明也亡了国呢?若是风水有灵,哪个王朝在选择陵地的时候,不选择万年基业的风水宝地,什么牛眠吉地啦,什么盘龙地啦,什么卧虎地啦,什么飞凤地啦,说得头头是道,可是有哪个皇朝坐了一千年?不就是十多个皇帝,二三百年吗?秦始皇想‘万世无穷’,可是只坐了两世,一共才15年,隋文帝杨坚,又信风水又信阴阳,结果也是两世,才三十多年。
“我就不信这一套,我要看一看我们大清的江山,是不是大清朝就因为我在这儿修了什么亭台楼谢,就亡了国。”
再者,根据大清的祖制,在大丧期间是不能搞兴建的,可是这个祖制早被慈禧太后给打烂了。本来清廷祖制,是不准女人当政的,可她偏当政了;清廷祖制是不准太监参与政事的,可是慈禧却偏偏让李莲英参与国家大事,就是与外国人秘密谈判,都由李莲英去做,所以那些王公大臣抬出祖制来,也奈何不了隆裕太后的。
对隆裕在御花园内搞建筑,反对最为有力的,就数摄政王载沣了。第一,他是相信风水的;第二,在大丧期间,兴建宫殿,有违祖制,不仅清朝,就是在任何封建朝代,这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原因,尤其当时清廷正在兴建新军(海、陆两军),所需款项甚巨,这时国库本已十分空虚,建军之用尚感不足,从哪儿弄这笔银子来,给隆裕去修那豪华的宫殿呢?所以也就竭力进行拦阻。
可是隆裕根本不听这一套,当即传下懿旨,竟命度支拨出巨款来兴建。
庆亲王奕劻为什么不拦阻呢?他是和小德张一个鼻子眼儿出气的,为了让摄政五载沣招架不了,迫他辞职,便以懿旨不得违抗为借口,便命度支先拨白银100万两,这钱自然大部分入了小德张的腰包,而建军既无钱买饷,又没钱买枪炮子弹,气得载沣干瞪眼没有办法。
那么,隆裕既无主见又无才能,为什么她想出这么多的花招来呢?这完全是小德张教给她的。因为隆裕想当第二个慈禧,也来个“垂帘听政”,小德张也想当第二个李莲英,操纵朝廷的大权,所以便积极给隆裕太后出点子。
不过,小德张给隆裕太后出点子,和李莲英给慈禧出点子可不一样。李莲英给慈禧出点子,完全是投其所好,在慈禧高兴的时候,顺着慈禧的意思,添枝加叶地进行,或者安排好一些机关圈套,使慈禧高兴地、甘心情愿地那么去做。
而小德张对隆裕则不同了,他差不多是挟制隆裕进行的。譬如,小德张说:
“太后应忌生冷。”
隆裕太后便不敢吃凉东西,甚至因口渴难忍而偷饮漱口水。
小德张说:
“太后得多溜达。”
隆裕太后便一步轿也不敢坐,以致累得大汗淋漓。
又如他劝太后少食,隆裕便不敢擅自吃饭。他让太后多吃,隆裕就是不饿,也得勉强加餐。
这次大兴土木,也是小德张的点子。
“太后!”小德张故意装作小心谨慎地说:
“这大清国的命运不会太长了,我们要为后福着想。”
对别的话还可以,对这诅咒大清亡国的话,她实在听不下去了,隆裕略带不悦地说:
“好哇!现在革命党,虽然这儿点火、那儿冒烟地闹翻了天,可是还没打到宫里来,你倒想革命了!”
小德张故意装作一副大惊的样子,立即跪下叩头说:
“太后,您完全误会了奴才的意思,奴才是说,革命闹得这么凶,就是为了共和,一旦共和了,那君主时代就过去了,到那个时候,能不能让咱们再住这皇宫内殿还不知道。
“如果让咱们和英吉利女王一样,依然住在皇宫里,也不过像咱们现在的王爷一样,一年拿多少银子,多一分是不行的,因为那银子是首相管着,女皇根本就没权多动,这还是往好处里想。
“若是往坏处想,把咱们赶出了皇宫,什么也不给,到那个时候,太后还不是和平民百姓一样?人若没有钱了,还指望什么活着呢?
“慈禧老佛爷活着的时候,天下比这时太平得多,她老人家还通过卖官来捞银子呢,那还不是留了退身之步?
“国库有银子,无论有多少,都是摄政王管着,您想动一分也不行。可是若要一动工程,奴才从中扣出一些银子,由您自己保存着,那可方便多了,有了银子到天边也能去,没钱可寸步难行啊!
“奴才不怕犯忌讳,当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慈禧老佛爷西幸的时候,由于没出过门,没有经验,没带吃的,也没带钱,闹得一天也没吃上东西。
“奴才出这个主意,完全是为太后着想,奴才的一生完全靠太后来庇佑。太后好了,奴才就跟着沾光,太后不好了,奴才就得跟着倒霉,哪里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呢?请太后三思。”
隆裕太后由于过去不管国事,不问政治,她的想法,大概革命党人闹的什么共和,和英吉利、大日本国的立宪差不多,就是立完了她这个太后宝座也是垮不了的,英国的女王、日本的天皇,不还是照旧住在王宫之内,每年拿一笔可观的银子吗?
可是小德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就是像现在一样,将来的总理也好,首相也好,就像现在的摄政王一样,他掌握着实权,我花一分钱,也得跟他说。
如若依了小德张的计划,从中捞出一笔银子自己存着,无论是将来有权无权,有银子在就什么也不怕了。
小德张说的向西安逃走之时,挨饿的事,小德张不过是听见说的,他并没有亲身体会,而隆裕太后则亲身体验到了。
早晨离开皇宫时,心中是七上八下,惶惶不安,也无心吃东西,吃也吃不下去,宫里乱成了一团,也没人去给预备。
在逃到颐和园时,虽然园中太监给预备了点心,可是一则慈禧太后一肚子火气,见了谁骂谁;二是坏的消息不断传来,肚子里满得很,更不想吃什么。在向西北跑了几十里之后,闻知外国兵没有追来,心里塌实了一点,肚子开始饿了,可饿了又上哪儿弄吃的去呢?只好挨着,开头还咽口水,到了后来口干舌燥,连口水也没的咽啦,只饿得头昏眼花,浑身上下一点劲儿也没有,因得直打盹儿可又睡不着,真比生病还难受。她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难过。
如今小德张又重新提起了这件事,真叫她后脊梁骨里嗖嗖地朝外冒凉风,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她反复地想了半天,还是小德张向着自己,于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
“唉!谁知道将来闹成个什么样子,但愿能保住皇室,我也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小德张一听,心说,你还想做英国女王时代的梦,那不是做梦吃肉包子——心里想吗?去你的吧!没有那一天啦!可是隆裕还没说这修建宫殿的事儿,这不行啊!那样我不就完全落空了吗?于是又笑嘻嘻地说道:
“太后但放宽心,这些话都是假设着说的,不一定会成为现实。即使万一有这么一天,皇宫的供奉总会有的,不过就是有限罢了。以奴才之见,无论将来如何,还是现在捞一把儿好,太后您说呢?”
隆裕太后想了想,也只有依着小德张了,于是便点了点头。
尽管隆裕太后没有说话,但是她点了头了。不是有那句老话吗,就是摇头不算点头算,有了隆裕的点头,小德张便可假隆裕之命,在宫中修几座佛堂。就这几座佛堂,小德张就报销了二百多万元。
明人不用细讲,这个自然小德张搂了一大笔银子,也孝敬了隆裕太后一笔可观的银子。
对这件事,朝中一些关心国事的王公大臣,见仅造了几座佛堂就花了二百多万元,小德张吃得太狠了,他们知道小德张是隆裕太后的红人,较之当年的李莲英在慈禧太后的心目中的地位,有过之而无不及,虽不敢直接参奏小德张,却敢参奏负责施工的内务府大臣奎乐峰。
这件事虽然是小德张指示奎乐峰做的,但奎乐峰不敢往小德张身上推,便只好自己担起来,当下呈奏,自请处分。
这时隆裕太后已收到小德张送来的银子,她表面上装不知道,可是心里是最明白的,当下只把奎乐峰申请处分的奏折,简单的批了几个字:“知道了,留中”。
“留中”是个什么意思呢?就是把奏折留在宫中敬事房,作为档案存起来,表面上是这件事没算完,实际上是已经束之高阁了。
有了这一回的尝试,小德张摸到了隆裕的胃口,于是又提出隆裕太后现在不是皇后了,不应乘坐原来的轿子,也不应乘坐慈禧太后的旧轿子,因为慈禧太后已成为故人,生人不应乘坐,而应另造新轿。
隆裕当然明白,这又是小德张想出的新的生财之道,便点头批准。
小德张造隆裕太后乘坐的这顶黄轿,共花了七十多万元,无须明言,隆裕太后与小德张之间,自然是肉肥汤也肥了。
由于隆裕太后的默许,小德张的胆子越来越大,建议兴修延熙宫,西式的铁楼和灵沼轩。单说这灵沼轩,就修在御花园的土阜之上,四周浚池,引玉泉山水,回绕殿周,窗棂门户,无不嵌用玻璃。
做门窗用玻璃,在那个时代,中国还没有这种东西,完全依靠进口,是很贵重的东西。
隆裕太后又自题匾额,取名“灵沼轩”,俗呼为水晶宫。
这“灵诏”之名,取自《四书·孟子》中的一段,也是《诗经》上的一段。文词是:
“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极,庶民子来。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
隆裕的意思是修这台沼,不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要与民同乐的,但实际上,却是给人民增加了无穷的苦难。
这些工程的开工,工无定期,款无定额,国库中又没钱,只好修修停停,停停修修。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