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奕劻感到书房气闷,便想到天井中散一散步,清一清脑子。刚到院中,猛抬头忽见房上一条黑影,忙问道:
“是谁?”
“王爷,是在下。”
那人说着,从房上纵身而下,声息皆无。奕劻从形影中,看出是自己的随身镖师兼贴身护卫东方子良。
奕劻一见是东方子良,心头蓦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便道:
“原来是东方镖师,辛苦你了。”
“保护王驾的安全,乃是在下的本职,何言辛苦二字。”
“好,我终日忙于国事,很少有空闲的时间与东方师傅坐下来叙谈叙谈。恰好今日有暇,来!到书房中坐上一坐。”
“为了王驾的安全,在下还是在外边巡逻为好。”
“哪里,哪里,难道有东方大侠在我身边,还有什么吃了熊心豹胆的人,敢向我行刺不成?哈哈哈哈!”
一则是奕劻的钱来得十分容易,他对他的手下人,尤其对那些用得着的人,从不吝啬。对东方子良,比当初议定的每月100两的月银之外,另外赏赐的比这个数目多一倍还多,东方子良每月总可落到三百多两银子,比起一个贝勒的年俸来还多,待遇可谓优厚;二则他今天对东方子良的称呼,从镖师改称师傅,从师傅又改称大侠,称呼步步升级,东方子良见奕劻虚己下人,不摆王爷的架子,由衷钦佩。于是说道:
“王爷既然如此虚己下人,小可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奕劻见东方子良答应,当下大喜,便用手拉了东方子良一同进入书房,并吩咐下人快备十几个菜,又取出一罐好酒来,并且亲自为东方子良把盏。
东方子良受宠若惊,说道:
“王爷,子良自人府以来,多蒙王爷厚赐,无功受禄,寝食不安,王爷如有用子良之处,万死不辞。”
奕劻心中暗喜,嘴里却说道:
“自庚子之乱以后,国家内政、外交事体十分繁忙,时常披星戴月地来来往往,本邸得以安全出入,多亏了东方大侠的保护,时刻铭记在心。
“不过本邸优于王事,尤其是在慈禧太皇太后龙驭上宾之后,本邸的事也就更忙啦,更无暇与东方大快坐下来谈心,实属不恭,来来来,请满饮这一杯,以谢本邸不恭之罪。”
说着便满上了一杯,双手捧了过来,东方子良赶忙接过杯来,一饮而尽,说道:
“王爷,您太客气了,咱家本是一介武夫,只知直来直去,不会花言巧语,近日来,见王爷多是面带愁容,难道王爷有什么为难之事,子良如能为王爷效力,愿效犬马之劳。”
为什么东方子良老是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呢?一则他是个粗人,功夫虽然不错,但不会花言巧语;二则是他们喝的这酒是衡水老白干,酒性特烈,奕劻又给东方子良用的是大杯,几大杯下肚之后,心里的热血被热酒一攻,他就觉得奕劻对自己太好了,总觉得应该给奕劻做一些事,才对得起人家。
而奕劻呢?在政治舞台上,活动了四五十年,可以说是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如今见东方子良说话时,两眼发直,舌头也有些不受使唤了,就猜透他喝得已经到了酒量了,正是激将的好机会,于是说道:
“东方大侠可真是个爽快人,也是有远见卓识的英雄,令本邸佩服之至。来,请东方大侠再干了这一杯,听本邸对你细讲。”
东方子良见庆亲王奕劻这么赞扬自己,心中越发过意不去,接过杯来一饮而尽,说道:
“王爷请讲!”
“咳!”奕劻未从开口,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东方大侠,说来话长,不过咱们长话短说,过去的我就不提了,只说现在的。”
说到这儿,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才说道。
“东方大侠,我是忧国忧民哪!不用我说,你大概早已知道了,武昌革命党造反,占据了武汉三镇不说,还有湖南、陕西许多地方,也闹起了兵变,眼看大清国的江山难保。
“为了挽救国家,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想起用袁世凯。对袁世凯这个人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的,他很有才能,在小站练过新军。如若让他带了兵去,定可把那些叛党歼灭。
“可是有人为了个人的私见,竟置国家危亡于不顾,坚决不用袁世凯,你不用也可,你若派出比袁世凯强的,或者差不多的,不用就不用,只要能平了叛党,用谁都一样。可是他偏偏又派不出人来,坐看叛党日渐强大,国家灭亡指日可待。东方大侠,你说我能不忧心吗?”
说到这儿,奕劻的脸上更出现了忧容,可是他已见到东方子良的脸上,出现了愤愤不平之色,却故意说道:
“你看,我光顾了说话,却忘了喝酒啦,快,快喝,不然这酒就凉啦。”
奕劻说着把杯给东方子良举了起来,东方子良抓过杯来,一仰脖灌了下去,还把杯照了个干。
经过烈酒这么一浇,东方子良的胸中的怒火可就更旺啦,他愤愤地说:
“王爷,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坐视国家危亡于不顾?”
“来,喝酒,喝酒,不说他了,说了也没有用。”
奕劻说着又给东方子良把酒满上。
“怎么没有用?”东方子良的双眼几乎冒出火来。
奕劻知道火已烧得差不多了,便用了一个吹风鼓火的方法,让他烧得再旺一些,便说;
“不说了,不说了,说了出来,你也惹不起,我也惹不起,还不是干生气,快,干了这一杯。”
“不,王爷,你不说出这个人来,我的肚子都快爆了,哪里还吃得下酒去,王爷你快说吧!别让在下着急了。”
奕劻见火候到了,便故作惊慌之色,低声说道:
“这个人不是旁人,便是摄政王载沣!”
一提“摄政王载沣”这五个字,东方子良的脑袋还真冷静了一下。这个人的牌子太大了,数了皇上大,就数他大,实际上皇上也得听他的,很多的事,载沣根本不用和宣统说,更不用说商量了,东方子良他能不冷静一点吗?
东方子良想了想说:
“既然王爷劝说不了摄政王,那么王爷也可向太后进言,让太后下谕啊!那时摄政王还敢不听吗?”
“嗨,东方大侠,咱们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何尝不是那样做的。太后也下了懿旨,可是摄政王他玩弄花招,阳奉阴违啊!太后拿他也是没有办法,东方大侠,你能说我不忧心如焚吗?”
东方子良一想,可不是这么回子事吗?太后拿他摄政王都没有办法,庆亲王还有什么办法,他能不发愁吗?想到这儿他不由问道:
“除了太后之外,难道就没有人对他有办法了?”
“东方大侠,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这朝中主事之人,数了摄政王就数我了,可是你想本邸已经是年迈苍苍,说,说不过人家,因为人家是摄政王;打,可这又不是打的事,只有眼看着大清的这大好山河丧于此人之手,我能不伤心吗?现在只是觉得生不如死,可是死了到地下也无颜见列祖列宗,这真是生也难,死也难啊!”
说到这儿,奕劻的两眼竟然湿润起来。
东方子良一是有了酒意;二是见到对自己这样思德深厚之人,竟然为了大清的江山,愁得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不由气往上撞,用手把桌子一拍,挺身而起,说道:
“王爷,待小的去杀了载沣这个老贼,为民除害,也免得王爷为了国家而长吁短叹,寝食不安。”
东方子良这话,可谓正中奕劻的心怀,他要的正是这句话,可是他却摇手道:
“东方大侠,且莫出此言,我知道大侠乃是一腔忠义之心,为国为民之想,完全是侠义的行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朋友而两肋插刀。本邸感佩莫名。
“然而大侠却去不得,本邸闻知摄政王身边的三个保镖,尽皆武艺过人,去了也难奏效,再者什么事都有个万一,倘若大侠去了之后,一时大意,被他们擒住,声张起来,本邸一死到无所谓,只是身后落下了骂名,说本邸谋害国家栋梁而遗臭万年。古人有云:一死事小,有损名节事大,还是不去为上。”
东方子良听出了奕劻的意思,不是不愿让他去,而是怕他去了,万一失手,被摄政王载沣的手下擒住,若一审问,自己招供出来,岂不连累于他,于是慨然说道:
“王爷,载沣的手下不就是司马延光、慕容化南、慕容化北三个人吗?某家视取他们之头,如探囊取物,定取载沣之头,献于阶下,如果有什么万一不幸,我不是立即自杀身死,便是死也不供便了,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杀载沣我是去定了。”
奕劻见东方子良已完全中计,便说道:
“既然东方大侠一心为国,本邸也不便强行阻拦,不过本邸想,如果义士去了,发生什么不幸,被他们擒住,他们为了查询幕后之人,必用严刑逼供,义士挺刑不招,岂不皮肉受苦……”
没等奕劻说完,东方子良哈哈大笑说道:
“王爷,某家此行,便是拼着一死来报答王爷的厚恩,皮肉受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奕劻摇首道:
“本邸想的是,万一大快被他们擒住,你就承认是革命党的派遣,那载沣便不敢杀你,也不能杀你了,因为去年汪兆铭、黄树中二人,在地安门外埋地雷,被捉住了,不就是落个监禁吗?那时,本邸自有救你办法。”
东方子良听了说道:
“对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就依王爷之嘱便了,事不宜迟,某家就此前往。”
“大侠明夜再去如何?”
“现在不过二更半,到了摄政王府,天色也不过三更,再者王爷去摄政王府议事之时,某家已把路探过了。”
东方子良说罢就要起身,奕劻哗哗地又满上一杯酒,说道:
“我满上这杯酒放在这儿,愿大侠像当年关羽关云长,在两军阵前斩华雄一样,杀了华雄回来,杯中之酒尚温。”
东方子良虽然是个粗人,但是对“温酒斩华雄”的故事还是知道的,因为练武之人,除了供奉本门的祖师爷以外,还供奉关羽。因为关羽被康熙封为武圣人,就像念书的人供奉文圣人孔子一样。
当下东方子良一抱拳道:
“多谢王爷吉言,某家这就去了。”
说罢转身出来,纵身上房而去。难道东方子良前去行刺,就不带兵刃和暗器、更换夜行衣吗?不用,东方子良因为在夜巡逻,是穿了夜行衣,兵刃、暗器也都带在身边,所以说走便走。
先不表东方子良,且说奕劻见东方子良入了自己的圈套,不由嘿嘿一阵冷笑,他将满在杯中的酒倒了,另换了一种酒,自己倒在榻上,和衣而卧,单等东方子良回来。
他躺了一会,忽然忽地坐起,口中自言自语地说道:
“坏了,坏了,忘记了嘱咐给他别带回来,他要真带了回来可咋办呢?”
只急得奕劻再也躺不住了,在屋中来回踱步,思量对策。
是什么事又把奕劻急成这个样子呢?原来他又想起了《三国演义》中,对温酒斩华雄故事的描写:“只听外边金鼓齐鸣,喊声震天,忽然帐外马蹄声响,关云长大步而入,将华雄之首掷于阶前,其酒尚温……”
方才东方子良也说过把载沣之首献于阶前这么句话,倘若那东方子良真的也想效仿华雄,把摄政王的人头提来献功,那将是天大的麻烦,他能不着急吗?
且说,东方子良凭着一股抱着对庆亲王奕劻知遇之恩的心情,又借着一股酒兴,蹿房跃脊,行走如飞,径奔摄政王府而来。
这儿是他为保护奕劻常来的地方,对府第的坐落、府外面的情形是熟悉的,加上奕劻在里边议事,他们在外边无事,常与摄政王府的人闲谈,故而对摄政王府的概貌有个了解,过去本是闲谈,不想今天用上了。
由于天气已到三更,故而东方子良不去前院径奔内宅而来。他知道这王府之中并没有消息埋伏,内宅里边也不养狗,故而不用问路石探路,径向内宅而来。
他一连跃过三重院落,借着屋脊向内宅观看,见各处房中灯火,大都熄灭,有的半明半暗,凭东方子良多年的江湖经验,知道这屋中的人,都已进入梦乡。
偌大的一片宅院,上哪儿去找摄政王呢?这时他的酒力已去了好多,他深悔自己在庆亲王奕劻面前,一时不慎夸下了海口,又后悔自己违犯了绿林的规矩。
什么规矩呢?大凡绿林人做买卖,多是先踩道,再踩盘子,然后再深入。这样虽不能十拿九准,大致上也出不了差错,这样盲目而来,这叫不知深浅。
他有心要回去,又怕被奕劻耻笑,说他胆小如鼠。正当东方子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忽见一处帘笼一起,闪出了一道灯光,并走出了一个人来。
东方子良心想,这儿大概十有八九是摄政王还未睡觉,即使不是摄政王,也可捉住个舌头,问请摄政王在何处。
东方子良想到这里,向四下看了看并无可疑之处,便飞身向那灯光之处而来,他用了一个夜叉探海式,足拢阴阳瓦,手扶椽子头,把身子探了下去,用舌头舔湿了窗户纸。来了一个木匠单吊线,睁一眼闭一眼向屋中看去。
原来屋中正是摄政王载沣。
那么,东方子良认识摄政王载沣吗?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很熟。因为无论是庆亲王奕劻去摄政王府,还是摄政王载沣去庆亲王府,在告辞的时候,做主人的总得向外送。
东方子良作为庆亲王奕劻的贴身护卫,自然是见到摄政王的机会就多了,只不过他是下人,没有机会说话罢了。
屋中只摄政王一人,桌上摆着一大叠文书,大概是各地的奏章,或者电报。桌上还摆着几样菜,一壶酒,大概是摄政王在批阅奏章,夜深了,肚子有点饿啦,让下人取点酒菜来,垫补垫补。从这一点来看,大概他一时半会儿不想睡。
只见他在屋中踱来踱去,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咳!国事如此多艰、革命党如此猖撅,袁世凯又不肯出山,朝中又无人可遣,似此却怎生是好?难哪!难哪!”
东方子良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听了摄政王载沣的自言自语说的“袁世凯不肯出山”这句话,引起了东方子良的沉思。
不对头呀!庆亲王爷说摄政王不肯用袁世凯,他说了不行,让太后下懿旨也不行,摄政王就是不肯起用袁世凯。那么,这话到底是谁说的对呢?
东方子良为人虽然粗鲁,但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社会知识还是比较丰富的,他深深懂得“要知心腹事,且听背后言”这句话的哲理。如今这摄政王自言自语地说“袁世凯不肯出山”,这与庆亲王奕劻说的话怎么对不上呢?他犯了犹豫。
转而一想,我何不下去问个明白。当他正待折身下房的时候,忽听一人厉声叫道:
“下去!”
东方子良的脚刚离开瓦垅,如今又加了一脚,下降的速度自然加快了,当他的身子离地面不足三尺的时候,他一个倒折,把身子翻转过来,双足落地。哪知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从后面来了一阵金刃劈来的声音,他若继续起身,势必和从后面来的兵刃撞在一起,那时一定是头尸两分,东方子良自然明白。
幸亏东方子良的武功纯熟,立即把身子向下一压,就势来了一个就地十八滚,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躲开了从后面来的这支梅花亮银夺,随即一按绷簧,呛哪嘟钢刀出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手腕一翻,向来人砍去,来人把身子一闪,喝道:
“来的是哪路朋友,为何要暗算摄政王?”
欲知东方子良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